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生》闲是空虚

1、第 1 章 那时我还小

　　那时我还小，在我小小的活动范围中所发生的事，我一直都是旁观者，只有每次争吵将要结束时，来当和事佬的那人才会说句：
　　“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
　　这时我才会被提及。
　　除了无止尽的争吵之外，能被我记得的也只有三件事。
　　其一发生在我还未学会走路的时候，某个亲戚把我抱起来举高高，却被刚睡醒的我给他“洗了洗头”。
　　人们常说被人在头上撒尿招晦气，我倒觉得真是便宜他了，要知道人们可还说童子尿能驱邪，他现在可是一年能赚七八十万呢。
　　另一件事发生在除夕夜，同时也是我第一次开口说话的时候。
　　由于从小在争吵中成长，我学会的第一句话不是像“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哥哥姐姐”这样的称谓语，而是一句“你个天杀的”。
　　当人们围着我说“来，叫爸爸，爸～爸～”“叫妈妈，妈～妈～”“宝，来叫奶奶，奶～奶～”......
　　我对着他们说：“你个天杀的。”
　　他们的沉默与脸上僵化的笑容让我感觉自己有了回应，于是开心地大笑着，双手双脚上下晃动拍着褥子，一句又一句“你个天杀的”从我口中蹦出。
　　自那之后争吵才渐渐减少。
　　还有一件事我记得尤为清晰，那是我在奶奶家被狗驮着飞奔。
　　奶奶家有只大黄狗，我管他叫大黄，只有我这么叫他，其他人都只有在使唤它的时候才“掰掰”叫两声，或者伸着手摩擦手指，嘴里“滋滋”。
　　那时我还穿着开裆裤，我在院子里蹲着拉臭臭，不知为何，拴着大黄的链子松了，大黄使劲挣扎，跳得老高，只有后脚蹬地，连接着大黄脖子和插在土里的铁柱的链子某一刻“咔嚓”一声断了。
　　大黄朝我奔来，而我正还努力拉着臭臭。
　　大黄低头从我屁股下面穿过，我大叫一声，然后死死地揪住它的黄毛，风声在耳边呼啸。
　　奶奶家靠门的墙下有一个狗洞，大门紧闭着，大黄便飞奔向那狗洞，狗洞不算大，只够大黄一狗通行，于是我便被刮了下来，掉在地上，因为这件事我曾一度对狗产生阴影。
　　除此之外我的幼年时期再没有什么值得忆起的事，没人叫我识字，没人陪我玩，除了吃就是睡，唯一的娱乐便是啃脚趾头，直到我开始上幼儿园。
　　幼儿园对出生年月日有着严格的要求，我正好比最低要求晚了几个月，这意味我得比同龄人晚上一年学，而在我的入学路上不光是生日不符合要求，在奶奶带我入学时更是距离报名时间早已过去两个星期。
　　如果问都已经这样了我还怎么上学，那我只能回答—甩锅。
　　幼儿园门口有个缓坡，比街道的水平面要高出几公分，奶奶骑着自行车带着我骑上缓坡，随后又是个斜坡，自行车加快了速度，进入幼儿园的地界后水平面又稍微比街道低那么一点。
　　进入幼儿园的地界后并非能直接到达教学楼，还有好几十米的红砖路，我在自行车座上注视着两侧墙壁上的壁画，这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前进一段距离后我观察到右侧出现一个圆形拱门，透过拱门我看见了一个中年妇人正在晒被子，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老师们的宿舍。
　　幼儿园占地呈现出来就像一个蒸馏烧瓶的形状，红砖路加上圆形的校园，中央是圆形的花圃，花圃后面的括号状的两层楼便是幼儿园里唯一的教学楼。
　　奶奶带我四处寻找，然后看准一件里面正在上课的教室，她根本都不知道入学的流程：我被她硬拉着闯进教室，脚步踉跄，没敲门，里面被打断上课的老师和孩子都很吃惊，奶奶却大大咧咧地上前，我也被拉着上前，之后她又把手放在我头顶，我只得把头低下去以缓解压力，这早已是我的习惯性动作。
　　“你好。”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那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女老师说，她说完还看了我一眼。
　　“这不给孩子看看上学的事，带她晚来了几天，那几天太忙了，这不忘了这事了。”
　　“入学的时间已经过了。”
　　“这不带她来看看昂。”
　　“她几月的生日？”
　　“嗨，十二月的。”
　　“那不行，规定了最晚也得六月份，你明年再带她来吧。”
　　“总不能让孩子没书念吧。”
　　“那不是……”
　　年轻老师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奶奶直接打断。
　　“你看看她。”她说着拍了下我的头，“老低着头干嘛！”
　　她掐着我的下巴把我头抬起来，我直面那个年轻的女老师，我清晰地观察到她微微皱起的眉头与眼中的厌恶，这让我想赶紧扭过头，我无法同她的视线相交。
　　“看着老师！”奶奶说。
　　我的头又被强行掰了回来，同时下巴上的手掐的更用力。
　　“你看她，又听话，又老实，这孩子打小就听话。”
　　“我先把她放着，先让她跟着学，要不落下的太多了。”
　　“明天我就办那入学手续啊。”
　　奶奶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我一个人，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被抛弃。
　　我的头早已重新低下，等奶奶出门后我微微抬起头，想观察下那个老师却正好看见她皱着眉头向我逼近，她拽着我的衣服在门口处将我一甩然后猛的关上了门，我被甩的下意识踉跄几步才站稳脚跟，站稳后我却又不知道该去哪，于是在原地愣站着，奶奶还没走远，听到关门声后向后看了一眼，恰好看到我愣站在原地，而环视四周的我也看到了她。
　　奶奶拉着我又去找下一间教室。
　　这次的老师是个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婆婆，她脸上充满了愤怒，一上来就向我们叫道：“你们谁啊？没看见上课吗？进来不知道敲门啊？！”
　　奶奶上前：“嗨，这不带孩子来看看，来晚了几天，总不能让孩子没学上，这不正着急呢。”
　　“那你们不会敲门啊？着急来我这干嘛，找我有什么用！”
　　“嗨，咱先把孩子放老师你这，马上去办那个入学手续。”
　　“咱先把孩子放你这了啊。”奶奶说这把我往前推了推，“愣着干嘛，去。”
　　我被推的踉跄两步，停在那个老师面前，我回头看去，只看到奶奶背影。
　　那个老师不光揪住了我的衣服，我感到衣服下的皮肤同时也被揪了起来，她的力气比之前的那个年轻女老师还大，她没等走到门口，在距离门口两三步的时候便把我往前一甩，然后狠狠地甩上了门。
　　奶奶就门的一旁，处在里面的人的视野范围外，在我被甩出来后，她拉着我又去下一间教室，就这样一间又一间，不同的话语，相同的意思，我早已忘记我被甩出门多少次，我只感觉自己就像是个人见人嫌的垃圾，谁都想扔了。
　　在这段一直被甩出门的路途中，我一直在低头盯着地面发呆，只有发呆才能消磨时间。
　　那是一个相当温文尔雅的中年妇人，同时也是这所幼儿园的老师，只有她，是温声耐心地向奶奶解释，但这却反而让她更加肆无忌惮，奶奶大声地说着与之前一般无二的话语，我却在老师温和的话语与奶奶的大声叫喊中产生了一种想要拉着她赶快离开的冲动，明明之前都没有这种感觉，可是少不知事的我却并不能理解这种感觉。
　　发呆已是无法继续了，我看着脚尖的眼开始四处乱瞄。
　　视野范围内最让我关注的是一双小皮鞋，粉色，上面有一只大大的蝴蝶结，非常干净，干净得反光，穿它的人还穿着一双纯白的蕾丝花边棉袜，一样干净。
　　我的视线在鞋的侧面，可以清楚地观察鞋身。我不知道它到底哪里吸引住我，直到有人一手扶上我的肩膀，一手推着我走，这才反应过来，我抬起头去看穿着粉色皮鞋的那个人，那个身穿公主裙，头戴王冠发卡的如同公主一样的人，她双手整齐地放在桌上，也扭着头在看我，她看我，我看她，事实上不光是她，整个班的人都在看着我，那是我踏出门的那一瞬才忽然意识到的。
　　预料中的被甩出门并没有到来，随手关门后老师便拉着我的手给我引路，带着我走。
　　在门关上的那一刻起我便回过头看向她，她要做什么？周围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那么地陌生，她和其她人不一样，她要带我去哪？要做什么？
　　我很好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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