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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终章:新纪元 暴风雨无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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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雨无休止的纠缠着红塔,乌云覆盖住天空,除了昏昏沉沉的暗光再也看不出什么来,这种天气一直持续到红塔的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刚好赶上一个满天繁星的月夜。
偶尔有一两颗流星擦着天空划过,忍冬泡在塔顶的神潭里,微微抬起眼睛就能看见头顶的星辰。
大火留下的灰烬被暖风卷着到处飞,飘飘扬扬的往下落,洒在她沾了水珠的肩头。
一只手轻轻覆上忍冬的眼睛。
“当心,灰要落到眼睛里了。”
梅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忍冬拉下他的手,转头去看身后的人。在看清了对方的装束后,她惊讶的睁圆了眼睛。
梅穿着暗红色长袍,衣服的样式复杂华丽。被金线缝制在袍子上的宝石在月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连束发用的缎带上都坠着金光闪闪的珠串。
“梅,你是住在高塔里的公主吗?”
水珠碰撞在一起,从女子身上不受控制地滑落,发出暧昧的声响。
神潭的水盖住她腰际以下,裸露在外的肌肤则沐浴在一片清冷的月光里。
梅嗅见忍冬身上的香味。
她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像刚刚成熟的果实,散发出醉人的气息。
“这是我要在我们婚礼上穿的婚服,你喜欢吗?”
“婚礼?”
忍冬不可置信道:
“你才出去一趟就已经筹办好我们的婚礼了?”
她的眸子里满溢着震惊的情绪,视线止不住往梅的身后扫来扫去。
梅笑着伸手拂去坠在忍冬睫毛上的水珠,解释道:
“这是一个预言,很久之前暮光向我展示了它。每个神裔都有一些特殊的能力,算是我们的小秘密。”
暮光会预言?
她垂下眼睛,突兀的回忆起那个在梦境中怀抱着年幼的自己,不停重复哼唱同一段旋律的女子身影。
“你说要拿暮光的画给我看,还记得吗?”
忍冬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回到了梅身上。
“先别急,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猜你会更想见见灼灼?”
“灼灼来了!她在哪儿?”
提到这个名字,她沉重的心绪在一瞬间一扫而光,所有的杂念不知不觉烟消云散,连眼神都变得闪闪发亮。
夜空是永恒的静谧,众星之间的一处星群忽而闪烁不止,这不寻常的一幕被梅尽收眼底,他的目光逐渐变得锐利。
嘈杂声喧闹不已,适时吸引住忍冬的注意力,也让她错过了梅的欲言又止。
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昭示着皈依者的大部队正在不断接近红塔。
灼烧感自掌心蔓延而上。
“不止是她,所有该到场的人都会来。”
梅低垂着头,脸被隐藏在一片模糊不清的阴影里。
太阳纹上的光芒有些刺眼,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梅,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忍冬这么问道。
再抬起头,他瞳孔里的红几近难以掩饰,里面荡漾的水波变成了翻腾的火海。
梅静静的看了看她,良久,他的眼神才重归平静: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忍冬觉得他应该还想解释些什么,但是突如其来的绞痛猝然在她的腹部发生,意外打断了这场谈话。
剧烈的疼痛使得她意志混沌,眼前一片黑暗,身体也不受控制的后仰。
更多的黑暗如潮水般铺天盖地的袭来,夺去了忍冬的感官,幸而一起消失的还有让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时间在黑暗中向来不算数,直到光明到来一切才有迹可循。
忍冬诞生于光明之母的子宫里,她也曾沉浸于黑暗中不可自拔。
在毁灭性的污染与瘟疫蔓延开后,她失去了自己的人类父母,还有身边几乎从未谋面的村民邻居,以及存在于这个世界里数不尽的美好与希望。
唯有流浪是她逃离悲剧的唯一方法,又或者是她的邪恶本性,毕竟死亡的播种者正不是别人,正是忍冬自己。
无尽的杀戮从她离开家门的那一天正式开始了,黑暗追随着她的步伐不断侵蚀着这个世界,也同样侵蚀着她的心。
等忍冬走到月亮楼时,她逐渐冰冷的心已然麻木。
她看见每一个房间里都藏着一个月亮,就映在透明的琉璃窗上,或圆或缺。清冷的光没什么温度,却随着高高低低的房间密密麻麻照彻了一整片天空。
发光的不是月亮,而是房间的欲望。
回忆戛然而止,一丝光亮真的破开了包裹着忍冬的黑暗,她就犹如一只破壳的雏鸟,卯足了劲往那条光裂处凑。
她在满室的黑暗中逆行,随着光线逐渐充足,忍冬终于摆脱了最后的黑暗,找到了这团光的源头。
记忆中女人轻柔的哼唱声就在眼前的光团里。
一扬一抑的声调熟悉极了。
忍冬猛然反应过来,光团里的女人不是在唱歌,而是在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忍冬,忍冬,忍冬。”
……
一只手的暗影猝不及防的出现在光团之上,光团就像一层薄薄的膜,由于受力而在薄膜上产生的波浪一点点蔓延开来。
里面有“人”!
直觉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忍冬全然不再有儿时记忆中的好感,取而代之的是察觉到危险的本能。
她的心跳太快,急促的喘息声剧烈到渐渐盖过了对方的声声呼唤。
也许是忍冬的排斥太过明显,对方的呼唤声慢慢减弱,连那只神似兽爪的手都不忘记贴心的收了回去。
转瞬间,整片区域又陷进了死寂之中。
忍冬确信对方没有离去,下一秒,一团暗影果然浮现在光团中央。她的注意力被形状不明的黑团牢牢吸引住,完全没注意到外面那层光膜的异动。薄膜上持续不断的泛着淡淡的暖光,时不时涌动起堆积成浪的碎光。
黑团神似胎儿的形状,一动不动,倒是没有丝毫威胁的样子。
僵持了一会儿,正当忍冬戒心消退准备上前一步观察情况的时候,光团居然像有生命一样转动起来,原本分散的光芒呈直线状聚集在正对着她的那一面,朝两边开合。
像一只巨大的眼!
忍冬踉跄了一下,她的反应似是取悦了对方,只见巨眼眯了眯,两边朝下弯,清晰的笑声震动了忍冬的耳膜。
“你终于来了。”
忍冬尚存的理智替她分辨出这个声音的主人的确是她儿时记忆里的那个对自己温柔安抚的女人。
正是因为这样,才让人不能理解。
“你到底是什么啊……”
“嗯?在我身体里待了那么久,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首光!她是首光!
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这根本不能算是一个容载着生命的身体!
“唉,你说得对。没有一具能自由行走的身体也是我的遗憾,把你拉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个,你是想知道这些吧?”
首光非常直白地为自己简单的辩解了一番,顺带说明了来意。
忍冬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
“你想要我的身体。”
首光的笑声再次响起,这次甚至更加嘹亮。
透露出难以不被发现的嘲笑。
“不是你,是它。”
顺着巨眼的视线,忍冬把目光投向自己的腹部,那里的皮肤已经聚集了不正常的青紫血丝。
绞痛的感觉再次袭来,她这次真实的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东西在动。
“不会的,梅说过我们会有一个女儿,她不会是那种东西!”
她在栀女身上见过,那个恶心的、以母亲和无辜女子血肉为食的恶鬼!
忍冬自知已经披上了满身的罪恶,难道连从她身体里衍生出的血脉也要延续被诅咒的厄运吗?
“暮光的预言没有错,你会有一个了不起的女儿,但她只预见了一部分,至于另一部分……”
“融合。”
血源的归宿并不是只能接受被吞噬的命运。
那对于连肉身都没有的首光来说,只不过是短暂的延长寿命,而她怎么会满足于此呢?
融合是一种更为冒险的方法,没有人真正尝试过融合,同样也没有人知晓融合后诞生的新生命到底是谁。
谁会湮灭,谁会重生?
她们都在赌一个可能性。
“我该怎么相信你?所有人都知道你曾经抛弃过我一次,这次我又怎么知道你还会不会这样做?”
忍冬语气里的哀怨不加掩饰,听的对方顿时沉默了下来。
巨眼一动不动的对着忍冬,首光的声音再度凭空响起:
“真是奇怪,你说话的方式像极了人类,连思考的方式也和我们不同,可你明明是个……”
对方的声音顿了顿,巨眼疯狂的转来转去,一副时刻要失去控制的模样。
忍冬不明所以,但也敏锐地感受到自光团传来的负面情绪,她护住肚子正准备往后退,又一波血肉被撕扯的痛苦从腹部炸开,这次连上面的皮肤都被顶出扭曲的形状。
“就是这样。”
她的身体摇摇欲坠,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机械的接受着外部传来的信息。
巨目追随着忍冬倒在地上的动作一点点下移,语气前所未有的冷漠。
“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被吸走吗?和你肚子里的东西一样,你就是这样的存在。”
首光和悍灵也曾真诚的期盼忍冬降生,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们至少在孕育她的过程中费尽了心思。
直到她吞噬了与自己双生的妹妹,又转而朝母体亮出尖利的牙齿。
“和‘他们’一样的存在。”
混沌生出的光早已被驱逐出黑暗的世界,可战栗的阴影从未在首光的心中消失,“他们”才是真实的世界。
而她不过是侥幸逃脱的一缕光。
甚至不是本体。
巨眼微不可察的颤动了一下,首光的思绪又重新回归到即将失去意识的忍冬身上。
“新一轮的冰期将至,这个世界就要进入休眠,连同着所有人一起。”
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风,巨眼上汇聚的碎光如星屑般撒向忍冬,斑斑点点的融进了她的皮肤里消失不见,青紫色的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忍冬涣散的目光第一时间聚焦到巨眼上,疼痛悄然消失,被光所包裹住的温暖驱散了最后一点不适。
“生命之息?”
熟悉的气息瞬间安抚住忍冬的心。
巨目转动了一圈,看向了某个不知名处。
“所有人都到齐了,他们在等你,要回去吗?”
灼灼、梅、老妈、蔓蔓、森林之子……
一张张脸在忍冬面前闪过,黏在额角的汗水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冰冷,随之逐渐冷却下来的还有她的眼神。
她不能带着这个孩子回去毁掉她所珍爱的人和事物。
除非——
“融合吧。”
接收到忍冬直直射过来的眼神,巨眼愉悦的弯了弯,周身散发的光都柔和起来。
“虽说誓言牢不可破,但是你我不必起誓,血脉的连接不会背叛任何一方,唯有命运是唯一不可与之抗争的野兽。”
伴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巨眼缓缓闭合成一条直线,上面无数的光芒四散开来,又变成了最开始的光团,正中央是一团胎儿状的黑团。
首光的声音在一声长叹中化为乌有。
“但愿这只野兽不会以我们为食。”
忍冬追随光的指引主动朝着光团靠近,她伸手覆盖上那层薄薄的光膜,即刻感受到上面流动的光芒源源不断被自己吸进身体里。
巨大的光团顿时如缩水一般,慢慢变成一张膜,却反过来牢牢粘住忍冬,把她从头到脚完完整整的包裹起来。
窒息发生在一瞬间,黑暗再次降临在忍冬身上。
什么声音都没有。
黑暗遮蔽了大半的空间,微弱的光逐渐从暗处渗透出来。
光团重新成形,人影静静浮动。
最初的光明起始于永恒的黑暗,生命于无声处发芽,命运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她的血终将融化这片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