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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送行调 黯淡的灰色 ...

  •   黯淡的灰色下,富春江边怒涛渐息,片片高帆在江口升起,渐行渐远。

      张末站在栈桥上,拍着裴予安的肩膀,眸里是离别前的忧愁与不舍。

      今日他便要由此起航归京,再两日子陌也将南下赴各地监督蝗害。自此一别后,他们三人将为仕宦生涯奔走四方,几人再见不知会待何时了。

      “行了,三个大男人站在岸边郁郁寡欢算个什么事啊!” 秦季常抬脚踢了下岸边的石头,望向对岸嶙峋的山石叹道:“要我说,这样也挺好!文潜回京赴任,正好把婚也结了。”

      他瞧着张末脸上忧郁的神色,“你上次怎么和落烟说得来着?出生在咱们这样的家庭,婚姻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根本就没有自由。”

      秦四弯起嘴角,“得!你也算是咱们四个当中第一个成家的了!至于下一个嘛…” 他冲裴予安看去,却又被那股冷漠怔住,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张末也知道裴国公夫人瞒着子陌下聘的事情,没想到两人在离别之际竟都陷入这种荒谬的任人摆布之中。

      可是,子陌又比他幸运太多,至少他的情感得到了回应。

      思及,张末启口问道:“西京的婚事,你作何打算?”

      裴予安没有马上回答,他向前瞭望那些起航的白帆进入广漠的水域中,表情淡漠地动了下薄唇,叹出一句:“烟儿能回到明州也好,至少比跟着我到处奔波强。”

      说完这句,他低头似是自嘲地笑了下,然后朝张末看来,“文潜,这次任期一到,我便会再次申请外调。今日一别,咱们各自珍重了!”

      张末明白裴予安不想把他的一腔抱负都浪费在京中党争的朝政上,那到不如继续眼前的宦游之路,苦是苦些,但未尝不是人生的一剂良药。

      子陌能做出这样的决定,看来他从头到尾就没把西京的婚事放在心上。

      意识到这一点后,张末明白了他面前的裴予安已不再是两年前对未来一脸迷茫的男子了。现在的他经历了这些变动后,对自己的仕途和感情都有了规划与坚持。

      自此以后,张末知道他不用再为子陌担心了。

      随即,他微笑着冲二人道别后,踏实地转身走向甲板。

      一阵樵风乍起,官船在水手们的高呼中离岸。

      张末伫立在船头,望向岸边这两个一起长大的兄弟,心头还是不免涌起一股别绪离情。

      惆怅孤帆连发,送行淡月微云。尊前不用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1)

      江潮汹涌,层层向岸边扑来。

      三人自富春江一别后,他们的人生才真正如那起航的一叶扁舟,在怒涛下浪萍难驻。

      风起逐浪间,这个时候的裴予安绝对不会想到当他能再踏上那条杳杳神京路时,已是六年之后的事情了。

      ——
      元丰五年,就在裴予安两浙任期将满的这一年,朝局发生了重大变化。

      圣上启用新官制。诏自今以后,事无大小统由中书省取旨,门下省覆奏,尚书省执行。(2)并任以韩缜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

      如此一来,韩家的实际政治权力是无人再能撼动了。

      这一改制震惊朝野,政客们纷纷上书认为中书省的权力过重,可圣上却不以为然。而国家的那帮元老们,依旧退居在政治权利之外,默默无闻。

      五月,韩行知归京后被立刻被提任为吏部郎中,从六品,自此他正式进入了中央执政机关。

      吏部乃掌管全国文武官员铨选考课之政的地方,等于把控了官员们的升迁动向。

      韩行知上任没几天,一份等待重新铨选的任职名单就已放在他的案头。长长的名单中,‘裴予安’几字甚为明显。

      一周后,裴予安被拟定为起居舍人的任职文书就被提了上去。起居舍人乃掌记圣人言行、宫廷记注和机要政务之职。

      这样的安置不难看出有意者是想把裴予安调回京城,并以小侍从的身份事奉在圣人身边。

      可元丰五年注定是不太平的一年。

      全国等待按课分配的臣子名单还未落实,京中就收到西夏骁将鬼章聚兵于荆、岷两州的加急战报。

      西边本有种谊大将驻守,但中央为防止地方割据、实权过大,会直接派置一名官员牵制住地方权力。

      圣人正在犹豫此任命时,接到一封由西京留台温公的上书。

      同年六月中旬,还在临安忙于蝗灾的裴予安接到新任。

      告下:裴予安以朝奉郎,任荆州北路、南路经略安抚使公事,兼提举本路兵家巡检,诏令亲自前往荆州安抚叛蛮。

      正在检查受灾情况的高大男人静立在田野间,他手中拿着一纸文书,面对天上一片乌黑的飞蝗,弥望萧然。

      深夜小厮为房里换过五次灯芯后,裴予安才与地方官员结束研讨捕蝗的方案。

      他走到院里仰望着那轮苍凉月色,内心突升一股空寂。想到自己那封上章请求留浙的文书还未递交,新任就已下达。

      从淮浙过荆州,是他始料未及的安置。

      一时间烟儿的笑容闪过脑海。

      这千里之别,他与她何时才能再见?

      男人无力的垂落双手,唯叹一句:命运惘惘,有时竟真如儿戏一般荒谬…

      京西南路上有一处商埠名为夷陵,乃出峡后第一座水道要塞的邑城。

      一只信鸽落在台上,阿僮跑过去拔下它腿上的信条递给梅落烟。

      高俅叉着腿随意坐在堂内,咬了一口梨,向梅落烟说道:“就那些骆驼毛值得咱们这么大费周章么!” 他不明白边关随处可见的织物为什么值得他们一路从明州又跑回凤翔收购。

      阿僮踹了下面前碍眼的长腿。

      “就你眼中这些不值一提的骆驼毛,是多少江南富裕人家求都求不到的珍品。你是真不知道把它们织成毛绒,作成小儿冬季的鞋帽后能卖出去多少钱!”

      高俅撇了她一眼,“这么稳赚不赔的买卖,之前怎么没人做?”

      骆驼毛一般都在北地织造,之前确实没有把骆毛作为原料南运的办法,而这其中的蹊跷梅落烟也是今日才得知。

      梅落烟依靠童玲的关系在凤翔购入一批骆毛,朴亮的商队载着货物在夷陵告别她后由两路出发。

      一路横穿淮西是直线距离最近的路,可却是一条水路相交、翻山越岭的险途。第二路选择舟行,相对安全但里程上会绕出几百里远。

      而梅落烟守在夷陵,需要计算出哪条路的运货效率最高,由此开发出一条适用于他们自己的运输航道。

      从两队出发后,她一直在草料、路食、打点驿站关卡的贿赂和行船所需的诸多费用上打转。

      直到今日她接到第二路传来的消息,才得知他们的商船从京西水路南下时被商税务阻拦,以禁物为由全被没收。

      而另一队因拿着裴予安特批的通行符牒一路畅通无阻,不出意外地话明日将顺利抵达明州。

      阿僮靠过去,看到梅落烟手上的信条,“姐姐,裴官人他…”

      自半年前梅落烟回到明州后就一心扑到酒楼上,等一切运营进入正轨后,她就把酒楼交给方娘打理。

      自已却爱上和朴亮商队四处走商的自由。

      他们一开始运送上还会被过关官吏各种刁难,后来不知裴予安从哪得到的消息,使人定期给她送来几张特别的通行符牒后,他们便一律畅行无碍。

      梅落烟站在窗边望向远处的群山璧立,那是三峡的大门。

      四望之下,皆群山似龛,高崖绝璧。山群阻挡了水势,让水激狂起来,反噬山脚,形成一个个险流。这无尽的相击,犹如茫茫人生无法消解的哀愁。

      这条巫峡险道上似乎蕴藏着什么热烈的东西。

      千百年来,吸引着无数先人历经这条江险,尝尽了旅途上的寂寥,正如她现在所经历的商旅一般。

      路上的孤独与艰辛驱使她继续向前,下一个驿站成为她当前唯一的归途。

      正如她与子陌之间的拉扯,就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旅程。

      只有尝过途中的空寂,才能体会到达时的豁然开朗。

      而这些心情,也如沿途的山川、河流慢慢融入她的血骨。让她对相守的感悟又多了一层。

      在认清了人的轻而渺小后,让她对‘得到 ’一词不再偏执。

      身份的差异本就是两人冲不开的桎梏,可不管她身在何处都能体会到子陌对她的关心,虽然不知道这份关心能持续到何时,她想这便已经足够了。

      梅落烟望着眼前湍急的水流,汹涌的白浪,她把此刻心中翻滚的思念寄托予江水,流向中原诸州。

      同一时间,荆州军营内。

      贺涛喝下一盏酒,冲裴予安道:“原本我一提起那建昌军王司理便倒胃口。要不是他不自量力上书平戎策说可以收复河湟,荆、熙两州也不至于如此战乱!” 随即他冲两人一笑,“却没想到他这一闹,倒是把你俩给我闹了过来!”

      秦季常嫌弃这里的酒碗,可最终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摸过嘴问:“方回,那西夏将军鬼章真有传闻那般厉害?”

      “如果只是西夏倒不致于让咱们连失两地,可眼下那鬼章结合羌人一起大举南犯。如此一来,咱们确实岌岌可危!”

      裴予安蹙眉说:“就算如此,他们兵力不逾几万。自那王韶被诏为经略,筑渭、泾上下两城,屯兵十万有余,情形何至于如此?”

      贺涛 ‘嗙’一声把酒盏放下,呵了一声:“京官这帮污碎!” 他冷眼冲两人说道:“中朝每年派往各地的节度使和都统监往三司所呈人数总是往多了报,以便虚冒粮饷!可那些吐蕃蛮子呢,弓箭马匹自备,就地征发,说三万便是三万。再瞧咱这?谎报数字也就算了,兵器甲胄全有内陆筹措,十亏七八!这还不提军粮!说来更气!”

      他长叹一声,看向裴予安:“你说何须至此!”

      贺涛这一袭话把两人说的哑口无言。他们一路自淮浙而来,从筑堤到稽盐,可谓亲眼见识到地方官吏如何胆大包天的瞒上欺下。

      “这打仗打得就是士气!如今不能先声夺人,只有兵败如山倒。”

      贺涛这一句感叹到是把裴予安的不甘彻底激发出来,想他如今一身疲惫地行路至此,把一切家事情感都抛之脑后。

      他孤军匹马到这不是来彷徨的。

      现在的他除了这区区官身之外,还有什么可怕的!

      裴予安手指轻轻敲动案面,他知道眼下能解决困境的唯有兵力。

      既然如此那他也只有孤注一掷了!

      片刻后,裴予安冲秦四吩咐:“明日将一半公使钱拿去买酒!挑个边宁寨里人最多的时辰,让他们当着大家的面搬到寨里的草场上去!”

      “子陌!那可是上千石的酒钱!都够寨里的人喝一年了。你..你这是要干嘛?” 秦四惊呼道。

      男人眸里闪过一道精光,胸有成竹地说:“你照办便好!”

      几日后,边宁寨里的所有人都听说新来的安抚使召集大伙开展骑马射击比赛,优胜者将得到他亲自敬酒祝贺。

      “那朝中派来的裴予安,他的大名哪个不知?他可是圣人亲封的朝奉郎哩!” 此时聚在草场边上看比赛的一人呼道。

      “听说这人在京中备受那些个名流推崇!”另一人跟着随声附和。

      “哪里用得着在京中!我那亲戚刚自杭州归来,说是驻杭的官员都纷纷邀他赴宴,都以有他在座为荣呢!”

      “这么大人物!就是这里太远了,看不清样貌!”

      “那你下场去比赛啊!赢了能得他亲自敬酒哩!” 经他这么一说,众人纷纷踊跃起来!

      晌午,边宁寨中央的草场上聚满了百姓,场内竞争激烈,场外呼声四起。

      直到驻边境的种谔 种小将下场时,百姓的欢呼声简直震天动地!

      “裴予安!” 种谔坐在马上,抬眼向坐在贺涛傍边的男人撇去,“敢不敢下来和我比一场?”他语气里带着明晃晃得不屑。

      裴予安心里明白边境的将士们尤为瞧不起京朝派来的官员,他如果想要与他们打通关系那这场比赛就避不可免。

      “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裴予安刚一起身,就听一旁贺涛提醒道:“子陌,你要小心!种谔乃部落出身,极为骁勇!”

      “放心!” 裴予安落下一句便大步冲草场走去。

      场中,种谔令傔从插定靶心,转头对裴予安说:“咱们骑马距靶心五十步外开射,一人三箭,以多中者为胜。怎么样?敢不敢挑战?”

      秦四站在观台上倒抽一口气,“骑马五十步外,这怎么可能射中?”

      “难是难些,但也不至于做不到!” 贺涛怪他如此大惊小叫,瞪着他说:“你这么惊讶干嘛!”

      秦四一屁股坐回凳上,把子陌断腿的事说了,“如今他养伤不足时日,这又刚舟车行了一月之久。到荆州后,你也看见他每日只睡几个时辰…”

      贺涛完全没有注意到裴予安的腿伤,听闻立刻担心地冲场内望去。

      此时,种谔三箭已发,红靶上插着两根白羽。

      草场边喝彩声起伏不断。

      烈日下,裴予安挽起袍袖,只听“驾”一声,黑马快速冲到靶子百步外,马上男子已搭上箭,扯满弓,只见箭似流星一般正中红点。

      须臾间,两箭已中。

      这时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光热切地注视着那名高大的黑衣男子,只见他身姿利落地调转过马头。

      裴予安忍住腿痛在马奔跑到最高点时,再次悬空搭满弓,一箭射出,把原先拆在红把上的白羽击落。

      一时间,场内场外,齐声喝采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送行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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