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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魇 未来的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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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最为显赫的靖安侯府内,抚远大将军越光赫的掌中珠越初柔已经昏睡了三天三夜了,甚至连宫里的皇帝都被惊动了,特地指派了几名太医院的好手来瞧瞧。
正值隆冬,雪虐风饕,天凝地闭,寒风裹着雪粒子密密匝匝的撞在窗柩上,隐约听得屋内太医们的会诊讨论声里夹杂着一些唉声叹气。
“不要——!”
越初柔猛地坐起,终于从无穷无尽的梦魇中逃离,第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绣着芙蓉花图样的床帐,紧接着入目的,是自小陪自己到大的秦嬷嬷。
秦嬷嬷半搂着她几欲落泪:“谢天谢地,好歹是醒了!”
越初柔在梦中承受过重的情绪,眼下初醒过来,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眉头紧蹙着,覆于锦被之上的秀美柔荑也下意识地攥紧,忍不住又往秦嬷嬷怀里钻了钻。
窝在亲近之人怀里的越初柔宛若受惊的小兽,鸦羽般的长睫颤动着,往日里顾盼生辉的美眸中满是惊慌,若有若无地蓄着潋滟水意,贝齿咬着娇嫩的唇瓣,耳侧的鬓发也微乱着,莹白似雪的肌肤失了些血色,显得苍白柔弱,哀楚动人,着实是惹人心生怜惜。
秦嬷嬷自然是心疼不已的,紧紧地搂着越初柔,到底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小姐啊,你要是再不醒,老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夫人去的早,大将军和公子又常年在边关,老奴没把你照顾好,心里实在难受的紧。”
“嬷嬷先别哭了,还是先请太医来瞧瞧小姐吧。”凝春低声劝道。
“是,是。”秦嬷嬷忙不迭抹了一把眼睛,“瞧我,拂冬,快去请太医进来看看。念夏,着人去知会太子殿下和裴家一声小姐醒了。”
念夏应声去了,凝春是个伶俐的,这会儿已经递来热茶,越初柔接过小口小口抿着,茶水浮着的热气氤氲在她脸上,整个人也松快了许多。
“嬷嬷,我这是怎么了,是睡了很久吗?”
“可不是吗,那日您同太子殿下游园回来,说是吹风受了寒早早就歇下了,谁知一睡便睡了个三天三夜,怎么都叫不醒,可把老奴给吓坏了。”
这会儿越初柔也想起来了,好像是这么回事,她垂下眼睫,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的厚厚的毯子是由雪貂绒制成的,成色上佳,不显眼处还打了宫中的印记,自家府中并没有这件物什,是楚承安这两日才送来的?
还没深想,太医院院首陈大人并几位太医拎着药箱进来了。
几位被太子殿下耳提面命的老大人看到眼前的越大小姐气色虽有些憔悴,但总算是醒了,看起来也形如常人,心下稍稍落定,想着这下起码能回去交差了。
陈太医拿出丝帕铺上孱羸的玉腕,阖眼抚须,细细诊起脉来。
越初柔娇软无力地倚着秦嬷嬷靠在床边,情绪好不容易平复了些。梦中的场景却冷不丁的在脑中闪回,她紧紧闭上了眼睛,连身子都控制不住地打颤。
一旁站着的凝春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小姐,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越初柔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一个无根无据,虚无缥缈的噩梦,从何说起呢?
只是......真的只是梦吗,那悲切的感受实在太过真实了。
或许只是一个普通的梦,是因她前两日为太后寿辰赶制百寿图,太过疲惫才睡得久睡得深了些,又或者是因父亲和哥哥太久没来家信她委实担心了些。
可万一是一个预示呢?
越初柔的思绪被陈太医打断。
几位太医都已经连番上前诊过了,又低声窃窃了一会儿。最后也并未商议出个寅卯来,陈太医只说着已经检查过越大小姐的身体云云,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有些劳累,开了些温补的药,让小心将养着。
一屋子的人听了这话,也都放下心来。
待凝春送走太医,越初柔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我昏睡这几日,可有人来探望?”
秦嬷嬷一脸欣慰地感慨道:“太子殿下日日都来呢,每次都要呆满了半个时辰才走,虽只在外间坐着,但奴婢瞧着,很是上心。这会儿听了小姐醒了,说不定正在赶过来的路上呢。”
“是吗。” 越初柔拢了拢毯子,并没有应下秦嬷嬷的热情。
凝春和秦嬷嬷是差不多的高兴,“小姐醒来的可真是时候,明天就是太后寿辰,皇上吩咐了要大办,这京城里数得着的人家都得去赴宴贺寿呢,更别说咱们靖安侯府了。我本来还担心小姐一直不醒可怎么办,这下既然是身子无大碍,那便好了。”
秦嬷嬷还跟着补充了两句,“这回太后寿宴,皇上还特意吩咐让太子殿下一力负责操办呢。”
念夏这会也安排人报信回来了,掀开帘子进来,刚好接上秦嬷嬷的话茬。
“小姐,太子殿下身边的彦平说,太子听闻姑娘醒了极高兴,只不过这会儿正有要事和内务府商议,不能亲自前来看望。”
念夏又将一个梨花木盒子呈到越初柔面前,噙着笑意等着看她的反应。
“太子殿下令奴婢将此芙蓉簪交给小姐,还说......还说盼在明日宫宴上得见佳人,定已一扫病容,艳冠群芳。”
话音未落,屋子里的丫鬟们都会意笑了起来。
越初柔却怔怔地看着那个盒子,不知思绪落在了何处。
*
入夜。
月牖通宵,风帘当昼。
越初柔又陷入了深深的梦魇之中。
这时的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同这个噩梦纠缠了三天三夜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再一次经历痛苦,她跟第一次做这梦时的反应一样,有些意外自己为什么会站在金碧辉煌的太极殿中。
眼前是一名头戴帝王冠冕,正难耐地扶着额眯眼小憩的男人。男人的长相实在太过于酷似当今太子楚承安了,只不过眉目间苍老了太多,束得极其整齐的发间也藏了些许银丝。
立于一旁的内侍太监摒着气,毕恭毕敬道:“陛下,皇后娘娘和宁初公主到了。”
听了这话,越初柔不由得往殿门看去,她很早就知道自己会成为楚承安的太子妃,以及未来的皇后,对以后的自己自然是有着一些好奇的。
平日里和楚承安共同出席宴会时,总是被众人打趣凑做一堆,未经世故的少女情思不免想象过婚后的日常,为他生儿育女自然也是万千幻想中的一件。既是公主,那便是玉雪可爱的女儿了?
大殿正门大开透进来的光亮让她的眼睛有一丝刺痛,她下意识地眯了一下。
恍惚间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一名成熟韵致的女子牵着个半大的小女孩款款走来,直至近处,才让她看清了脸。
这女子并不是她。
越初柔微怔了下,她自以为的未来夫君册立的中宫皇后,原来并不是她。
她有些恍然,说不上来是意外还是失落。
然后又听得楚承安唤道:“宁初快来让父皇看看。”
越初柔见他将小女孩一把托在怀里,并爱不释手地捏了捏那肉嘟嘟满是稚嫩纯真的小脸蛋。
大殿空旷寂静,阒无人声,只听得他一人的自言自语在不停回荡,“真的太像初儿了,难不成真有投胎转世?”
他透过那双葡萄般水灵的眼睛,似乎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人的影子。旁边的皇后和侍从皆是见怪不怪的样子,显然是对此等情形已经习以为常。
京城贵女只自己一个人名字里带了初字,楚承安更是只叫过自己初儿,如若没有意外应当也不会指别人了。等等,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自己已经不在了?
越初柔想要上去质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便迈了脚步来到了天子面前,皇后和侍从竟对她也毫无阻拦,仿佛视若无物。
果不其然地,她伸出的手直接穿透了楚承安的身体,整个人来不及收力便冲向了后面的屏风,像一阵云烟一般轻飘飘的扑倒在地。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自己的手掌,几近透明。
这是怎么一回事?代表着命运的掌纹看不清楚,但是她甚至可以数清地上的御窑金砖有几条纹路。
楚承安看不到她的人,也听不到她说的话。他只能听到皇后的温顺和宜地说:“陛下,长春宫的人来传话说容嫔妹妹有孕,已经三月了,陛下可要得闲去看看?”
这些更是同自己毫无关系,越初柔觉得心口悒闷不已,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好在念头刚起,她就瞬间离开了这座令她窒息的大殿。
待越初柔反应过来,她又混合在乌瘴漫天的风沙之中,从金鼓连天的战场上空呼啸而过。
她看到了眼熟的旗帜在风中翻动,是自家的抚远军。领头的凌云将军剑眉星目,英姿勃发,正是自己的哥哥越扬。
越初柔还没来得及高兴,神色忽地一凛。
她看到了越扬背后骤然射来一支冷箭,她立刻高声疾呼想要提醒他,一边毫不犹豫地朝着越扬扑过去,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飞驰而来的箭矢。
可惜越扬听不到她说的话。
箭矢也直直地穿透了她的心口,扎入了越扬的血肉。
越扬从战马上重重摔下,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箭矢露出在外的部分被折断,插入身体的部分将伤口扎得更深。
不....不要!
越初柔终于想起来了,这个场景她不是第一次见,她也察觉到自己又在做梦了,她试图安慰自己这些都是假的,可胸口里涌动着一股真实的悲恸,眼泪扑簌而出,不受控制的像珠串一样往下坠。
转瞬间,入目之处龙血玄黄,肝髓流野。
越初柔想逃,她拼命地往前跑着,跑了很久很久,直到跑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处悬崖,几颗石子被她惊慌凌乱的脚步踢落,久久都未能听到落地的声音。
她只得转过身来,竟发现面前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名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女子的脸很是模糊,看不清容貌和表情,但是她却从女子的身影中感受到了极度的决绝。
还没待越初柔反应,女子就在脖颈上用剑旋出了一道红线,而后身体向后撞入了她这具梦中游魂里,竟没有像之前一样将她视作无物穿透,而是连带着越初柔一起,如同被碾碎的花一般坠入深不见底的悬崖。
越初柔下意识的伸出手往上去够,只够到一方蓝如水洗的天空。
视野开始模糊,她远远的看到一名男子正跪在悬崖边缘,试图伸出手去挽回些什么,又垂垂落下。
越初柔忽然很庆幸地想,还好是梦。
她这次也一定能够醒来,只要醒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