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酒肆》阿十红建勋

1、酆都黄泉孟婆汤 老话怎么说

　　老话怎么说的来着？
　　武当山的狗啊，骑都骑不走啊！
　　九月九的酒啊，洒到磁器口啊！
　　骑起烂摩托啊，一起去喝酒啊！
　　酒比粮食贵啊，一定要喝醉啊！
　　到了这儿，再扯什么思君不见下渝州就有些故作深沉了。
　　没什么事是摩托和酒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再加两局牌九。
　　说是天荒地老也不过如此。
　　绕过渝北九街，沿着没什么路灯的巷子拐个两拐，就能看到昏黄的路灯里隐藏着一家不大的门脸。
　　招牌不同于街口花花绿绿的霓虹灯牌，黄花梨木的板子上刻着狂放不羁的“黄泉”二字，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两头摇摇晃晃地挂着气死风灯，影绰绰还能看出虚掩着的木头门上贴着红色对联，若不是有人指点，金不换绝对找不到这家酒吧。
　　站在门前细细打量了一番，金不换看着那写的张牙舞爪的对子，扯了扯嘴角：“忘川河畔独饮酒，奈何桥头自风流。无人生还。呵！这字儿也忒丑了些。”
　　说着抬手就推开了吱呀作响的门。
　　一阵凉风自屋里吹出打散了暑热，只一吸冰凉的感觉直往脑仁儿里钻，愣是一副想要卷走身上活人热气儿的架势。
　　金不换捏着鼻子擤了擤，又搓了搓干燥火热的手心，确认了一下自己还在阳间，这才抬步往店里去。身后的门也没用他多操心，吱呀一声自个儿阖上了，隔开身后的热浪。
　　这店里比外面更昏暗一些，只柜台处开着灯，打在零零散散写着中药名的百子柜上。正中央又挂着一副牌匾，上书“酆都黄泉”四个大字。
　　只一眼就能看得出跟门外的对子系出同门。
　　冷冰冰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与以往酒吧里闻到的香薰或者沉水香大不相同。大堂里没有卡座，只规整的摆着几张方桌条凳，也不知道这老板哪儿搜罗到了这么一批年头久远烂木头，也不知道会不会一屁股坐上去就直接散掉。
　　金不换随便找了个角落踢开凳子坐下，手指从桌子上抹过，又举到身前搓了搓，点点头：至少是干净的。眼看着半天没一个服务生有些不耐，四指做敲门状在桌上扣了扣，高声喊了一句：“服务员！老板！有人吗！”
　　柜台后面有个懒散的声音传出来，好像金不换打扰了她睡觉，听着像是抻了个懒腰，“生人勿进，凡人勿扰，鬼门关前好逍遥。”
　　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就像是阻碍君王早朝的妖妃一般魅惑。
　　金不换起身循着声音找过去，只见到百子柜下面还藏了个摇摇晃晃的躺椅，那人身上盖着一床白色的毯子，直接兜头蒙住，只留下一缕长发散在毯子外面。
　　金不换脸上肌肉不自主地抽动了一下，这要不是看见毯子下面的人还有呼吸起伏，真就要怀疑这是太平间了。伸出胳膊敲了敲柜面，“老板！做生意了！”
　　里面的女人，仿佛并不介意店里来了个陌生的男子，察觉不到危险似地翻了个身，把毯子卷到怀里抱着，只留个后背对着他，嘴里咕哝着：“做生意，出门左行；要喝酒，随时欢迎。走开走开，俗人一个，别吵我睡觉。”
　　金不换只觉胸腔里一口闷气憋住，愣是半天没说出话来。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愤恨难平，一巴掌拍在台面处，震得手都疼了那人也没反应，“老板！起来喝酒！”
　　只一句，就看到那女人长腿一收，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把毯子甩到椅子上，直挺挺立在金不换面前，言语清明目光澄澈，哪里还是刚刚困顿不堪的人。
　　“来！喝什么？”
　　金不换有些反应不过来，看着眼前的女人，身材修长，笑容干净，看面相也不招人讨厌。皮肤姣好，比一般的女孩子都要白皙一些。黄色的无袖背心上还有睡出来的褶皱，两条胳膊隐约可以看出一点点线条，但也能判断出不是个经常运动，甚至不是个经常见到阳光的人。又或者，她曾经是个经常运动的人，只是那些运动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上臂处似乎有纹身，青青绿绿的图样一路延伸进衣服里，看不真切。
　　金不换犹豫了一下，这人还真是酒鬼不成？
　　“你们店最烈的酒拿来尝尝？”
　　此言一出，金不换就看见柜台里的女人直接咧开了嘴，一口白牙在灯光下有些阴森森的，感觉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要得！”随手指了一张桌子让金不换坐，“客官您先做，马上就来！”转身就在柜台里叮呤咣啷地忙活起来。
　　没一会儿，女人抱着个酒坛子走到桌边坐下，抬手从坛子上面揭下来两个白瓷碗，摇头晃脑地感慨着：“黄泉喝汤，酒馆饮酒，黄泉酒馆醉酒汤！人间得意事呀！”
　　说着就满满地斟了一碗递给金不换，一脸期待地示意他赶紧尝尝。
　　金不换端着碗，哭笑不得，这女人话也忒多了些。
　　略带着些金黄色的液体，看上去跟啤酒很像，打量了一下没察觉出危险。端到唇边，还没等送入口中，鼻子先敏锐的察觉出来不对，柠檬的酸味儿压不住酒的凛冽，清香味当先透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浓重的酱香和蒸馏酒精的味道，猜想着可能是加了威士忌的缘故。
　　仰头喝了半碗，入口冰冰凉凉，只觉得酸的舌头已经放弃了工作。直接咽下，顿时感觉嗓子眼儿如刀子划过一般，酒精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炸开，火热的感觉回流而上在口腔里炸开。
　　舌头一点点恢复自己的机能，逐渐泛起苦涩，砸吧砸吧嘴苦味褪去，有一丝甜从舌根处蔓延开，清香的气息从鼻腔传入脑海。身体的温度开始慢慢回升，在这个冰窖一般的屋子里，竟也开始觉得脸颊发烫，不自觉地抬手松了松领口。
　　长舒了一口气，“这酒果然够劲儿。”
　　旁边的女人仿佛自己得了莫大的夸奖，嘿嘿一笑，端着自己那碗酒直接仰头掀了下去。“在下崔紫陌，怎么称呼？”一边倒着酒一边就聊开了腔。
　　“金不换。”
　　“好名字，浪子回头金不换，哥们你有故事！”
　　举着酒碗轻轻磕了一下金不换的碗沿儿，“巧了，我有酒你有故事，当浮一大白。”
　　一碗下肚，金不换感觉自己脑袋已经有些泛起酥麻，呼吸也变得迟缓沉重起来，“这什么酒？劲儿这么足？”
　　崔紫陌一笑，摇着葱管一样的手指不肯直言，“镇店的宝贝不可说哦。”
　　说完又起身去柜台里翻出一大碗牛肉摆到桌子上，示意金不换压压酒气，“这酒我给它起名一忘皆空。”挠了挠好看的脸颊，似是想起来什么，“不过小黑他们都说这是孟婆汤。”
　　指腹敲了两敲，也没解释小黑是谁，就又斟满了金不换的酒碗。酒劲儿已经淹没了金不换的神志，也不管什么男女有别，搂过崔紫陌的肩膀，就开始胡天胡地的扯，相见恨晚的模样怕是今晚就想结拜为兄弟了。
　　崔紫陌也不扭捏，稍显瘦弱的身子被金不换拽的左右摇晃。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的声音蕴藏着快乐，不同于方才朦胧的诱惑，更似黄莺一般娓娓动听
　　“老金，你今天来得巧，明天我就出门了，你来了也喝不到这酒了。”崔紫陌长胳膊一伸反手扯住金不换的胳膊，仿佛小心翼翼地说着什么悄悄话。
　　“出门？你干啥去？”金不换大着舌头往下问。
　　“嘘，别告诉别人，我去进货。”店里明明没人，崔紫陌一副怕别人听见的样子，看得金不换哂笑不已。
　　推着她胳膊嫌弃，“进货就进货，要不哥们陪你一起去。”拍了拍胸口，“包在我身上。”
　　崔紫陌横着眼睛想了想，“你说的啊！明天早上你要是不来，我可不等你！”
　　金不换撑着桌子站起来，“看不起谁呢！谁不来谁是王八蛋！”
　　没成想起身有些猛，头重脚轻的感觉直接淹没了他。崔紫陌还没来得嘲笑他，就看到这人一巴掌糊在自己嘴边，扶着桌子就冲出去了。
　　“啊呦！”
　　崔紫陌叫了一声追出去，就看到金不换在门口吐得昏天黑地六亲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