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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岛城的自行车跟大巴一样多,小镇平房有的保留几十年的尖顶,小鸟往上一落一飞,震得瓦砾一抖一抖,像水泥大路上滚过车轱辘起尘。秋丽安买啤酒回来,太阳下金色的尘埃和淡青酒瓶玻璃衬她从红色袖子里露出的手臂,白得没有血色。
雪亮的长梯赤裸在大片白光中,走过双层铁皮房顶受潮起的大片疙瘩到房前,晒得她脸上有了红润,跟苍白肤色不太协调,像化了不合适的妆。长梯下面是大海,她又看见那个圆圆的脑袋,白色外套裹着他像个糯米麻糍。秋丽安把卷闸门拉到顶,折叠铁面一阵咔哧咔哧响,然后像颗苹果被大灰房子一口吃掉。
窗边可以看见灯塔,旁边桌上一袋一板地随便丢着药,几片印着字儿的锡纸屑要掉不掉勾在面上,秋丽安走到桌前随手把酒放在一边,从那塑料板凹眼里扣出两粒。立着的相框里摆的是从戈壁寄回的照片,风蚀的沙塔,与此有种奇异的相似,生命凭丁点就立在地上,到这秃巴巴的死物也是一个原则。她抱起保温瓶倒水,蒸气往上浮,那只玻璃杯就像从鱼眼往外看一样,让后面绿植慢慢变了形。
秋丽安抬头看大海,那颗圆脑袋还是坐在沙子上,再远些是岛城的旧渔船照例在近海边撒网。
有一次她和覃子风到海边去,看见渔船网里都是又细又长的扁条鱼,桌上吃到很多次了,从来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刚离了水还很活泼,在那绿色格子里蹦得老高,溅出残留的海水。目光又落到覃子风的圆脑袋上,看他埋头写着东西,太阳照向灯塔顶端返出利剑似的光,斗笠样的塔尖又把那亮光匀称地四散开去,模糊看像只白色刺猬,其中一根刺向了他的头顶。不知怎么身子轻微一抖,热水从杯子里一撞就溢出来洒在手上,一下把她烫回了神。
大海今天在发脾气,覃子风像假期丢失在沙滩上无人领的小孩,忽然停下不写字开始发起愣,浪打在礁石和渔船上,在他面前吃掉沙子又吐出来。他在发热,脸和耳朵都红红的,头顶被晒得发亮,额前头发扫过他的眉毛,那头发在昨天才被秋丽安修剪过。
“你怎么又跑出来啦?”秋丽安在他身后蹲下来,手上拿着一杯温开水。
覃子风转过头,热得晕乎乎,尾音翘起轻飘飘的,“睡太久了,头好痛。”
“可是你还没退烧。”秋丽安摸了摸他额头,熟悉的热度传到她掌心,挪开手又顺了顺他的头发,“先吃药好不好?”
覃子风看着她的眼睛,手没有动,边上的本子页面被风吹得翻了几页,秋丽安在他耳边轻轻说,“又不想吃吗?”
“那怎么办?”她嘟起嘴巴,“可是你不吃药我会被骂。”
“你上次不吃药我也被骂了。”覃子风反应很快。
“那你怎么不说上上次!”
覃子风看她的脸晒出红色,比平时健康了些,伸手捏了捏,“好吧,对不起。”
秋丽安把温水放在他手里,一阵风过来又把头发吹乱了,空出的那只手把头发挽起来,摊开另一只手掌对覃子风说,“那你快点吃嘛。”
覃子风看着她手里的白色药片,又盯着秋丽安,“吃完有没有奖励。”
秋丽安的眼睛瞥向别的地方,突然抬头,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今天太阳好大。”
“那我不吃了。”
“你又耍赖。”秋丽安眉头皱了皱,“好吧,你吃了再说。”
覃子风笑了,秋丽安又看见他两颗虎牙。他接过药片仰起头吞下去,秋丽安看着他把药吃完,又多喝了几口水,喉结像个机器零件一样上下滚动,发出吞咽的声音,他像镇上洗浴店没日没夜烧的一个锅炉,好像上帝往他人生不停加碳一样,使他总在发热,冒着热气。
喝完了覃子风就直起身来自然地说,奖励。
秋丽安总拿他没办法,“你真的好烦。”
把他的帽子扯起来,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02
偶尔房子外面平坝没有削木头的声音,青色瓶子被照进的太阳映得发亮,覃子风把它拿起来放到桌子下的阴影里,怕那热度爆了酒瓶。本来今天要做啤酒鸭,现在做不成。沙发垫子上起杂毛,他看秋丽安,红色衣服,像一只血雀落在驼色的草里。
秋丽安在海边睡过去,覃子风把她背回来,守着人在沙发上睡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发抖,覃子风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摸着她的肩膀,一摸就知道她的温度在消散,他看秋丽安脸上晒出的红润一点点褪去,恢复成纸一样的白。
那铁皮门又响,同住的木工大叔回来。太习惯了,习惯到像是吃饭前拿筷子一样,直直走向烧水房间,拿出来大桶,覃子风不用等他招呼就抱起秋丽安走过去,把她放在桶里,那总是备着的热水从管子里流出来,淹没秋丽安的脚踝,膝盖,肚子,胸部,最后只剩脖子和一个头,红色衣服在水里漂啊漂,她又像只濒死的金鱼。
秋丽安眼睛紧闭,五官痛得黏糊在一起,覃子风把手放在她后颈,喊她,秋秋。
他外婆是算命的,总是想起儿时看她给别人喊魂,从好远的路边开始喊,每隔一段路又喊一遍,一直喊到那失了魂的人的床边。
同住的大叔在水里搓秋丽安的手臂,高温把他自己的手烫红,她在热水里还是发抖。
秋丽安没命睡个好觉。
她在岛城生病,在岛城长大,将来也许也会在岛城死去。
读书的时候老师教她看我与地坛,想着那落叶的园子和泥土上滚过去细长的轮印,于是知道了病是怎么一回事,痛是怎么一回事。差两年到初中,不知觉自己睡得越来越多,醒着的时刻越来越少,睡着时候发冷,有人在她梦里刮暴风雪一样,再到后面睡眠像碎片一样让她拼不起来,岛城啊岛城,第几次从医院病床上醒过来,看到那裸黄色天花板以为看到天堂门口,反应过来旁边的护士在喊她,才算真的体验到,病痛两个字合在一起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坐在医生面前,看他比她自己还要叹气,说你这病没得治呀,她爸爸在旁边搂着她肩膀,瘦得像只有骨头,他说至少开点药吧,于是给她开药。可吃了药更睡不好,一天夜里好不容易挣扎着醒来,被她爸爸背着又到医院。医生也可怜她,却说千万不能睡好,睡好就醒不过来。
“我会死吗?”
那医生以为仁慈地没有答话。
懵懵懂懂地明白这世上什么稀奇古怪的病都有,又多一年,读五年级那会儿,她爸经不住咳嗽,还是过去了。她又困又伤心,扶着棺材睡着。人说她心大,说更难听的也有,知情的替她辩解一句是生了病,又引来一阵阔论,却总归说不到实处,挑不打紧的当谈资,七叔八婶,家族宗谱里落不着安定的嘴,张张是碎的。
她睡不安稳,鬼压床一样动不了,梦见她爸爸站在海水里跟她招手,听不清他说什么,不知道要她过去还是快走,醒不过来,就在梦里哭,却真实流出泪。
秋秋,秋秋。
秋秋。
不知道是多少遍。
她的手被搓红了,一片一片像得了红斑狼疮,温度才慢慢恢复起来。
大叔打电话请镇上烟店的婶娘来帮秋丽安换衣服,人好的,总是她来帮秋丽安,女儿一般大,在外面念书,跟丈夫离了婚,自己一个人开店,对秋丽安总姑娘姑娘这样叫。
婶娘和木工大叔在说话,覃子风上了楼。
秋丽安在房间床上,平躺着也不再发抖,没合拢的窗子外边打进一束光,透过铝箔窗棂闪着,照射在半面床。
覃子风坐在床边,一直看着她。
小时候他看同学在计算机课上偷玩电脑,森林冰火人,觉得那只火人好像自己,来岛城后有一次跟秋丽安到镇上网吧里玩,又看到这个游戏,那时候秋丽安一个月发三两次病,一病就变得冷冰冰,而他一发热也好几天不退,指着液晶屏里的一红一蓝两个小人,问她这两个小人像不像他们自己。秋丽安知道他意思,说才不要,太丑了。覃子风却说这还好啊,秋丽安看着他眼睛,很认真地问,你看过虹猫蓝兔没?
转而又听秋秋认真地叹气,“随便了,反正差不多。”
他们一个像原始林里蔫蔫的热蕨,另一个被困在漫长冰期的湖泊。
秋丽安一直睡到日落,风逐渐大,从窗外飘进来,浪声像摇篮曲,她像在海中央睡觉,还浴在金色的夕阳里,整个人黄灿灿的。
覃子风来岛城的第四年,马上要十九岁,秋丽安数不清第几次犯病,起初一个月三次,后来变成半个月,再后来变成一星期。他发热也从一两天变成三四五天,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痛苦,却也更麻木。木工大叔雕了两个神像放在他们各自的房间,没说什么作用,三个人却都清楚,只是秋丽安一直说长得丑,一直说却也一直乖乖放在房间的桌上。覃子风又想起小时候从医院回来,还发着烧,他外婆给他算命,当地的神婆,也说他活不了多长时间。他不知道这活不了多长时间到底是多长时间,总以为是明天,一天天地等着,发热使他难受,整个人肢软无力,却总等不来那一刀,只能痛苦地熬下去,越熬越没有知觉,从小把死说习惯,也不太怕。
一次又发烧,突然想看大海,秋丽安陪他走到大海边上,牵他的手像握了块热煤炭。
“秋秋,我想到大海里去。”没头没尾地说出这话。
秋丽安扣紧他的手,却说,“是吗,”声音很轻,“我想一直踩在陆地上。”
窗户那道轻飘飘的帘子吹起来,外面是闪着落日光辉的海面。
“秋秋,”
只有他听得到,
“我们的人生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03
城乡接壤处搞拆迁是覃子风五岁那年,村里人不愿意,书记劝了好久,到挖掘机开过来强硬地铲了幢楼,石板掉下来砸了人,书记不再劝了,因为那灰土地上沾了鲜红,没救过来,死了两个。
“大学教授,老婆是他学生,一个赖子,按好一个屋家,没了。”
分不清真假风凉,覃子风没了父母,让外婆接走照顾。后来他外婆也过世了,又到奶奶那里,一个不知道供什么神的小祠堂,他奶奶做打扫生意,雇主给了一间屋子,简陋地住了许多年。
长到八岁跟着奶奶坐船到岛城参加葬礼,东亚的夏天没被驯养过,晌午日头装不出温柔样儿,像原始森林的老虎把人开膛破肚,那灵堂前的香炉升起白烟,风一吹就绕成不规则的圈圆儿,呼啊呼盘在后面那口黑棺四周,又像某种祭祀活动,看了叫人胆寒。
覃子风走进烟雾到棺材前,看见秋丽安闭着眼睛却滴下泪来。他八岁的双手,那么小小的,举起来抹掉秋丽安的眼泪,从秋丽安的皮肤上感到一阵凉意,转头跟在上香的自家奶奶讲,“阿婆,姐姐好冷。”
秋丽安在三十度天艳阳天里发冷,她梦见戈壁寄回来的照片,她爸站在照片中间,在工作,抓起一把沙子对着太阳从手上漏下来,又像碎钻,又像银河。她自己没见过沙漠,但是在梦里看见了,也不知道这赤秃的黄沙到底有什么好喜欢的,让她爸爸一直在沙漠待到咳嗽得要死了才被队伍遣送回来。
医生说他肺里全是沙子。
又梦见大海,她爸爸就在海里,她往海里走,浪就凶猛地拍打过来,瞬间没了他爸爸的腰身,看见他狰狞地在叫,秋丽安才明白是让她别过去。
岛城的手术室亮了一夜,覃子风趴在他奶奶腿上睡着,然后又醒来,他奶奶搂住他的小身体,他就握住奶奶的两根手指,好暖,是正常人的温度。秋丽安躺着被推出来,医生说救回来了。可是她还是不醒,又睡了一天。
覃子风坐在病床边去勾勾她的手指头,从前他奶奶午休的时候,这样做就会使她醒来,秋丽安在氧气面罩里呼吸,上面沾着粒粒水珠子,他的小指拉拉她的,像做什么约定一样。又过了多久,覃子风睡着了,秋丽安的睫毛抖了抖,终于缓缓睁开眼。看见一只小手,比她自己的要小一点,搭在掌心里,热热的。
总是一睁眼就看见覃子风。秋丽安在昏暗里醒来,只有床边一盏小灯,打出光线柔和地漏在覃子风侧脸上,在睫毛下形成梳齿样的阴影,他趴在床边睡着了。
秋丽安想摸摸他额头看烧退了没,努力了好半天还是抬不起手,又泄了力。她听到晚上的海浪,记忆像长长的列车嗖地驶过轨道外面的风景,回到从前在医院醒来,她透过沉重的眼皮看围着病床的好几件白衣服,累得说不出一句感谢的话。护士关了灯让她休息,她像个醒着的植物人盯天花板,听见医院走廊细细的人声和脚步,不知道这样不断地醒来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太痛了,痛得她五脏六腑好像放进搅拌机里揉啊揉,拿出来像戴老花镜的阿嬷吃力地缝衣服,丢了这块少了那块的,太痛了。
只觉得站在陆地上好难,明明有一双脚,却怎么也站不稳,一下想起覃子风说,想到大海里去。她比覃子风大,现在快要20岁,生病的日子都没有概念,总是不知怎么就睡了,痛着痛着就醒了,从第一次到医院医生用难看的表情说找不到病因后,就这么过了十几年。
她看覃子风,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他。覃子风十五岁到岛城来,那以后又过了四年,第一次牵手在海边,他烧得发晕,勾住秋丽安的手说“能不能牵一牵我?”镇上那家卤肉店她不吃,对之前有次大叔带回来的盐焗鸡馋得要命,整个饭点没看见覃子风,下午一点看见他抱着一袋子锡箔回来,里面包的鸡肉,是她最想吃的那家,铁皮房在海边,那一家店蜗在岛城正中央的不知道哪一条巷子里,秋丽安看他抱回来一袋鸡肉问,“你是不是想吃这个?”有发亮的眼睛。
她停留在小时候看还珠格格和小鲤鱼历险记的年纪,长不大,覃子风就陪她一起。镇上网吧里有穿蓝白衣服的高中生打了没一会儿游戏被大人抓走,剩下清一色的黑马甲白短袖,两个人开着最大的电脑屏看动画片,cctv14八点的银河剧场,大风车吱悠悠地转,智慧树有红果果绿泡泡,20块钱包夜,一直看到睡着。
覃子风偷偷亲她的脸,以为她不知道。
最开始是帮他剪头发,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问他在看什么,他难得脸红起来没说话。最后是在十八岁某一天帮覃子风过十七岁生日,差点死别,她守着覃子风一直到早上六点,摸到他温度正常了才趴在被子上睡去,脸上是哭了一夜的泪印子,心里知道怕覃子风死已经大过一切。
覃子风醒来,看见秋丽安在看他,眼神像烧尽的灯坞,凑过去摸她的脸。在暖黄色的光下她才不那么苍白,覃子风在她脸上摸到正常的温度,往边上捋了捋她的头发,眼波像潭柔水,“醒啦?”
“你还在烧吗?”秋丽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弱,像没电了。
覃子风的手盖上她的,“不烧了。”
“我听到你在叫我。”
“是吗?”陈述一样的反问。
秋丽安慢慢地眨了眨眼,右边是灯光,左边是月光。
“小风,”渐渐地可以动动手指,秋丽安轻轻抠了抠他手掌,“我好痛哦。”
覃子风睫毛一抖,眼里那汪水在灯光里发亮,他瞪大了眼睛,没有东西掉出来,“哪里好痛?”
“哪里都好痛。”
“这么可怜。”
“对啊,也许下次会更痛,”秋丽安望着他眼睛,声音软绵绵,“痛得听不到你叫我了,那样我就会死欸。”
“乱讲。”
“也许是真的嘛。”
“那我就会很大声叫你,”
覃子风的影子化在床单上,藏起来的另一只手把被单揉皱了,大拇指卡在食指关节肉上留下一道道深刻的指甲印。凑上去亲秋丽安的额头。“非常非常大声,一定可以听到。”
已经不记得第一次亲她是什么时候,也许他还没到十八岁,算是早恋。很久以来不用岁这单位来丈量活过的时间,却永远记得十七岁,覃子风觉得也许真的像他外婆算的,他只有十七年的热命,多一天也没有。那天他又在冰桶里泡了很久,冻得灵魂出窍,马上要失去意识,可秋丽安一直喊,喊得他睡不过去,又重新躺回床上。整晚听见秋丽安在他耳边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像是跟命运辩论,跟死神吵架。他没死掉,隔天醒过来看见秋丽安睡在浅绿色被子上,像木棉花漂浮在一段碧波,觉得他外婆算错了。
秋丽安做梦梦到和覃子风见的那天,放在幕布上是一左一右的构图,中间一条长长的钢板楼梯,边角沾了青苔铁锈,从墙缝伸出滑腻的黑绿斑点,潮湿的房屋间隙里漏下太阳光线,交叉形成圣经里绑住耶稣的十字架,跟爬墙虎抓住整面白灰色墙壁形成的阴影构成不和谐的底色。她在那片阴影下,跟好多年前一样,先看见他的手。
健康的人和生病的人也许根本是两个世界。不厚命的两份年青,也许明天会死,相爱算得上是神迹,刻度小到毫厘,用来丈量活着的单位是爱,那么短的一辈子,也只有一次。不想只去几次海边,只牵几次手,不想只看几部电影,只看你笑几次,是和你一起最痛苦,但又最最爱你。
不管是八岁还是十八岁,希望能跟覃子风活得久一点。
04
今天是同住的木工大叔在平坝削了一早上木头。覃子风坐在窗台上写东西,木工给他在窗台上嵌上厚夹板,能承两个人的重量,夹板上铺着垫子,跟沙发的一个款式,他坐在窗台上,秋丽安就坐沙发上,沙发也是木工做的。
传来熟悉的咳嗽,覃子风打开窗户,大海白浪连成条线,海水就短暂地分成两边。秋丽安凑过去,撑着窗棂,“阿叔,你今天是不是又抽烟了!”是有肺疾的,总让她想到她爸爸,害怕他也这么咳嗽过去,也许又会比她早。旁边的覃子风束了束白纱帘子,看见他把烟头赶紧踩在脚底下,面对秋丽安生气的脸憨憨地乐,“没有,哪有啊?”
“秋秋,”覃子风突然说,“你今天还没有吃药。”
换秋丽安愣住了,很沮丧,“你不要提醒我嘛。”说完圆圆的眼睛瞪得老大看着覃子风,太瘦了,脸上要是多点肉就好了,覃子风坚定地摇摇头,“不行。”
那木工大叔过来揉秋丽安的头,“你又想挨骂?”秋丽安这下不怕他,一边挣脱他的手,吐着舌头,“就不吃,谁让你抽烟。”
最后还是吃了,覃子风看着她咕咚咕咚把水喝完,眼睛鼻子嘴皱在一起,“以后我再也不吃药。”
也有两人都不发病的天,这一次是到镇上,路过烟店的时候秋丽安喊婶娘,让她别再卖木工大叔烟,抱着人家胳膊甩啊甩,只有六七岁的样子。这一套很受用,每次都换来婶娘用没听过的地方话说,浓搿个傻乎乎的样子出去不要被人骗走的啦!浙江还是上海话,说出来像她嗓音一样天生软绵绵,适合撒娇,“我那么聪明!”
覃子风看秋丽安对婶娘笑,想起第一次她喊他吃饭,怕他听不见,从平坝跑到更近的楼梯,人从栏杆上跳起来对着沙滩大喊,小风吃饭!他回过头应一句知道了,于是秋丽安又蹦蹦跳跳地跑回铁皮房子里。
除了真的不健康,一切都很健康,他觉得秋丽安是最漂亮的,不健康也是最漂亮的。
“今天去哪里?”秋丽安扒着婶娘给她的棒棒糖,前几天刚剪了指甲,扯了半天扯不开。覃子风伸手要帮她,被她一躲,“不要,我自己可以开。”
“你都没指甲。”覃子风拉过她的手,“看。”
秋丽安眨了眨眼,把棒棒糖给他,“好吧,那你开。”
覃子风撕开糖纸揉成团捏在手里,把糖塞进秋丽安嘴巴,她的腮帮子就鼓起来,说话嘟囔,“你还没说今天去哪里。”
“去剧院街,”覃子风把她牵到马路里面,“看电影,哈利波特。”
“可是我看过耶。”秋丽安说,“看到赫敏给她爸爸妈妈施遗忘咒那里,然后就不记得了。”
“因为你睡着了啊。”
秋丽安嘴巴张大,松了手,“真的吗?”
“不是吧,”覃子风故意学她把嘴巴张大,夸张地说,“流了我一肩膀口水你忘了吗。”
“我哪有!你不要乱说,我睡觉从来不张嘴巴的!”
覃子风笑起来,逗她,“可是你就是有啊。”
“我没有。”
“你有的。”
“我没有!覃子风你好烦呐!”
“那看不看?”
秋丽安的舌头顶着糖脑袋转了两圈,去牵覃子风的手,只牵了食指,“看。”
岛城两家剧院,去的那家落在世纪前后,灯牌早就不亮了,比较清冷,政府搞开发还没轮到这一区,就一直开张着,多老建筑,一副落魄小民国的样子。走过巨大树荫底下围着象棋盘的一顶顶花白,第二多的是中年人,都在开店,杂货里卖红双喜的,大卷长发,自己抽着,烟雾从冒红的嘴唇吐出,直呛秋丽安的眼睛鼻子,“好婶娘,你看看人!”
“喔唷,不好意思!”大陆南部的口音。
秋丽安挥着手打散那片白烟,“安啦安啦,我要两瓶桃子水,多少钱?”
“一瓶一块,两瓶两块,啀哩最便宜。 ”
秋丽安呆住了,覃子风凑上去在她耳边说,“说她这里卖的最便宜。”
“喔。”
“对,对,”婶娘往汽水里插进管子递过来,“你知道?这是客家话。”
岛城里各地的人都有,川渝横过湘江的塑普,沿海的客语讲到白话,往上是苏州话温润,往下是台湾腔绵柔,活脱脱一个语言的世界之窗,单用耳朵就整个中国走了一遭。覃子风十五岁刚来岛城,听秋丽安讲话总以为她是台湾人。
“岛城又好又漂亮,看着海里鱼打架都能乐一天,”秋丽安说,“外面来的人都是这样说的。”
“你也是外面来的吗?”覃子风问。
“不是,我在岛城大的,我妈妈跟我一样的病,好早就死掉了,一个台北的阿姨照顾我,到我到十四岁,也去世了,我们家的人都死得好早。”
秋丽安笑了笑,“我说话是不是很像台湾人?”
“这个婶娘是客家人吗?跟你一样?”秋丽安咬着汽水瓶子里的吸管。
坐在座位上等灯黑下来,老剧院没有广告,放旧电影,来的人不多,两个人声音很小,偷偷说话,覃子风把汽水放在一边,“应该是吧,她讲话那样就是。”
“真好。”
“好什么呀?”
“我有家乡情怀。”秋丽安看了眼屏幕,是上次看到的遗忘咒那里,赶紧用手挡住了眼睛,覃子风问她这是干什么,她侧过身来,手从眼睛上打开,“我不能看这个,我会哭。”
覃子风从她眼睛里望见自己的影子,手伸过去捏捏她的耳垂,“那等这段过了我叫你。”
眼泪憋了两个钟头,最后看到多比死掉那里还是哭了。
出来是傍晚最后,天边霞光影影绰绰,岛城最高的山尖被最后一丝橙色绕着,浸在天路里。街上已经开灯,这里不习惯关门,走一段就听见一段电视声,有新闻联播,动画片,不抢八点黄金档的肥皂剧,秋丽安哭得眼睛痛,“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好结局啊。”
“下一部就是好结局了。”覃子风照例牵着她,“别哭啦,回去大叔看了以为我欺负你。”
“你才不会欺负我。”秋丽安吸了吸鼻子。
广场上小孩在放风筝,风筝杆上绑着塑料灯,高高放去像一群萤火,看天不看路,跑过来撞上覃子风,一停下风筝就掉下来,跺着脚气恼地哀嚎了一声,“我好不容易飞起来的。”
掉下萤火落到秋丽安前面,刚哭完鼻子也红眼睛也红,被微光照上去像只刚出生的奶猫,捡起来问那小孩,“小不点,撞到人怎么不说对不起?”
“对不起嘛,哥哥。”转向覃子风说。
“喏,”秋丽安伸手,“还给你。”
每周末剧院街广场上有街头表演,秋丽安看过拉小提琴的,粤语情歌的改编谱,在风里听到张国荣,手风琴的是俄罗斯风情歌,白桦林那种,她和覃子风看最多吉他民谣,边弹边唱。今天是口琴,那小孩听见声一下转过头去,两条长马尾荡啊荡,画出活泼的弧线,把秋丽安的手忘在空气中。
“是我大姨嘞!”小孩指着花坛前,“她口琴吹得可好,还上电视表演过!”
覃子风恍惚了。
秋丽安听着调,拿风筝那只手慢慢放下来,“这歌好熟,城里的月光?”
“对!”那小孩说,“我大姨可喜欢这歌!”
“我台北阿姨以前总唱,她看那个豆腐店的电视,我忘了叫什么了。”
“豆腐街。”覃子风说,“我妈也看。”
从新加坡来的电视,失忆的苦情戏码,把他妈妈哭得忘记做饭。年轻的记忆还能支撑他回忆起很小的时候,总听到那旋律,晚上电视机里放着,请求着要月光温暖谁心房,他妈妈一边择菜一边哼着这歌,柔柔美美,如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那拥挤的簧片里吹出来,跌跌撞撞的,再好听都显得酸苦。
“小风?”秋丽安看他呆呆的,靠过去蹭了蹭他。
覃子风回过神,撞进秋丽安圆溜溜的眼睛里。
“你们是一个妈妈吗?”那小孩指着,“你们是姐弟吗?我妈妈说姐姐弟弟长大后也不能这样牵手了!”
“我才不是她弟弟!”
“那是兄妹?”
覃子风呛她,“你风筝还要不要了?”
“要,要的,还给我嘛。”
回家搭岛城巴士,铁皮房是倒数,下了车从平坝上路过大海,沙粒里石英发亮,海面也发亮,秋丽安越走越软,扯扯覃子风的衣袖,“小风,想你背我。”
覃子风说好,蹲下来让秋丽安到他背上。
“我都不知道你还听过城里的月光。”秋丽安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覃子风头侧过去说话,“我会唱,你想听吗?”
秋丽安没回答,覃子风多走了几步,又听她问,“你想你妈妈了吗?”
“有时候想。”声音很轻。
“我总想我爸爸,后来我不想了,想他就很想去找他,会更快死掉欸。”
“你在说什么啊?”覃子风觉得好笑,猜她是累了睡前说胡话,侧过头果然看见秋丽安闭着眼睛,“困了吗?”
秋丽安的意识丢进海里面,前言不搭后语,“明天要吃鸡肉。”覃子风走慢了,脚陷进软软的沙子,心陷进软软的声音。
“小风,不要想妈妈。”
晚边浪轻柔地打进来,没到脚边就退去,走一步有一步浪潮。
“给我唱吧,我想睡十分钟。”她把脸埋进覃子风颈窝里。
月色像张爱玲书里写的墓碑一样沉在心上,覃子风说睡吧,喉头真实地动起来。年轻的声带勾勒不出命运的骨相,从嗓子眼里一段段儿向上旋,清澈得像没有根,身体里长了荆条,被唱得软化在血液里。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
请温暖她心房
看透了人间聚散
能不能多点快乐片段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
请守护他身旁
若有一天能重逢
让幸福撒满整个夜晚
“小风。”秋丽安迷糊地喊他。
“嗯?”
“喜欢你。”
“嗯。”
天生的摇篮曲,适合她这样只能睡十分钟好觉的人,晾在月亮下。
05
没隔几天覃子风又开始发热,吃了退烧药躺在床上,吃不下东西,吃了也吐出来。
秋丽安从厨房换了一盆又一盆冷水,用毛巾打湿了贴在他脸和身体上,最后毛巾也温了。覃子风整天没醒,秋丽安一直守着,也不吃饭。一直到傍晚木工把秋丽安从覃子风房间撵出去,“不吃饭不许过来。”
又叫来了烟店婶娘,看着秋丽安才吃下半碗饭。
厨房堆着散不开的白雾,踩进去像跳了兔子洞的爱丽丝梦游。煮好的粥又倒进高压锅里,红色喷嘴在盖子上疯蹦着噗嗤噗嗤吐汽,末了没看得出肉和米粒的形状,煲没了,剩下细细绵绵的流体,秋丽安看着婶娘往里面加盐,指甲盖小的一勺,掉入高压锅的大口中。
覃子风梦到小时候。岛城大桥竣工一年才通车不久,过来的时候为避免经过那伤心地坐的船,回路船票罄了,还是坐了大巴。看见那一处地方,周边多了不熟悉的高楼,成了城中村。四不像的,旧时代皇帝见了要砍人的头,朱红城墙嵌了块黑砖一样,看了叫人心烦,而现在没了皇帝,不合时宜也总有落脚的地方。
八岁,变了没变的说不上来,看村口那废墟上坐着个老疯子,是当年那个书记。人说他精神不正常了,边说边用手指指脑袋。覃子风走过去,就听见他神神叨叨,两片干巴的嘴唇翕动,什么人啊死啊,听也听不明白。站了会儿那书记的家里人来了,哄着带回去,路过覃子风,他才好不容易听清是说,要是那两人没死就好了。
从那时候开始生病,回去那晚他梦见爸妈,早上醒不过来,皮肤一片一片的炭红,整个人烫成了开水炉子,他奶奶抱着赶紧去了医院。
医生把他的身体放在冰块里,又冷又热,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身上开始整块整块皱皮,像突然老了一样。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他名字,梦里是她外婆站在原来家门口的大路上喊他,一直喊到他身边,好不容易睁开眼,看见原来是他奶奶一直在他耳朵边上叫他。这时候医生把他捞起来,体温计往上一凑,烧退了,才捡回一条命。
那之后他总没来由地发热,发热就吃药,药当做饭吃。祠堂门前有人讲评书,赶上发病,听见老先生的尖嗓,撑着身体爬起来攀着窗看。讲的西游记,旁边小孩扮孙悟空,举着扫把棍当金箍棒,他烧得糊涂,以为哪里都是火焰山。脸贴在砖块上要热化了,那老先生讲到芭蕉扇,却怎么也扇不到他身上,眼皮子掉下来,在窗户上扒着睡去。
就这样在片片滚烫里长到十五岁。
生老病死,他奶奶也过了世,祠堂里没了他的容身处,雇主好心肠地多给了一点钱,十五岁的夏天尾巴又到岛城来,把奶奶的骨灰撒进大海里,这样一来就没想过要回去。
听见秋丽安的声音,喊他起来喝粥,覃子风像做了几千个梦,从小时候一直跑到十九岁,差点要跑到没去过的地方,醒来还是看见秋丽安。他的脑袋发晕,连着鼻腔和半个下巴在疼痛,像是有人从他后脑勺往前打钻子,螺旋样式的钻头。
秋丽安喂着他才喝了几口,覃子风就说吃不下了。
“你一整天没吃了,水也没喝。”
旁边的婶娘也说多少再吃几口吧,覃子风扯着笑,在枕头上摇头,“不要了。”
秋丽安看他的眼睛,看得自己眼里模糊起来,她想哭,可眼泪对他们来讲是最没用的事情,又把勺子放回去,瓷勺和瓷碗碰在一起,回头递给婶娘,说声算了,她知道他太累了。
“那不吃了,我们说会儿话,好吗?”
婶娘又把粥端下楼,铁皮房大,没东西填充,她踩在楼梯踏板的声音已经很小,那样小的声响也在空屋里荡来荡去。每回秋丽安也是这样走过短梯通向二楼,第一间的门锁坏掉留出道缝,里面躺着生病的覃子风,第二间是她自己,总是不是她冷就是他热。
覃子风撑着身体起来,卷起一阵热气,枕头上留着个窝,边沿是他出的汗,干了变成印渍,“秋秋,去看海吧。”
“可是你在发烧。”秋丽安拿起那枕头垫在他背后。
“不看海也烧,没关系。”覃子风的声音像八十年代的有线广播电视,没信号的时候播出兹兹呀呀声,又像花了的CD盘子,故障的磁带机,“陪我去嘛,想跟你一起看海。”
“你总是这样。”覃子风是世界上最不听话的病人,秋丽安拿过外套给他穿好,晚秋的岛城夜晚吹过凉风,她又拿了条毯子,“烦死你了覃子风。”
最后一层阶梯埋在沙子里,不远是灯塔,今天没亮。赤白色的塔身掉皮,斑驳的两种砖块,在阴影下看不清,走完旋梯到了顶,海上月亮白炽灯泡一样挂着,不会掉色,永永远远的亮黄。
两个人裹在毯子里晒月光浴,往上是圆满的月亮,往下是睡觉的岛城,秋丽安旁边是人形烧炉,她把手放在覃子风脖子上,想给他降降温。她的手总很凉,不病的时候也很凉,邻居有迷信的姨母说属蛇的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啦,四五岁,跑回家跟台北阿姨说不要属蛇,不要手冰冰凉,台北阿姨在做饭,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哄她说属蛇那么好,全球变暖那么严重,“人家热的时候你都不会热咧。”
“我梦到你了。第一次到山上去那次,在亭子里面,大叔在捡木头,你在捡叶子。”覃子风把她的手拿下来牵着,手指扣在一起。
秋丽安看着紧扣的手指,问,“那你在干什么?”
“我在看你捡叶子。”
“为什么要看我捡叶子,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啊?”
覃子风捏捏她手指,“你猜啊。”
秋丽安嘁了一声,“什么嘛。”抬头直直看月亮,记忆里还上学的时候看课本写白玉盘子,今天却没那么矜贵,像个烧饼,捡叶子那片山下卖的,一个六十岁大爷摆摊,两块钱一大张,每次都吃不完,秋丽安接着又说,“等你烧退了,我们再去一次好吗?”
覃子风转头看她,“现在去吧。”
走到山下寺钟刚好敲到十一点,红砖道路两边落满橘色树叶,一片长长的斜坡,最后的末班巴士开过,尽头是大海和月亮。七点过后就不许人上山,来这里不是为了上山,他们心里都清楚。
“小风,你那本子里都写的是什么?”秋丽安问。
整点敲四下,观念里不吉利的数字,把晦涩一下下敲没,每一声都是生命的重量。
“运气好的话,”覃子风在最后的钟响里说,“就不用给你看了。”
06
冬天过得很快,岛城下不来雪,冰冷放在刺骨的海风里,从灰蒙的空中抖起尘灰。烟店婶娘送来围巾,秋丽安戴上去没了脖子,下巴缩在厚实的棉毛布料里,头上别着覃子风送她的绿色发卡,像只还没拔梗的小番茄。
一红一白两个颜色,红色的给秋丽安,白色的给了覃子风。给木工是一双手套,秋丽安听他问婶娘,“你家囡囡?”
“还不晓得勒。”
覃子风勾勾秋丽安的手指,在她耳边轻说,“走。”
两个人走出铁皮房,里面剩下婶娘和木工。迎面吹来冷风,冻得秋丽安嘶了一声,半个头躲进大围巾里,只剩一双眼睛。
覃子风拉过她手放进自己大衣口袋里,“他们俩怎么还不一起。”
“大人比较墨迹。”秋丽安的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闷闷的。
越走越慢,覃子风转头看秋丽安眼睛半闭着,“是不是又困了?”秋丽安树懒一样地点点头。
“背你走吧。”
“不要,那样真又会睡了。”
入冬以后秋丽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已经不挣扎,只是体温慢慢凉下去。覃子风陪她去医院,医生看着这对苦命鸳鸯说,“又恶化了。”秋丽安不说话,覃子风带她出了医院,说自己忘了东西回去拿,偷问医生她还有多久。
“没多久了。”
顿了顿又叹口气。
“你也没多久了。”
覃子风很长时间不发烧,医生说再发烧就可能是最后一次。预感人生终于要走到尽头,却与此前过的每一天没有不同,看太阳这边升起,那边落下,照例吃饭前咽下几片白色药片,拿本子写东西,因为秋丽安睡不好觉他也睡不好,病得太久,对临死已经没有多大感悟,以为人生会一直这样下去,发热,退热,放手,牵手,再放手。
直到那医生说,“运气不好的话,你会比她先死。”
运气不好了一辈子,最后也没有好起来。
今天是到面店去吃面,吃完再去剧院,哈利波特最后一部,从秋天到冬天,是秋丽安要的好结局。巴士开过光秃秃的树和灰绿色花坛,跟土白色围墙印在一起像张单调的油彩,车停在剧院街广场开了门,红白围巾一前一后从车上下来,又并排贴在一起。三两经过路人和单车,冬天下午比较冷清,喷泉口也不喷水,干涩的圆形像滩上搁浅的海鱼嘟起嘴巴。
又路过卖桃子水的婶娘,剪了短发,唇膏还是大红,穿得可时髦,认出秋丽安来,秋丽安问你怎么记得我?
“那么漂亮当然记得的啦,就是太瘦了,你男朋友不管你饭吃吗?”她调笑道,没用客家话。
秋丽安眼神呆滞地看着她。覃子风结完账了拿着瓶热牛奶放到她手里,看她盯着牛奶发愣,问,“怎么了?”
秋丽安被他带着慢慢地走,摇摇头。
进了影厅坐在中间一排,白亮的屏幕闪着银光照在人脸上,手边的牛奶到冷都没打开。纯正的伦敦英语一句一句吐出,秋丽安看着白色字幕飞出来飘到她眼前,像电影里的小精灵,明明暗暗一帧帧放过,好多的人生浓缩进好短的时间,变化的身体,飞驰而过列车,明亮的眼睛和消失的影子。秋丽安的眼前黑了,落幕长长的名单像减速一百倍的流星划过,她希望她和覃子风的生命也降速一百倍去过。
影厅的灯又亮起来,忽然刺痛她的眼睛。
牵着手走出剧院,广场上没有见到上次放风筝的小孩,喷泉像上帝空洞的眼睛,两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看日落。
“覃子风,我最近变得好累好累,比之前更累了,晚上睡不了的时候我看着大叔给我们的神像,我在想我和你到底谁会先死。
“小时候总觉得我不怕死,因为生病太痛了,死了反而没有那么痛,想着早点死就早点解脱。碰到你以后觉得你也不怕,好喜欢你,两个没命活的人挑要死的时候谈恋爱,”秋丽安头靠在覃子风肩膀,往他那里靠了靠,“可是最近觉得怕了。”
“怕我先死,再也看不到你。又怕你比我先死,那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才适合去想你,实际上可能是每一秒,因为我没办法忘记和你一起的每一分钟,这些日子是我生命中最好的时光。可是一起死又太可怜,你知道吗,小时候我爸在沙漠,我就想和台北阿姨一直在一起,后来我爸回来了,我就想和我爸一直一起。现在呢,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岛城不会下雪那样的永永远远,别人可以活到六七八十岁,那样的永永远远。”
橙黄光晕里是圆满的颜色,跟她小时候家里的灯泡一样,秋丽安眼前景象开始失焦,整张落日模糊在视野里,耳边听到覃子风的心跳,眼泪是珍珠,一张口就滚下来。
“好难哦。”
时间过到新年,红纸对联横批写着阖家欢乐,四个角严丝合缝地紧紧贴在墙上,覃子风逐渐开始吃不进东西,总是吐,后来不吃也干呕,从胃里吐出水,人很快消瘦下来。
岛城停了次电。一瞬的事情,连同焦躁的鼓风机,燃着的灯坞,通过根细短电线煮的沸水,那电热壶上的小孔冒上白线,将它身后橙亮的小太阳分成两瓣,同剥开橘子一般,像石头打下知了那样突然静下。
覃子风在窗台上写东西,暗下来什么也看不见,浪声更加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摸着黑上了楼,秋丽安睡了三十分钟,该叫她起来。适应了月光蒙亮,一点点看清楚秋丽安的睡影,童话里被施了魔咒的公主一样。
他最近想起很多事情,记忆不如美丽蝴蝶飘忽地飞,而是海水倒灌一样冲进来。刚到岛城那一天的云和太阳,长长的钢板楼梯,秋丽安因为不健康而发黄的头发。他会永远记住那一天,和此后用力把脚踩在陆地上的每一天,因为奔向岛城而成为了大海,成为了幸福的因子。
秋天走过黄光路灯下铺满一地叶子,一片是一个季节,冬天的落日咸蛋黄一样流满整个天边,太美以致于忘掉忧愁,春天响彻的钟声和草地,夏天的大海,所有曾与你一起走过的地方,牵着手,所有这样的瞬间组成的短暂生命,让我们胜过死亡,大于时间。
最喜欢叠着喊她名字,“秋秋,爱你。”
“但是陪不了你到最后了。”
马上要到春天,世界的回暖先发生在覃子风身上。他像医生说的一样迎来最后一次发热,住进医院里。连着突破39度,进手术室出来降到低热,又烧了好几天,秋丽安从病房蹲到手术室门口,又蹲回来,木工不劝她了,陪她一起蹲着,一只大流浪狗带着一只小流浪狗。
一直到护士说可以探视了,医生把覃子风转到普通病房,秋丽安站起来,跟着挪动的病床一步步到新房间。他还是没醒,等着等着没了时间的概念,怕他就这样不醒了,固执地在床边一直守着,不愿意说话。
覃子风再醒过来的时候刚好是立春,烧到40度,医生退出来的时候在走廊对秋丽安摇摇头,木工的手轻轻搭在秋丽安肩膀上,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再打开病房的门,只有她和覃子风两个人。秋丽安走过去坐在床边,像平时他不愿意吃药的时候顺着他的头发,“睡那么久。”
“我做了个梦,”覃子风虚弱地笑笑,“梦到了上帝,我对他说,你不如直接把我变成一个炉子。然后上帝说,变成炉子你就没有手,牵不了喜欢的女孩子,愿意吗。”
“我说算了。”
他从被子里努力地把手伸起来,食指在秋丽安眼睑刮了刮。
“秋秋,别哭。”
“说些话,秋秋。”
秋丽安俯下身去抱他,眼泪全掉在他瘦得撑不起宽大病服的肩上,“别走,别那么快。”
他想说好,可是止不住地缓慢闭上眼睛,感觉灵魂好轻,一下就飘到空中。看见秋丽安抱住他的背影,看见自己滴下眼泪落在枕头上,看见病房外面肩并肩坐着木工和烟店婶娘,看见远远的浪一波波拍起。记忆的走马灯开始在白色的床单上放映,城里的月光,圆形药片和热水,大海和岛城,痛苦和幸福,秋丽安,秋丽安。
覃子风说最后一句话,再也没力气帮她擦眼泪,立春阳光从透明的高楼窗户洒满整个房间,把他们的生命像蚕茧一样包裹起来。
“下一辈子也会爱你。”
07
木工和婶娘在春天送走覃子风,秋天送走秋丽安。
像岛城的女儿被大海拥抱,如同预感中的人生尽头,在最后一个被拆分成片段的睡眠前闭上眼睛,在岛城美丽的秋天,再也没有醒过来。
怀里抱着覃子风的本子,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她看到最后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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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秋,人生这座大山,我们一起走到山腰,不知道怎么说再见。
我喜欢你任何样子,梦见我杀了时间,把你的每一个样子都存进记忆里,生气的样子,撒娇的样子,笑的样子,哭的样子,存到它被死神的镰刀一砍,不得不消散了,我没办法全部抓住的时候,我只抓住十五岁再见你那时你的样子,我们就重来一遍。
喜欢牵你手,也喜欢你牵我的手,痛苦你的痛苦,也痛苦你痛苦于我的痛苦。用尽力气去做过生命这道题,还是遗憾,不知道用一幅健康的身体去爱你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我们健康地相爱是什么模样。
生命沿着错误的方向,却看过很辽阔的大海,和你走过长梯和斜坡,听到城镇最后的寺钟,广场上苦涩的口琴,看你捡起掉下的风筝。秋秋,遗憾也很幸福,我爱你任何样子,因为你,我看过很好,很圆的月亮。
爱你很远很远,生命太短不能窥见永远的门框,我们的永远是远到生命尽头以后,世界上已经没有我们的明天。
秋秋,好爱你,明天那么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