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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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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姑娘站这这么久了登不登啊?大太阳的晒得也难受,听说北边又干旱上了.....”
“估计就看看吧,那么高呢,万一卡半路上上不去下不来的也难受。”
“年纪都这么大了还做梦修仙啊?怕不是嫁不出去,也不知道打哪来的。”
“哎…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了,没想到临到头了还能见到人登天门。哎,老头子,这姑娘站多久了?”
“从我早上开摊时就在了,到现在动也未动。你还真别说,这小丫头也是倔得厉害。”摆摊的老翁笑着摇头,收拾了桌上的茶碗,才回头看那站在烈日下的女子。
他这摊子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今日来的人顶上他上个月的,哪怕只是一壶茶水都有收入,只是这姑娘也不知道要站到何时,就这么在这也不是个事。
来往的人停了走走了停,都是附近村子里听闻有人要登天门赶来凑热闹的,甚至还有镇上的。
他们凑成小团躲在树下私语,目光皆落在前方的女子身上,又看往她身前几乎算得上荒废的望不到头的路。
不怪临仙镇民这般模样,打从百年前修真界的各门各派与凡人间帝王签订条约开始,这条曾为无缘修仙的人而建起的登天门,再未有人光顾过。
毕竟从那之后的孩子,年满五岁不超过十岁,便可参加每四年一次的仙门收徒,像他们眼前这位呃…一看便知不止十岁,背着剑还来登天门的,那可能都要家里往前数三代的长辈才见过。
身处人群议论中心的花漾像是听不见那些声音,她就站在那,似把笔直的剑,不可被撼动。
从薄雾日出到落日余霞,连着路边茶摊老翁都泼出了最后一瓢水冲刷过地面要收摊回家时,晴了一整日的天忽然有风起,花漾睁开了眼。
九千九百八十层台阶,她看着面前望不到尽头的路下意识的吐出了这个数字,而后才想起,她是以中州为起点,花了了三个月一路走到这,为了爬这个被世人遗忘的修仙路。
雨势渐大,淋透了的花漾偏过半身回望,远去的灯笼摇晃着为她指引了另一条路。
方才她做了个梦,梦里有道声音一直在说话,它说蜉蝣岂可撼大树,重来一次要不如去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花漾念了一遍,她抬头去看那满是乌云不见月的天,雨水落尽进她的眼睛里,刺得她生疼,她倔,至此也不肯移开目光,如同要将天看透般。
她哪来的另一条路?
像是对她目光不满,厚重的不见光只有雨的天忽而降下惊雷,照亮天地,也照亮花漾的脸。
花漾“哈”了一声,对天空回了个中指。
破天气,还吓唬人?
世界在那一瞬静默,空气也无法流动,下一秒,接连的雷声炸开,声势之浩大却无一道劈向不敬之人。
花漾沉下脸,转身又望那通天绝命路。她觉得自己有点不太正常,字面意义的,从内到外。
混乱的大脑此刻才逐渐清晰,有另一段记忆存在于她的脑子里像线一般延伸开。
记忆里的那个她登上了眼前的台阶,入了仙门修了剑道。以过了最佳时机的,凡人二十多的骨龄成为新生代弟子里,当之无愧的剑道第一,茶楼酒肆里的说书人都以她为主角。
剑道第一啊。花漾舔了舔干燥的唇,抬脚踏上阶梯。
“叮—叮—叮——”
“咦?”伏案抄写今日讲义的成武猛然起身看向窗外前方高耸的铃,“原来这没玲舌的真会响啊——不对!不对!竟然还有人会走登天门。”
成武面露惊讶,她连着三月考核倒数,被罚来入天殿值守,却没想能见到这铃发出动静。
两短一长的铃声仍在回荡,陆陆续续有几宗门值守的人出来观望,瞧了个新鲜又都退回去,给自己门上贴了张静音符。
毕竟若想响天铃停下,要么那个人死在了登天门上,要么那个人敲响闻天鼓。
敲响闻天鼓。成武摇了摇头,若此人有这个能力,便不会此时再出现,早在幼时就当被收入仙门了,如今再攀峰,不过虚妄一场,白为这荒路添新骨。
滂沱雨水在花漾登上台阶那刻便消失殆尽,微凉的山风从后背吹起,带动她的发。
难以言喻那瞬间花漾眼中的世界发生了什么,青石台阶像分解一样四散在空气中又重新聚合,变成为山、水、路。
花漾为这忽然来的变故皱起眉头,她应该要爬台阶的,她本来只需要爬台阶。
她停住脚步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这里。
左转,再三步,跨过溪水,再走半炷香。
花漾心里念着,脚下跟着走,她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如同有人亲自演了一台戏给她,叫她记得每一幕。
安静的山野中,花漾听见了抚琴声,她拐了个弯,看见前方摇曳树影下有一个正抚琴的男子。
“我等你了许久。”缓缓琴音里,那男子开口,他一身白衣映出如水月色,微亮双眸泛着隐约水光满是情深模样,“漾漾,过来。”
花漾半歪头打量他,记忆里,那淌着流光的白衣是她从蛟洲取得,内里勾勒了数十个护身法阵与三道剑纹,只因弹琴的男人曾满脸艳羡,说她为剑修能护己护天下,而他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于是她就将衣物送给了他。
移开目光,花漾又去看他周围散落的石块,有心的摆弄让它们成为禁锢法阵的一环。再细看将她们围绕的树,分明又是一个灭魂阵。
花漾分辨着这里的每一处,忽然觉得自己死的挺冤的。
处处是破绽的场景,她那时却并未注意到一丝一毫。只是失了心智随人呼唤便大步奔入了陷阱里,然后被定住身,魂魄离身,看着楚行如同宰杀猪猡一般,剔出她的经脉肉血,剖出了她的骨。
她的骨真的很普通,普通到以为她是天生剑骨,所以费劲心思杀了她,只为剖骨的楚行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于是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男性道友,在愤怒之下将她的尸身丢入万兽坑里,腐烂生蛆化为土地养料。
可那又不能怪她自己。花漾心想,身体里莫名其妙住进别的东西,不正常也很正常。
就像她死了三百年一直看着自己的尸体,不正常也很正常啊。
“漾漾?”男子又开口,只是声音不似方才温柔,带着些急切与催促,“你怎么不过来?”
“啊,我在想,一个人死了三百年再活过来的可能性有多大,还是我已经疯了呢,你是我的幻觉吗?”她感觉自己在被拉扯 ,从胃里开始犯恶心。
“漾漾,你在说什么?”楚行表情不变,他停手不再抚琴,起身便往外走,又在将要迈出石阵前停下,而后一脸无奈的开口:“你是不是又在生我气,我说了,我同御兽宗的——”
迎面而来的剑气打断了他的话,花漾垂眸看着手上锈迹斑斑的剑,这是她从战场里捡来的,尸山血海里,这把剑是唯一还算完整的,只是多了点锈。
不出意外,这把剑会伴她许久,从满身锈迹丢到路边都无人要再到名满天下剑鸣必有剑应。
直到她为了楚行不再练剑,它就会选择自碎。
有点恶心。花漾甩了甩剑,为了别人做什么什么,有点恶心。
“不好意思,我脑子不太好,可能需要去看一下大夫,有点赶时间。”
挽剑,起势,满是锈的剑发出嗡鸣,从剑柄处一直到发颤的剑尖,无形剑气搅碎了风,去势汹汹,直奔楚行所在之处。
刹那,万物俱静。
楚行连同他还未说完的话皆被搅碎,石消树灭。
眨眼间,花漾周身的景色开始褪去,颜色,物体,气味,天地都在此刻融为一体,化为一望无际的白。
再有墨色从上坠落,一点点将纯白空间侵蚀,直至全是混沌。
花漾幽幽叹了口气,怎么老是这种黑啊白啊的路数,那个同她讲话的声音也是,把她关在黑暗里,大家不都赶时间吗。
还好现在她手中还有一把剑,当个导盲杖也行。
人行走在黑暗里,感知不到时间,就会忘记时间,忘记来路,忘记自我。
花漾又一次停下脚步,对着自己的胳膊来了划了一下,粘稠的血液低落在地,血腥味散开又挤作一团冲进花漾的鼻腔里。
花漾动了动脖子,她真的有点烦了。
“你好,我需要去看大夫,可以放我出去吗,”花漾开口,“再不快点大夫要休假了。”
“命数已定,何苦挣扎。”无边的黑中,有声音回应她。
“不好意思啊,我没上过学听不懂,但我真的有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