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置人生》百十千

2、见面 刘晓梅

　　刘晓梅来周家的时候就快中午了，这会儿周蓓送走了她们，也到了午饭的点儿。

　　菜是昨天晚上就买好的。天热，也不想吃热饭热菜的，周蓓就从菜篮子里掏了两根黄瓜出来，准备拌个凉面。先把蒜拍了，又切了点辣椒碎和香菜末摆在一起，再加点盐，然后点火起锅烧热油，一勺热油淋上去刺啦一声，顿时满院子都是辛辣的香气。

　　“呦！这香！”院门从外面被打开，谢军拎着个西瓜进来了，“上午没下班呢我就想着这大热天的也就吃吃凉面能有点胃口，你看咱俩这就心有灵犀了不是。”

　　“少贫嘴，”周蓓从他手里接过西瓜放井水里拔着，随口抱怨说，“我昨天刚买的香瓜还剩下好几个呢，你这又买这么大个西瓜，这天儿也放不住，不得坏了。”

　　谢军一笑，拿了个脸盆从院里晒着水的水缸里舀了两瓢，先洗了手，又换水擦了把脸，清清爽爽的舒了口气，这才说到，“你当我想买呢，这不是刚走到胡同口，胖婶儿就拉着我嘀嘀咕咕的，非问我咱俩咋样了，说是都谈了两年了怎么还不登记结婚办婚礼，还说你是个好姑娘让我可不能欺负你啥啥的。你说我能说什么？总不能说我都想媳妇想疯了，可惜我媳妇不着急还想考验我我也没辙吧？你还不得锤死我！我就赶紧转移话题说这西瓜真不错，最后可不就买了一个。”

　　周蓓给谢军说的扑哧一乐。她和谢军认识，就是胖婶儿介绍的。胖婶儿住周家隔壁，家里开了个水果摊子，两儿两女都长大工作了，平日里就老两口守着摊子。胖婶儿闲不住，除了卖卖水果，就爱四处给人做媒。谢军不是胖婶第一个介绍给周蓓的，她看着周蓓长大，也心疼周蓓遭遇，攒着劲儿的想给周蓓介绍个好的。可是周蓓的家世就在这里放着，稍微正常点的人家就嫌弃周蓓缺爹少娘的，所以介绍了几个都不成，面儿都没见人家就拒绝了。周蓓自己对这事看的倒是开，反正她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收废品这事儿听着不光鲜，可内行就知道挣得可不少，找不着合适的人就单着呗，怎么还不是过呢。

　　周蓓想得开，但人家胖婶儿可没放弃，四处淘弄，还真叫她找出个合适的人来，这人就是谢军。谢军是胖婶儿大儿子的战友，他家是军人世家，祖父父亲加上哥哥，都是部队的，听说他祖父还参加过抗战。不过好人不长命，谢军他爸他哥参加抗洪抢险都牺牲了，他妈身体一直不好，听见消息传来跟着就没了，一夕间剩下谢军这么一个独苗。按理说谢军这种情况，部队肯定是要给荣优不用转业的，但后来谢军执行任务的时候伤了腿，虽然不影响日常活动，但是剧烈运动肯定是不能做了，谢军自己考虑一晚上，主动提了转业申请，于是就给分到了乌市市场监督局。职位给的倒是不低，做副局长。

　　谢军手脚麻利的把毛巾拧干晾上，回到厨房往锅里接了半锅水准备煮面，跟周蓓说，“你歇着吧，厨房怪热的，我把黄瓜切了一拌就成了。”

　　周蓓自问做饭的手艺确实不如谢军，闻言乖乖的退位让贤。不过她也没出去，靠在碗橱上瞅着谢军哒哒哒的切菜。谢军做饭好吃，刀工也好，切出来的黄瓜丝又细又均匀，跟用擦菜板擦出来的差不多。

　　看了一会，周蓓开口说，“哎，你回来之前警察局来了俩人。”

　　“哦我听胖婶儿提了一嘴，怎么，又是有偷井盖的让你帮着留意一下？”谢军手上不停，随口问道。

　　周蓓无语了一下，才说，“不是，特意来找我的。说是李翠华犯事儿在深市被抓了，审她的时候她交代说我其实不是她亲生的，是她把自己孩子跟别人家的给调换了。”

　　晴天霹雳啊，谢军擦擦手，转过身看着没事儿人一样的周蓓，说，“不是，听你这语气，我以为你说的是胖婶儿家的事呢。”

　　周蓓冲他翻个大白眼，“那咋办，我还能哭天抢地的要找亲爸亲妈啊？我都二十四了，又不是四岁，再说我爸没进去的时候对我不能更好了，我也没啥情感缺失的。这事听起来是挺荒唐，可是都发生了，就面对呗。”

　　“那你亲爸妈那边也知道了？”

　　“知道了，说是上午同时通知的两方，说好了今天安排见一面，估计晚上他们过来吧，到时候看看再说呗。不过说起来也挺巧的，跟我抱错那个孩子还是我高中同学呢，叫陈媛，任谁也想不到我俩还能有这缘分。”

　　“孽缘吧，还缘分呢，你晚上见人可别这么没心没肺的，可不是人人都像你似的。尤其你亲爸妈，冷不丁知道自己亲生的孩子让人恶意给换了，养仇人孩子养了二十多年，我替他们想想都觉得心疼的稀碎。”

　　“知道知道。”周蓓随口应着，并指往谢军腰间一捅，催他，“赶紧接着做饭，我都饿了。”

　　谢军无奈，看锅里水开了，抓了把挂面下进去。本来乍一听这事他还挺担心周蓓的，结果看这心大的，得，这担心也没啥必要。

　　俩人吃了午饭，谢军把碗刷了就回单位了，打算晚上再过来，陪周蓓一起见她爸妈。

　　周蓓确实以为陈家人要晚上才会来，结果下午刚一上班，许大海和刘晓梅就带着陈家一家子上门了。

　　发生这么大的事，陈家人哪里还有心思上班，陈忠山中午就急忙回单位请了假，心急火燎的等着许大海的消息。他倒是知道周德辉家的住址，但是怕没有警擦带着直接上门太唐突吓着陈蓓，所以硬是按捺着心情等陈蓓这边的消息。一听陈蓓说在她家见面，这不是迫不及待地就过来了。

　　见着周蓓本人，都不用警察介绍，陈家夫妻就知道李翠华肯定没说谎。眼前的姑娘一米七左右，细瘦高挑，一头乌黑的长发整齐的梳了个马尾辫，显得干净利落。皮肤特别白，映着身上的湖蓝色纱料上衣，像是白的都泛出青来。最主要是一双眼睛，内尖外扩的丹凤眼，像足了陈家人。

　　贾云一进门就控制不住了，死死盯着周蓓不敢眨眼，眼泪流的满脸都是。她向来沉默内敛，这会儿更是激动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握着陈忠山的手臂。陈忠山安抚的拍了拍她，嘴巴张了又张，才艰难的说出话来，“孩子，我是你亲生父亲，这是你亲生母亲。”

　　一句话出口，贾云骤然痛哭失声，站都站不住，伏在陈忠山肩上，一声一声的嚎哭似乎失去幼崽的母兽。周蓓给她哭的心里一酸，眼泪也下来了，似乎此时才有了些真切地母女相连的感受。她伸手过去握住了贾云的手，无声的安抚她。

　　陈父眼眶也红了，揽着妻子安慰说，“看你，见到孩子不是好事么，偏要哭成这样，快别哭了，咱们好好说话。”

　　贾云不住的点头，眼泪却还是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她双手紧紧撰着周蓓的手摩梭着，艰难的答应，“好……好……不哭了，不哭了……咱们好好说话。”

　　周蓓哭了一会也平静下来，她擦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笑道，“瞧我，就让大家这么站着了，咱都进屋吧，去屋里说。”

　　许大海跟着调节气氛，忙道，“对对，进屋说进屋说，这大太阳底下，再站下去非都得中暑了不可。进屋了咱们慢慢再介绍。”

　　一群人于是转移到了周家的东屋。周家就周蓓一个人住，房子大部分都空着，她就把东屋放了张沙发和几条板凳用来待客。陈父陈母坐了沙发，其他人分坐在凳子上，因为陈母拉着周蓓的手不松开，周蓓就挨着她坐在沙发扶手上。

　　陈忠山挨个的给周蓓介绍陈家人，“这是你大哥陈浩，也在钢铁厂上班。你大嫂吴玉，毛纺厂的。这是你二哥陈瀚，他学的医，毕业就分配到市医院了……”顺着排序就要介绍到陈媛，陈忠山猛地顿住了，手停在半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陈媛这会也是麻木的，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跟着来了。上午听了许大海说的话之后，她心里就一直乱糟糟的，好像各种念头在脑袋里不停的飞，又好像什么都没法仔细地想，活了二十多年，她从来都没想过自己是这么尴尬的一个身份。事发突然，陈家人也顾不上她，陈媛就行尸走肉似的跟着大伙行动，这会儿坐在周蓓家的凳子上，感受着空气里一瞬间的沉默，她突然觉得羞愧的无地自容。伴随而来的，还有巨大的恐慌，以后，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家了……

　　周蓓顺着陈忠山的目光看到了低着头的陈媛。她对陈媛不陌生，毕竟做了三年的高中同学，陈媛在她的印象里就是个乖巧体贴甜美的小美女，周蓓还挺喜欢她的。她看陈忠山止住了话头，知道他现在心情肯定是有些复杂，一方面是宝贝了二十多年的闺女；另一方面，又是因为这个闺女让自己错失了亲生孩子。猛然间的，陈家夫妇肯定无法拿捏他们对待陈媛的态度。再加上自己这个受害人在一边，更让他们处理起来小心翼翼、不知所措。

　　可是平心而论，周蓓觉得陈媛也不过是一个受害者罢了。虽然这个受害者从小到大过得还不错，可依然是个受害者。如果没有李翠华的举动，陈媛也会在周德辉和周母的关爱下长大，像自己一样，虽然可能受些波折，可却能堂堂正正做人，不必受良心的谴责。陈媛是个善良的姑娘，正因为善良，亲生母亲带给她的原罪才更让她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