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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九世人生 故事要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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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从一千年前说起,她爱上了一个人。
千年前,一个寒冷的下午,未经世事的幽姒在她两个堂妹的掩护下溜到人界一处名为熙宁国的地方。甫一进入熙宁国,她便眼见这样一个场景:
不远处雪绒般的梨树下趴着一只短腿狗,两颗葡萄一般黑亮的眼睛四处张望,浑身雪白的毛发毛茸茸地随风摆动。这狗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又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出粉红色的舌头在爪子上舔来舔去。
“哇!快来看,这有只小狗,好可爱。”
幽姒闻声望去,一个身着粉衣的少女来到那狗的身边,她将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嘴边,另一只手招呼着她的同伴过来。
“真的,好可爱。”同伴扬着头上高高的发髻快步跑来。
少女上前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又把手放在小狗的下巴上挠了挠,小狗顺势把它的狗脑袋放在少女的手中蹭来蹭去,又伸出它那粉嫩的舌头舔了舔少女,眼巴巴地看着她。
少女一把抱起小狗,像呵护着刚出生的孩子般宠溺地看着小狗,对它说道:“既然咱们有缘分,你又挺喜欢我,不如就跟我走吧。”说罢便抱着小狗跟同伴走了。
幽姒目送着二人一狗的离开,她看见那狗将脑袋安静地藏在少女的怀中,珍珠一般的眼睛眨巴眨巴最后安心地睡着了。
幽姒在那一刻震惊了,她望着那二人一狗的影子化为一个看不清的黑点,她的目光却不愿离开。她将手轻轻放在头上,轻轻地顺着发丝向下抚摸,她想体会那是什么感觉,在她的回忆中只有在很小的时候,倏丘会那么轻抚自己的脑袋,那时年幼,并不留意那是什么感觉,只当是倏丘哄自己睡觉,而她每次也都睡得很安心,年长之后,倏丘遁空,这世上再无人会那样爱抚她的脑袋,今日见此情景,不由地生出一丝伤感。她在头上来回抚摸了几次,却始终体会不到那是什么感觉。
幽姒突然开始羡慕那只狗,越抚摸越羡慕,最后她决定化身成一只狗。
她仿着方才那狗的样子化作一只小白狗,并也同样一屁股坐在梨树下,等待着哪个“爱她”的人开了眼把她带回家。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也没人来把她带回家,幽姒有些失落,心中怀疑道:难道是因为我没有舔爪子?她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愁道:这还不得舔一嘴毛?可是她转念又一想:不舔就不招人,不招人就没人抚摸她的脑袋。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象征性地舔两下吧。
幽姒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把头凑了过去,舌头刚挨到爪子她就闪电一般弹了回来。想来想去她也不是一只狗,她可是堂堂万妖之国的公主,仙之国的前公主,此时此刻竟然为了让人抱在怀里摸摸头学一只狗舔爪子,真是不成体统。她挺了挺她雪白的狗毛胸脯,从梨树下离开。没想到刚走了两步便感觉四只爪子一悬空,整个狗身被拔了起来。
幽姒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到的是一个满面胡茬的壮汉,露着半个膀子,肥大的下巴一走一颤,一走一颤,黝黑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嘿嘿嘿…”壮汉笑着,一只粗糙的大手盖到幽姒的头上,从她前狗头摸到她的后狗头,随着他的每一次抚摸,幽姒的两个眼珠子都被拽的大了两圈,她感觉到自己的狗头快要被摸秃噜皮。
“哟!阿祥,捡了一只狗啊?”迎面走过来一个银发老人,边跟壮汉打招呼边走着。
那壮汉也没停下脚步,应道:“啊,是啊。”
壮汉抱着小狗越走越远,说实话他不抚摸幽姒,幽姒觉得在他怀里也挺舒服,挺踏实的。她有点困了,也学着前面那只小狗的样子眨巴眼睛准备睡觉,待睡醒了找个机会逃开。
“嘿嘿,小家伙…”壮汉自言自语道。
幽姒得意洋洋地拱了拱头,深知无人不被她化形的软萌样貌所折服。
“有你正好,今晚吃狗肉火锅。”
晴天霹雳,幽姒登时清醒了,她“汪”地咬了壮汉一口,从他怀中跳了出来。
壮汉未料及好端端的小狗为何突然发疯,他被咬急了,一边捂着胳膊,一边拾起一根粗圆的棍子,追着幽姒破口大骂:你娘的个小杂狗,你敢咬我。
城郊的丛林带旁,一人追着一狗狂奔,扬起一路泥尘。
这可如何是好?幽姒一路跑一路思索要不要现原形。要是现了原形肯定会吓死这些路人的,要是不现原形又肯定会被打死的。壮汉一棍子挥下来,差点打中幽姒的尾巴,她拼命地逃,想逃到没人的地方现出原形。没想到壮汉被咬的急了,越追越快,凭她现在的狗身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再不现行的话真的是活不过明天了。
她一咬牙,心中开始念诀。却不料念到一半的时候再次四肢腾空被人抱了起来。她呼呼地喘了几口气,才发现这一次的怀抱不那么粗鲁,相反还很温柔。
幽姒抬头,通过下巴看到了一张清秀的面庞,湖水一般清澈的双眼闪着温柔的光芒。温柔青年一手抚摸着她的脑袋,笑盈盈地对那壮汉说:“大哥,何故追着一只小狗满街跑?”
壮汉将棍子杵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道:“他娘的小畜生,敢咬我,看我不要了它的狗命。”
青年笑道:“大哥,何必跟只小狗生气。”他揉了揉小狗头顶齐整的软毛,笑道:“你看她的样子,多好玩儿。”
壮汉一听,用棍子指着青年道:“嘿,你小子找事是不是,老子打狗关你屁事。”
青年听了也不恼,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说道:“这样吧,反正这狗打死了于你也无益,不如你收了这银子,当我出钱买了这狗,你拿这银子去找了大夫,还够你吃两顿酒,如何?”
壮汉先是迟疑,后一想本来就是捡的狗,拿着银子够吃几顿狗肉火锅了,收了便收了。想着,一把夺下银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青年掂起幽姒的小狗爪,朝她露出一个暖阳般的笑容,说道:“小家伙我瞅你周身洁净,像是家犬走丢了,可我也不知道你家在何处,要不你先跟我回去如何?”
幽姒心中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她就差张开狗嘴说话了,虽说被青年的美貌和善良冲昏头脑,但是她至少还存留最后一丝理智,那就是狗不能说话。她佯装瞌睡,把她的狗头往青年手臂上一搭拉,狗腿一蹬就不管不顾了。
青年见她憨态可掬,再次浅笑,他一面抱着幽姒,一面温和地捋着她脑袋上的绒毛,对它低语道:“我叫楼慕,你叫什么名字?不如我给你起个名字?”
幽姒才不想管他要给一只狗起什么名字,哪怕这只狗是她自己,她伸开两个爪子,顺着他的胸膛向上怕,两个狗爪搭在他的肩上。楼慕自是不会想到她这是做出人的动作,全当是只小狗在向自个撒娇。
大约走了两柱香的功夫,便来到了楼慕家的宅子。据后来楼慕所说,他祖辈原本是生意人,也存了些积蓄,父母不愿他再奔波,便送他去读私塾,期盼他以后能考个举人秀才什么的以后也算吃公粮了。楼慕父母去世的早,还没等他考上个一官半职就撒手人寰了。楼慕靠着家中的积蓄生活,过得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足够温饱了。楼慕给幽姒准备了些吃食,喂她了一些水。幽姒也是渴了,大口大口地舔着水喝。楼慕见她乖巧,便走出房门说找些木柴给她做个窝,岂料他一回房,别说狗了,连根狗毛都没见着。要不是那空荡荡的水盆,楼慕险些以为自己都出现幻觉了。
第二日,楼慕锁了宅子正要出门去,却发现门口有妙龄女子立在不远处的柳树下,好像是早已等候他多时。这女子肌肤胜雪,颜如渥丹;眉眼明艳,倾国倾城。她眼中含着笑意,纯澈的如一汪清泉。楼慕怔了片刻,他深知这身影他从未见过,却不知为何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未等楼慕走近,幽姒便盈盈走了过来,她背着手仰面脆声唤了句:“楼公子。”
“是我。”楼慕一笑。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并不认识这样一位女子,她又如何知道自己叫什么。惑问道:“姑娘认识在下?”
幽姒不答,反问道:“敢问公子昨日是否救下一只小狗,带回家来那狗却不见了?”
“是啊。”
“这就是了。”幽姒道:“那狗是我,我就是那狗。”
楼慕哑然。
幽姒拨开楼慕,轻飘飘地坐在院中老藤编的秋千上,漫不经心地说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本座乃仙国的无忧大仙,昨日下凡历劫恰巧为你所救,今日特来报恩的。我知你无妻无妾,不如我以身相许,你看如何。”幽姒说完有些脸红,但是她见话本台剧中都是这么排的,想来是无数人的经验积累才能入的了话本,便直了直脖子,显得理所当然。
楼慕怔了一瞬,旋即说道:“在下并非不信姑娘所说你的身份,也不怀疑你所述的经历。只是姑娘凭什么相信在下对狗好就会对姑娘也好,姑娘又凭什么断定在下无妻无妾就没有意中人呢?”
幽姒掖了掖冷风吹动的裙摆,翩然起身,她捋了捋话音,说道:“你说的这些话我没想过,这样说来倒也是我唐突了。”她在心里嘀咕道:古往今来的话本里不都是这么写的么,怎么到我这就不灵了,蓦的还要考虑这些问题,真是丢人。
为了挽回一些颜面,幽姒继续说道:“不过原本我也是不知道的,既然公子说出这些话了,想必公子对意中人也是很好的。”
“是。”
幽姒顿了顿,继续问道:“可为之不顾身死、不计荣华?”
“是。”
见楼慕答的爽快,幽姒怔了怔,说道:“那我倒不必痴妄什么了。既然如此,我再想想别的法子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吧,告辞”说罢她提裙要走。她本是盛世绝艳的天姿,为了今日这出以身相许还特意点了脂粉、浸了香薰。冷阳之下,寒风凛凛,少女擦身而过,鬓角的发丝拂过肩头,有一缕清香环绕在青年的鼻息。
楼慕低头浅笑,悠然地说道:“姑娘怎么不问问在下是否有意中人?”
幽姒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看见楼慕正欣然地望着她,她有些忐忑地问道:“那你有吗?”
“过往没有,现在便有了。”
幽姒一怔,她从楼慕平静的目光中看出些许戏谑。二人相视一笑,老藤秋千被风拂的吱吱作响。
这便是她和楼慕的初次相识。
楼慕离世后,幽姒贸然回到仙之国向天机神者求助。天机乃是神界的一名神者,其神并无实体而是依附在鹿鼎中的一缕白烟。天机还有一个名字叫五界百晓生,他洞知神界以外五界的往事。天机虽为神,但是在神界确因灵力低微颇受排挤,神界诸神均以神秘飘渺而看起来法相庄严,但是天机却是个如同话事婆一般的存在,与神界显得格格不入。有脾气暴躁之神索性连人带鼎一起将他踢到了仙界来。仙宫之中,诸路仙人都知道这位天机神者是因为不受待见才被打发到仙界的,于是无仙敢与之走近,而又碍于他好赖也算个神,因此也没有谁敢把他怎么样。好在这位神者只求一个安静的地方放鼎,也不要求好吃好喝招待他,倏丘便命人将其放置在仙宫的一处仓库之中。
幽姒幼年时曾因与仆人捉迷藏躲在这口大鼎中而与天机相识。天机实在是无聊了数千年,终于有人来到了他的身边,他迫不及待想要与人说说话。幽姒并不忌惮仙宫的规矩,而是对这位朋友口中的往事充满好奇。二人一个愿讲,一个愿听,很快便成了一对跨越年龄、跨越物种的挚友。
幽姒求天机说出救楼慕的法子。天机起先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的,他原以为幽姒跟小时候一样,对于她想听而自己又不想讲的事情耗两个时辰她就回去了。谁知道这次她却十分反常,天机不开口她也不怒,也不哭闹,只是静静地坐在鹿鼎旁边,一个人支着头发呆。就这样一连坐了十日,天机自认实在是扭不过,而且再这样下去幽姒很可能会被仙宫的人发现陷入危险境地。再三斟酌后他便偷偷告诉了幽姒:楼慕本身并非是凡人,而是神界一位神下凡历劫的凡身,只是时机未到尚不能回归神界,只需在凡世轮回十世方可大成。如今第一世已经过了,再平安度过剩余九世即可。听起来是稀松平常之事,但若有一世稍有差池便会灰飞烟灭。这就是许多神仙历劫不成就羽化的缘故。
幽姒听完喜极而泣,人间的九世对于妖跟仙来说不过就是几百天的时间,相比于他们的寿命简直就是眨眼功夫。自己大可找到他这九世,护他平安轮回,待到他功德圆满便能够与自己长久相守。
幽姒拍了拍鹿鼎,说了声仗义便向着暝界去了,她看过楼慕的轮回命谱,并在楼慕的每一世都安排了报恩的戏码。她也就这样陪在楼慕身边度过了九世。
直至最后一世,幽姒早早等在楼慕出生的产妇家门外,不料却遇到产妇难产,无论如何都生不下胎儿,产妇哀嚎三天三夜,最后却生下个没有胎心的死胎。幽姒大闹幽暝洞府,府官遍查转生簿才得知那产妇生下的胎儿并非楼慕所托,确切的来说本来楼慕是托生于这个胎儿,却不知为何阴差阳错投错了。真正的楼慕现在已经投到当世魔界三族之首的幻乙一族,成为了幻乙一族的太子,离桓姜。
经过这一趟乌龙,幽姒连忙奔赴魔界,历经重重困难,终于见到了已经五岁的离桓姜,她兴冲冲地告诉离桓姜她是他未来的妻子,并告诉他自己是追随着他的转世而来的,在幽姒一番复杂而冗长的解释后,稚嫩的幻乙国太子离桓姜只回应了她三个字:抓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