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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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枝头上最后一片黄叶被瑟瑟秋风扫落，晃晃悠悠，飘落在干涸的泥地上。一轮残月吊在树梢，惨白的微光穿过窗棂，映在屋中人的脸上，那人闭着双眼，紧锁眉头，在床上辗转反侧，似是陷入了紧张的梦境。
顾彤又梦到了一九四七年的那天，那个连名字都没有问清的男人。这一次又是不一样的视角，顾彤看见那头屁股带血痕的驴跑远，听见嗖嗖的枪声响起，他急忙回头，那个长脸.高颧骨的魁梧男人，浑身都被打出了血窟窿，布满血丝的眸子倒映着自己惊恐的神情。漫天的黑云染上了刺目的血光，随之而来的，还有在眼前炸开的手榴弹.
顾彤没有丝毫犹豫的扑向那人，却在触碰前那一刻从梦中惊醒，他猛地弹坐起，四周一片寂静，只剩他难以平复的喘息声，他掩面叹息，泪水已不知何时淌过面颊，湿透了枕巾。自从接到要去临沂采访的任务，有关十年前的梦境又再次频繁起来。
梦境刚开始时，顾彤认为只是这件事给自己打击太大，而且作为行军中的文书有太多繁琐的事情要处理，对于这种小事，他根本无暇顾及。直到解放了，顾彤才有时间歇一歇，去看看病。医生说这是创伤应急综合症。顾彤垂了垂眼眸，他想哭，可眼睛干涩得挤不出一滴泪了，酸意逼得他满眼通红。那个舍身救自己性命的人，在顾彤眼前用生命诠释了战友情。
再次踏上这片故土，是的，这个顾彤第二次人生的地方，没有硝烟，没有鲜血，没有牺牲有的是一片勃勃生机，活跃的创造。顾彤能感受到自己干涩的双眸早已满含泪水。
同伴看向了顾彤，不免有些吃惊，“你怎么了，这里的风也没有大到把沙子吹进眼里吧。”
顾彤刚涌起的伤感被突然打破，破涕而笑。同伴也笑了半晌，继而定了定神，望向不远处，目光
锁在了赶车人身上，打量了起来，在那赶车人也投来同样的目光后，伸出手打了声招呼。
“那位老乡，可否载我们一程？”挥手大喊，周围很昏暗，看不清赶路人的长相，身材很魁梧，霎那间与记忆中的那个他重叠在一起，看得顾彤有些失神。
“喂，想什么呢你这么入神，快上车吧。”同伴招了招手。
顾彤闭上眼睛，享受着同那晚般的黑夜，一眨眼，十年过去了。
“十年没来过这里，一切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同伴不禁问这是什么意思。
——一九四七年的那个夏天，顾彤奉命插到敌军后方，破坏敌人进攻计划。
夜里刮着很大的风，下着骤雨，顾彤一行人赶夜路，却是听不见敌人的枪声。
前方走过来一个人，他身材魁梧，皮肤黝黑，长相冷峻，眼睛布满红丝但仍然眼神锋利、敏锐。
顾彤已经坐下休息，吃着通讯员给的煮黄豆，构思着今天要写的内容。
那人走到顾彤面前：“同志，走了一天的路，有点饿了，来点？”
顾彤随手抓了把黄豆，将茶缸里剩余的递给他，他就地一坐，他们有的没的聊了会。
“同志，你这姿态倒是有点像树人先生。”顾彤愣了愣，爽朗地笑出声来。
“同志，你也读过鲁迅先生的大作？”顾彤将笔记本收好，转头问道。
他摇了摇头，见茶缸空了便放下，问道：“咱们连上有药没有？我这胳膊还没包扎呢。”
顾彤问他是哪个单位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湿了的土皮夹，又从皮夹里抓出一张复员军人证明书，上面印着：临沂县支前大队二中队，中队长。上面还附着一张发黄不清的证件照，单从轮廓可以看出是一位标志的少年郎。顾彤抬眸看向他，心里不由唏嘘，到底是战争害人啊！
在顾彤帮他包扎时，手巾被一件硬东西挂住了。那人浑身紧张了一下，用力推开顾彤，两眼注视着伤口，两根指头捏着一块弹片，狠命一拔，随手扔到泥里，抢过药水，往伤口浇，拿救急包按住，又用破袖子一裹，一声不响地走了。顾彤张了张口，低喃道：“什么怪人呐。”
顾彤所在的连队有任务，不能帮助他.但到了休息站，知道了这件事的指导员便令顾彤拉上刚捡的骡子等那人，顾彤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再醒来时敌军已经来袭。后来，便是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梦境中的场景，那人深陷的眼窝和腮、蜡黄的脸色，焦黑的嘴唇，坏死成黑紫色的左手，还有那火焰似的目光总烧得顾彤浑身震动，从梦中惊醒。
回忆到这里，顾彤长吁一声。
“可惜我没记住他的名字，不然，这次倒可以打听一下。”顾彤沉默了片刻，又叹气道：“不过若真打听出他还活着，我也没勇气去见他，这些年自己进步得不快啊！”
远处传来几声鸡啼。公路两旁稀稀落落地露出了白色的墙壁和蓝色树丛。
黎明悄悄地随在雨的身后飘来了，是那种沉静的，温暖的雨，落在地上连声音都没有。骡车慢悠悠地在田间驶过，车转辘的声响伴着远处的鸟鸣，仿佛在为谁造奏着音乐。
到了岔路口，车停住了。顾彤与同伴感激着跳下来，赶车人咳了一声，沉闷地说：“你说的那人没死，在陈家后庄当农业社主任，叫陈宝田。”
“陈宝田！”同伴惊叫道，“我们要访问的就是陈宝田！”
顾彤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变快了.他立刻问那赶车人：“你怎么知道？”
赶车人笑道：“我怎么不知道？”
雨顺着风爬上了半山腰，轻抚着山的腰肢，让一旁的云都羞得躲开了。隐在云后的阳光拼命挤开云隙，终于在下一刻与大地相拥，与万物同喜。赶车人缓缓转过身，阳光撒在他的侧脸上，在那一刻，那缕光仿佛有了人性，轻柔地抚摸着那人脸上的伤疤。赶车人爽朗地笑着，顾彤看着他的脸，眼泪不知不觉地溢出来，身子死死定在原地。长脸，高颧骨，身材魁梧，还有空着的左边袖子……原来他叫陈宝田。
去陈宝田家中的路上，顾彤激动得语无伦次，同伴连忙拉住他，才让他稍微冷静下来。陈宝田不急不缓地走在他们前面，认真听着顾彤的话，嘴角始终噙着温和的笑。到了陈宝田的家中，顾彤才彻底地安静下来。顾彤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一个茶杯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其实我那是报恩，你给我煮黄豆，我帮你，值了。”陈宝田还满脸露出一副“这件事是我赚了”的模样。顾彤眼眶一热，他知道陈宝田是想让自己放下心中的包袱，让自己从负罪感中解脱。顾彤终于明白为何一路上村民对陈宝田十分热情亲切，试问一个心思细腻的人，一心为民的人，人民何尝不敬？
在编辑采访报告的结尾，顾彤犹豫了很久，望着悬在天边的骄阳，顾彤也为这个故事画上一个句号，留下了一句——江山如此多娇，离不开骄阳的映照；山河如此壮阔，离不开英雄的豪情；人民如此幸福，离不开祖国的昌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