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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念安的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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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念安的父亲是一个凶横的男人。
在外面,他只是一个街痞流氓,年轻时玷污了念安的娘,生下了念安。
念安五岁那年,她娘差点被那个男人打死。
她满身是血的,抱着弟弟逃出家门,一路上哭声荡荡,一直到村口才被路过的张大夫拦住。
张大夫救了她,也救下了她娘。
张大夫留过洋,他看不惯这种事,当天他和念安娘提议:“你若是再回去,还是要吃苦,若是你愿意,我带你去县里,做一个药童。不需要做什么,帮我收拾一下药铺就行。”
念安娘思虑再三摇了摇头:“如果我走了,我儿子怎么办?”
听到这话,念安心思复杂地抱紧了襁褓里的弟弟。
娘被玷污那天,就认了命。
她听别家的婶子说过,娘嫁过来时,跳过河,上过吊,但是命好像不该她走,每次都在最后一刻被人救下。
和这次一样。
后来,发现有了她,娘所有的期望都放在她的身上,所以给她取名为念安,只求她平平安安长大。
娘没给自己留后路,她想守着小儿子活下去,但女儿不一样。
“张大夫,如果可以,你能带着念安走吗?她太小了,还是个姑娘,若是留在这个家里,我怕她走得比我早……”
娘哽咽着说,眼泪混着脸颊上干涸的血迹滚落而下,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泪痕,枯木般眸子里还存着一丝丝脆弱的希望。
心忽然落空。
念安慌乱地扯住娘的衣角:“娘……念安不走,不要丢下念安……”
娘俯下身搂住念安,瘦得只剩下骨皮的手指颤抖不止。
如果可以,谁愿意将孩子送出去呢?
最后,张大夫同意了。
念安随了娘的相貌,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张大夫便与她娘为她定下了一门亲事,张大夫家的公子张淮与和她年龄相仿。
2
离开村子时,娘来送她。
她从一把麻布包里掏出一朵丝绢花,扎在了念安的发包上,一边戴还一边说:“念安长大了,是大姑娘了,以后要学会做个好妻子,不要变得和娘一样……”
说着说着,娘又哭了。
念安还是不想走,但她知道自己再怎么拒绝也没用,只能红着眼眶紧紧盯着娘,试图将娘的容貌永远记在脑海里。
娘的手背上还有黑黑的疤痕,很丑很丑,但念安从来不嫌弃,她依稀记得,这是她娘为了保护她,生生挨了父亲一棍子留下的。
念安一直记得这件事。
她心疼地说:“娘,等念安攒到钱,给你买香膏,把这些疤去掉。”
“……好。”
母女俩又温存了一会儿,张大夫就牵着她走了。
离开的路上。
念安摘下头上的丝绢花。
丝绢花是娘最贵的饰品,从娘还是姑娘家时戴到了现在,如今送给了念安。
本是大红色的丝绢花已经褪了色,淡淡的粉丝也显得格外好看,就像她娘一样,是最好看的那朵花。
3
第一次见张淮与,她才六岁,张淮与十岁。
娘说,张公子才学八斗,小小年纪就已是童生,聪明伶俐,有着偌大家产,听说在宫里还有太医院的门路,她日后过去是要过好日子的。
念安机灵得很,看着张淮与到哪里都捧着一本书,和隔壁家的小鹿儿一样,她没忍住小声嘀咕道:“怕不是又是个书呆子。”
这话被张淮与听见了,他黑漆漆的眸子望过来,念安吓了一跳。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一字未说转回头去。
张淮与没有扎着辫子,而是把冗长的头发剪短了,这对于从未出过村的念安来说太过新奇。
听说张大夫留洋时,张淮与也跟着去了两年,他身上穿着的马褂也是改过的样式,和笨笨的小鹿儿不一样,张淮与特别好看。
念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这就是她未来的夫君。
4
县里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那么幸福。
“没人要的小东西,戴头花也是旧东西,真丑!”一个高挑的女孩儿用力扯掉念安头上的丝绢花,狠厉地连头发都撕下来一撮。
念安死死咬着唇,头皮疼得一抽抽,但她不敢哭出声来,那是懦弱的表现。
“还给我……”
比她年长几岁的张家丫鬟连忙将她拉到一旁,劝导道:“芸姑娘是私塾先生家的女儿,她以后可能要嫁给少爷的,那可是大夫人,就算你和少爷的婚约在前,你也只是二夫人,少去招惹她。”
“可那是我娘给我的……”
“不过是一朵花儿而已,等你真成了二夫人,你想要多少就让少爷给你买。”
念安沉默了。
她抿着唇,转头看向芸姑娘对她扬了扬下巴,眼底满是不屑,她的心仿佛沉入了水底。
以前爹打娘时,她怕极了,一个人跑到河里,沉入水中,听不见外面的吵杂的声音,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特别安静。
芸姑娘见她望过来,得意忘形地将丝绢花丢在地上,然后用力的在脚下碾了又碾,本就破旧的丝绢花染上了泥灰,彻底变了形。
“……”
这次,她也安静下来,心底再也掀不起波澜。
“我知道了……”
丫鬟笑了笑:“这才对,我带你去院里。”
念安住的地方离张淮与的院子很远。
走在路上,一片冷清。
不过一会儿,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
念安抬头望去,就看到一个院子中走出来几个大人,他们合力抬着一卷草席,费力的出了门。
“别乱看。”丫鬟提醒道。
念安连忙转回头,但是心生好奇的她还是没忍住回了点头。
就看到——一只苍白的手从草席里跌落在地,溅了一地的血。
“——!”
念安连忙回过头,不敢看了。
走到院门口,念安抬头看着高高的黑瓦门,两边挂着红字结,木门推开,漆黑一片的走廊像是深渊,一眼望不到头。
忽而,里面有一人燃起了蜡烛,走了两步就从最里边出来了。
很小很小的院子,像棺材一样。
“安姑娘,里面请吧。”走来的是管家,他没有像芸姑娘一样看不起自己,但态度也很冷淡,“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住所了,等再过几年,入了少爷的门,这里也是你的居所。”
念安忽然有点不安。
这里……就是她要度过余生的地方吗?
“安姑娘。”丫鬟和管家一人站在一边,脸上挂着疏远又冷漠的笑,看着她一步步走进院中。
念安升起了几分惧意。
“念安。”
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门口的三人同时转过头,只见少年穿着剪裁考究的长褂站在廊口处,黑漆漆的眸子不盛任何情感望过来。
“少爷。”管家和丫鬟都惊了一下,没想到向来不管旁人的张淮与会来这里。
张淮与没有管他们,依旧看着念安,道:“过来。”
念安怔了怔,在管家复杂的目光中,怯怯走到了张淮与面前。
此刻,她的心境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念安心里害幻想着,嫁给张淮与是多么幸福的事情,但是早熟的她已经明白了,她不过从一个任由撕咬的兽笼,来到了一个懂得规矩的兽笼而已。
她不敢抬头看张淮与,小声问道:“少爷,有什么事吗?”
见她低声下气的样子,张淮与薄唇微微一抿,眼底的深邃翻涌了一会儿,又很快掩饰了过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朵残破的丝绢花,递到她面前。
念安惊讶地抬眸,一双杏眼亮起了光。
“拿着。”张淮与命令道。
“谢谢少爷!”念安欣喜若狂,连忙接过那朵丝绢花。
虽然丝绢花已经变了形,花瓣也断了一点,但不妨碍念安对她的喜爱,这是她娘送给她的,也寄托了她的感情。
张淮与垂眸望着她,说:“这朵,你先收着,明日你和我一起出门。”
“去做什么?”
张淮与神色淡然:“学医。”
5
学医,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
尤其是念安还不识字,但是张淮与很有耐心,从一字一句开始一点点教念安。
有时候,念安会听到街坊邻居编排她,都说:
“一个姑娘家学什么医。”
“张家人连老祖宗教的东西都忘了,等着吧,那乡下丫头一看就不是善类,一旦学了点点东西,估计要闹得家宅不宁。”
也有些年轻人倒是说了几句话:“张老爷子可是留过洋的人,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听说西方女子也有做生意的,你们这些人懂什么?”
念安很不服气。
她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那些人说她不好,她偏偏要做得很好很好。
张淮与似乎也看出了她的努力,搬来了不少医书让她学。
到了年中,张老爷又要去国外,这次张淮与没有跟着,听说现在国外的局势也不安宁,可能要打仗。
学了一整天,念安累极了。
可是一回到院中,她忽然被眼前的画面都惊呆了——满地的书被撕成了碎片,笔墨全都被砸烂,她精心保护的丝绢花还是被撕碎了。
而罪魁祸首,芸姑娘,堂而皇之地坐在屋内的主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