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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蘋 ...
我是一个学徒,在理发店里专门给客人洗头的学徒,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在乎。
谁会平白无故来吃这份苦?我吃百家饭长大的,流浪惯了,不渴求什么安定日子。
我当这个学徒,无非是为了多看她一眼。
她和我不一样,她是师父家买下的奴婢,听说日后是要配给小少爷作妾的,日子定然过得比我好,可我太天真了……
其实我本没有做学徒、学一门手艺安稳谋生的想法。无非是我想更靠近她一点,至少可以看到她。
那天我乞食到师父家,却被师母一脚伸出门外。我本就瘦弱,师母这一脚直接将我踹翻在地。我在地上缓了良久才准备起身,抬头却看见一个女孩子躲在房子旁的小巷子里向我招手。
出于好奇,我走了过去,却看见她从怀里掏出两个雪白雪白的大白面馒头,塞到我的怀里。“你快走吧!”说罢,便转身走进了她身后的那扇小门。我呆呆地盯着面前的门板,过了许久才醒过神来,转身离开。
那几天我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然而再没得到她的半点消息。我猜她大抵是师父家的婢女,便想着抽空去探个虚实。
“听说了吗?前几天李公鸡家里那个女孩子偷了家里两个馒头,被打的路都走不动了!”
“知道知道,我家不就在隔壁吗?哎哟,叫得可惨了……”
我正躺在镇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上纳凉,盘算着再过多久才去探那个虚实,谁知听到了树底下那群婆娘的聊天。
“李公鸡”是我师父的花名,这我是知道的,想来她们说的就是我日思夜想的那姑娘了。
想到这,我定不住了,“腾”的一声跳下了树,吓得那群婆娘的在我背后骂个不停。
仿佛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涌进了大脑,涨得一切思路都成了空白,只顾向着师父家的方向奔去。
我直直冲进师父家里,被师母撞了个正着。
“你谁啊?就这么冲进来!”我的突然出现似乎是吓到了师母,她的语气在常年的不耐烦里多了几分气愤。
我没有猜错,我确实看见了那姑娘,额头上还有一块鹌鹑蛋大小的淤青,让她清秀的小脸显得有些许狰狞。她拎着扫帚,呆呆地望着我,显然是被我吓到了。
“我来做学徒!”幸好我脑子快,没有被问住。
“学徒?那你打算交多少学费?”师母摆出一副势利的嘴脸,让人看得好生厌恶。
“我没有学费,但我可以干活。”我回的很快,心里暗自庆幸——看来这个势利的老女人贵人多忘事,没认出来我。
“就你这小身板?高是挺高的,就是比麻杆还瘦。我去问一下当家的,等着吧。”师母睨了我一眼,想来屋里确实缺个干活的男人,真的转身走向里屋。
就着这个空档,那姑娘碎步走到我身边,“你怎么来了?这两口子是吃人的啊!”
我看着她紧皱的眉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蘋。”她被我问得一愣,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吧。
“小蘋,谢谢你的馒头。”我冲她歪着头笑了笑。
她盯着我的脸没有说话,只是两颊泛起了粉红。
我知道我生得好看,乞食时一些大娘总会因为这个多给我些吃食。可我看着她这呆呆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怎么会有她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那气氛真是美好,可惜师母很快就回来了。听见师母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她匆忙回到原位打扫着,我也收住了笑,一脸严肃的盯着师母。
“拜师礼就免了,包吃包住,以后家里的重活就归你了,具体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听到没有?”师母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对我说。见我点头,便转身对小蘋说:“带他去后院的小柴屋,就你后面那间,以后就让他住那吧。”说罢就离开了。
我瞬间就觉得师母的嘴脸都变得和蔼可亲起来。她这个安排无疑是给了我一个光明正大和小蘋独处的机会。
我走向小蘋,笑着看她:“走吧。”
她转过身去:“走吧。”耳朵却是藏不住的泛红,让人忍不住想揉一揉。
但我忍住了。亦或是说,我不敢碰她。
进了师母口中的那间柴屋里,她才向我靠近,低声对我说:“这两口子刻薄得很,做事千万要仔细,不然要饿肚子的!还有那个小少爷,远远瞧见了就要绕着走,碰上他准没好果子吃……”
柴屋里的光线出奇的好,我看着她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两把小巧精致的扇子。我盯得过于明目张胆,她说着说着脸上便染上一层粉红,可小嘴还在叭叭说个不停,生怕我因不熟规矩而吃了亏。
看人眼色过活我最会来事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我存活至今的生存黄金法则。因此在师父家的生活除了累得不行以外,还算过得去,至少不用担心晚上下雨,还能时不时看一眼小蘋。
不过自那天后,就再没和她说过话了。
过了几个月师父便让我到店里帮忙打打杂、给客人洗洗头,这几个月他就教了我这些。
忙不过来的时候小蘋也会被叫过来帮忙。
借工作的名义我总是会抽空和她搭两句话。气氛还算正常,没有我想象中的尴尬,只是她一见我就脸红。她皮肤白,半点都藏不住。
我想娶她。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荒唐,可是我就是这么想了。小蘋早就被师父配给小少爷了,我是知道的。人是少爷,总比跟着我吃苦好。我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在行礼前一天,小蘋来找我,让我带她私奔时,我也是这么说的。
小蘋双眼通红,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柴房。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抬手狠狠扇了自己几个巴掌。呵,多无能。
我好几次想冲出柴房,抓着她的手,让她跟我走。她一定会愿意的,我知道。
可我没有这么做。
我总不能让她和我一起过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吧?我舍不得她吃半点苦。
我把自己锁在柴房里。
第二天,我醒了个大早,却不敢出门。我透过门缝,看着师母和媒人进进出出小蘋的房间。虽是纳妾,没有大办,仪式总归还是有的。
于是我看见小蘋穿着桃红色婚服走出房门。
她在门口停了停,不顾媒人的催促,似乎在等着什么,却终究还是随着媒人离开了。
我倚着门板,无力地滑坐到地上,连抬起手打自己的力气都失去了。
我晓得她在等什么。可她等的是不会来的,我也晓得。
这间柴房是小蘋领着我来的,她出嫁那天,我就死在了这间柴房里。
小蘋出嫁后就一直住在后院深处,我再也没和她见过面。
如果可以,我宁愿永远也见不到她,也不愿以这样的形式、我最不情愿的方式,和她相见。
八月二十七日。小蘋告诉过我,这是她的生辰。也是我见她最后一面的日子。
这天夜深,少爷突然敲响了我的门。一打开门就是扑面而来的酒气,“过来帮我收拾点东西”,他语气淡然,像走路时顺脚踢了一下路边的碎石块。我没多想,便跟着他去了。
可是我越走越心慌,直到他带我走到一扇门前。
“真没劲,打了几下就没气了,晦气!你赶紧把她收拾好,我要困死了!”说罢他便靠着柱子打起盹来。
我推开门,看见了小蘋。
看见了倒在血泊中、一只手护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的小蘋。小蘋有了这个禽兽的骨肉。
我压下一腔怒火,小心翼翼的抱起小蘋往外走,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想为她寻一处好地方,最好安静一点。她说过的,她喜欢安静一些的地方。
葬好了她,我跪在她的坟前,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能说什么呢?说些什么才能有用呢?说什么都没用了。
倘若当时我选择带她离开,她是不是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不用丢了性命?
我从没有如那一刻这么恨自己,恨我的自作聪明,恨我的懦弱。
我想就这么随她去了,可是这口气我咽不下,这个仇不能不报!
天蒙蒙亮,我在回府的路上绕道去理发店拿了把剪子,然后带着它径直走向那个畜生的房间。
房门推开,血迹已然干涸,而他也倒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最后,我把剪子放在房间门口,去给自己报了个官——我杀人了。
我本想回到小蘋身边,但我杀了师父的独子,他必然不会放过我。我不希望他们在抓我的时候,打扰到小蘋的安静。
我将用我的余生为小蘋祈福,祈求老天爷让她下辈子无风无浪,平安顺遂。
小蘋,下辈子我要还能有幸遇到你,我一定带你走,去哪你定,有你就行。
灵感来自歌曲《马》中歌词:春天啊暖阳啊快些来吧 保佑他一路上无风无浪
有些事情真的错过了就是过错了,你无法改变的事实往往是最令你难以接受的事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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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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