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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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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八年十一月廿八是李梦阳生平最后一次前往泰陵。
葱蔚洇润的泰陵风采如故,可昔年旧人却已从胆大直言的少年郎变成了浸没在岁月长河之中满目苍然的老者。
晚秋的清晨,泰陵那侧不知是云是雾,缥缥缈缈的,仿佛织成了一片海,缭绕在山腰之上。
昨夜与友人谈笑,往来之间饮了许多的酒,又因在天未亮之时就提灯徒步来此,李梦阳不免觉得有些神思恍惚。
待走到一个凉亭之后,他便放下八角提灯,扶着木栏杆缓缓坐了下来。
彼时天色渐明,霞光浅淡,如同西子湖边卖花的小姑娘的脸上薄薄的一层胭脂。
静下心来时,天子的音容犹在脑海之中。
李梦阳记得初见朱祐樘时,自己刚中进士,被授予户部主事。
他看不惯皇后张氏怙姊恩宠横行霸道的那两个兄弟,半点休养不见的后宫近戚、庸常之才,于是便直言上书,洋洋洒洒地写了篇《应召指陈疏》递入乾清宫。
哪知张鹤龄奏辩,倒打一耙,诬告他言辞不敬皇后,又加上张氏母亲金氏市井妇人一般哭诉到天子面前,碍于皇后之情,朱祐樘不得已将他收押入锦衣狱。
踏入狱中的那一刻,李梦阳心中不平之意愈加深切,一遍又一遍的想着庙堂之上的真的是个可以辅佐的明君吗?
他不明白。
狱中饭食清苦,少见油水,却只有他自己的和旁人的不同,狱卒给他送来的膳食与城中酒家的上等菜肴不相上下。
故此李梦阳便极度怀疑是不是他张鹤龄想借此直接杀了他来泄私愤,是以并没有动筷子甚至是茶水。
只像一尊木雕似的坐在床上,看着从窗外流泄下来的皎白月光,愣愣出神。
不吃不喝的两日后,他被带到了乾清宫,带到了他自此往后余生都想一辈子追随的天子的面前。
御座上的青年刚过弱冠的样子,浓浓的剑眉下,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含着微微的笑意,起身时如寒山松柏,孤霜雪姿,玉质清华。
那是执掌着这个帝国命脉的人物,国朝的天子。
他弯身扶起了狼狈的他,线条优美的朱唇,其色犹如茫茫雪地中生长的玫瑰,给人一种特别的清冷的感觉。
“卿受苦了。”他说。
李梦阳眸中闪过一分错愕。
“卿刚入仕便与权贵为敌,虽有韩魏公片纸罢相之风,可是,”朱祐樘将案上茶盏递了一杯给李梦阳,淡淡地说,“可是,寿宁并非王陈韩石之类,朕,亦不是仁宗皇帝。”
“寿宁之流虽跋扈却不居要职,不会危及社稷,故而朕便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金氏乃皇后之母,她之所求,朕亦无法立时驳绝,卿,可明白?”朱祐樘狡黠一笑。
李梦阳突然会意。
“不知狱中膳食是否合卿口味?”朱祐樘又问。
“臣……”臣没敢吃啊。李梦阳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早知道是天子送的,他就吃了,白瞎了那么香美的佳肴。李梦阳闻言属实后悔得紧。
朱祐樘了然,垂眸笑道,“已至传膳的时间,卿便留下来与朕同用吧。”
李梦阳震惊的看向天子。
陛下请我一起吃饭了?
陛下请我一起吃饭了!
李梦阳大喜过望,以至于沉浸其中,竟忘了谢恩。
直到内官轻轻提醒,这才扬声谢恩。
数日后,他再次与寿宁侯狭路相逢,见其正于一家蜜饯铺子前调戏良家女子,憋了许久的旧恨倏然涌上心头,拎着马鞭狠狠一甩就打在了张鹤龄的脸上,使之门牙都掉了两颗,一时之间,百姓大笑叫好。
而张鹤龄清楚李梦阳是被天子护在羽翼下的,便也只能将气咽下肚子,灰溜溜的走了。
当日傍晚李梦阳看着桌上瓷瓶里插着的橙红色的石榴花,心情莫名的好,连饭都多吃了一大碗。
李夫人一头雾水,这是着了什么魔了?把人皇后的兄弟给打了,不怕张家报复还乐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李梦阳眉梢带喜,微歪了歪头,对着夫人莞尔一笑。
因他极善颜体书法,又精通诗词,故而朱祐樘便常常邀他进宫在政事之余,谈诗论画,写字博弈。
他们渴望如前代君臣一般,共同开创盛世。
哪怕力量薄弱,可谁又能确定萤烛之辉不会相集而成变为明月之光呢?
然而,十年弹指一挥间。
他的天子在三十五岁这一年晏驾西辞。
瓷瓶中的石榴花颜色依旧,枝叶翠绿繁葳,花姿绰约艳丽。
可案前人的心境却再不复当年。
后来李梦阳的病体一日日沉重,他想,自己可能也要走到尽头了,所以与夫人商量了下后,由长子李枝陪同来到了泰陵对面的小山丘上。
自弘治七年与君相识,直至如今,君已离去二十五年矣。李梦阳想。
未至耳顺便已鬓发霜白的他站在能清晰地看见泰陵之貌的小路上,望着南飞的大雁,心下蓦然凄迷。
“陛下,这或许是臣,最后一次来看你了……”李梦阳喃喃。
时光流转,泰陵草色又青。
两个来此采风的九中少年骑着山地车逆风路过。
其中一个背着单反的少年好似被人从后背打了一闷棍般猛然停了下来。
他呆呆地凝视着眼前的风景,竟是莫名的熟悉,就像昨天刚刚来过一样。
可他明明第一次骑车经过这里。
见身后的同桌没有跟上来,另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亦于不远处停下,朗声唤道,“喂,老李,再不走赶不上集合了!”
回神看着前方转身喊他的少年,李沐扬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仿佛隔着千重岁月与旧友相见的感觉,既是欣慰、亦是喜悦。
但又细细想了想,觉得肯定是最近卷子刷的太多了的缘故,都给他刷出幻觉来了。
闭着眼睛用力摇了摇头后,李沐扬重新踩上脚踏应道,“来了来了。”
天边烟霞灿烂,少年们敞开的蓝白校服在风中重新书就着他们的未来。
而被风掠过的棠梨花花瓣于半空中拟作皎素飞雪,盘旋着落在路边的小池塘里,惊起一圈圈的涟漪散开,带着那世物轮回的清音,浅斟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