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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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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只有记忆是属于自己的。或者说,自己是属于记忆的。有些东西会定时忽然清晰起来,每一字都掷地有声。这样会让人觉得沉重而混乱。好像一张白纸,花了,划破了。
所以,我们每天紧张的生活为的是逃避记忆。但逃避的结果是,你拥有了更多的记忆。记忆,让人身不由己。有一部外国电影,讲的是一个剪辑师。那时的人们,可以给婴儿的脑袋里安装一枚记忆芯片,可以把一辈子的记忆保存得十分清晰,死后取出来留作纪念。剪辑师的任务就是处理这些芯片,删除不好的回忆,留下最美好的回忆。
可是,人的大脑每天的工作也不过如此。每天只记住印象最深的——至于为什么最深,自己也不会知道——却不一定是最美好的。
记忆是自己创造的——别以为这么说就可以证明我们是记忆的主人,我们会忘记不想忘记的,记起不想记起的。
解决之道是,紧张的生活,创造最多的回忆,任由它们忘记,以量生质。
所谓充实,不过如此。
我在床上想到了解决之道,便想,要振作了。于是发现身上的污垢已经积了很厚一层,而时间刚好是浴室的空闲,于是我去冲澡。我穿了最简单的衣服:七分裤、半袖衫。带了一件干净的内裤。
浴室里烟雾蒸腾,大家像一只只离开水的鱼,对着水龙头,满脸渴望和享受。有的人习惯闭着眼睛。有的人习惯蹲着。有的人习惯穿着内裤。有的人喜欢借着水流声的掩护唱歌。
小时候跟长辈去澡堂,大家可以坐在水池边上聊天。可以相互搓背。记得有一个中年人带来了一个小女孩,不过六七岁的样子。中年人似乎经常带她来,于是大家都见怪不怪了。中年人把一盆水浇在小女孩的头上,小女孩长长的黑发沾湿了贴在脸颊和肩膀上。大人们都挤在一起抽烟聊天,小女孩便被挤到了水池的一角。
恰巧,我也在那里。
这是一个没有诗意的画面,却可以用一句诗来形容:相对浴红衣。
此时,这一段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忽然,旁边一个同学让我给他搓背,作为报酬,他也会给我搓。
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拒绝他,只好神情冷漠地说:“不行。”
我享受了一回舒服的热水淋浴,然后关闭水龙头扬长而去。我在外间晾干了身子,穿衣服。然后发现衣服不见了。包括那件穿了一星期的内裤。
我很肯定是被哪个家伙给穿走了,于是我随便打开一个柜子,拿出里面的衣服,穿上,走人。当然,我没穿内裤。大学生有梅毒。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有的人仅仅是喜欢恶作剧,有的则是无心之失——忘记了自己进来的时候穿得是什么衣服,或者进来的时候忘记穿衣服。有的则是彻头彻尾的偷盗,穿好自己的衣服,把别人的衣服一大堆抱走。有的则是出于无奈,比如说我。我虽理由充足,做的从容,但那衣服却是极不合身,裤腿肥大,甚至连根腰带都没有,只有一根麻绳。
但当我走出浴室的时候,闻到一阵扑鼻的马粪的味道。石板街上,金戈铁马,擦出火光。慌乱的逃亡,一样肥大的裤子,束着麻绳,男子左衽,女子右衽,他们抱着大小的包袱,背着孩子,在马队后面奔跑。很快,大街上空无一人。刚才的景象似乎只是一堆影子,光消失了,它们也消失了。我忘向街道的尽头,是一条河,我忘向街道另一头,也是一条河。在这种状况下,我的选择是没有意义的,但我必须做出选择,因为我很饿,我要吃饭,就得找个人来问问哪里有卖饭的。
有风从第一条河吹来,我于是顺风走向第二条河。
河的上游是弯的,河边没有人,于是我往上游走,走到某个地点,我忽然觉得很熟悉,于是转脸一看,竟是刚才的街道。第一条河和第二条河原来是一条河。就在河对岸,坐着一个身穿青衫的人。
“喂!”我朝他打招呼。
“——”他好像回答了一声,但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我仔细一看,他好像在钓鱼。忽然掣起鱼竿。
我看他好像钓到鱼了,于是再次打招呼。
他忽然跳下水,跋涉过来,青衫浸了水,变成黑色。
他湿淋淋地跨上岸。我看清了他的面容。白面,无须,眉毛淡淡,眼睛细细,鼻梁高高。一头黑发晶莹油亮,头顶束发竹皮冠。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跟我差不多。
他甩一甩湿透的下襟,左手一扶腰间布带,我发现,那儿挂着一把青色长剑。
“小兄弟,”他朝我一揖,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薄嘴唇,但有几处干裂,牙齿细白,但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牙垢,显然很久没刷了。
“哪里有卖饭的?”他摸一摸肚子,咕噜噜一阵怪叫。
“我……我正想问你哪!我也饿得紧。哎。我看你钓到鱼了,不如烤来吃。”
他从身后提起一根麻线,递到我面前。我费了好大力气才看清楚,上面有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鱼。我叹一口气,说:“不如放生。”
他说:“我也这样想,可它咬着鱼钩不松口。”说完,把麻线扔到水中。
我说:“也许我们可以挖点野菜来吃。”
他打量我一番,眼睛里忽然放光,笑道:“小兄弟真有趣。你着篮子里热腾腾的馒头烧鸡,”说着朝我腰间一嗅,“唔,还有烧酒,为什么还要吃野菜呢?”
我朝自己腰间一看,刚才的浴篮竟是一只竹篮,里面一只荷叶包着一只烧鸡,一摞面饼,还有一个塞着木塞的大肚陶瓶。那陶瓶的形制很像一款洗发水。
这饭出现得太过突然,又恰到好处。因此,我第一反应是,这饭应该分他一份。
“好眼力!兄台要是早点出现,我也不用挨这半天饿啦。咱们一起用,怎么样?”
“那再好不过。”他转身跑向河边。
“哎你干什么去?”
“我洗把手先。”
“我也洗一下。”
我们找了一块河边的草地坐下,摆开饭菜,我看见他湿漉漉的衫脚,于是对他说:“你把青衫脱下来晾一会儿吧。”
“吃饭要紧,我还要赶路。”
“你在赶路?”
“对。我要追上前面那帮人。”
“就是刚才骑马的那帮?”
“对。他们是大将军项梁的部队,说不定那个领头的就是项梁。”
“项梁?那你是谁?”
“我叫韩信。”
我原来是在秦朝末年。
面前的这个白面书生就是那个受胯下之辱的韩信。
“你追项梁是要投靠他?”听说韩信早先是个无业游民,到处蹭饭。起先在南昌亭长家,大概吃得太多,把南昌亭长夫人逼急了,夫人于是起了个早做好饭,一家人在天亮之前吃完,韩信看到满桌盆干碗净,十分寒心,于是与亭长绝交。亭长当然求之不得。后来韩信受了跨下之辱,连乞讨都没人给他饭吃。有一天饿得受不了,就在河边钓鱼,碰到一个洗衣服的老太,老太认出他,于是给他饭吃。他说一定会报答,老太说,你自身都难保,就别想着报答我了。于是他就去当兵。投靠项梁。
“不是,我要找一个人。”
“什么人?”
“项羽。”
“项羽?你要投靠项羽?”
“投靠项羽?那小子,除了力气比我大,叔叔是个草头将军,那点值得我投靠?”
“那你找项羽干啥?”
“我要报仇!”
“报仇?你跟项羽有仇?”
“跨下之辱,不共戴天!”
“你是说项羽?他让你受的跨下之辱?”
“那天我在大街上看见项羽调戏青楼女子,就上前阻拦,哪知道他力气那么大,武艺也比我好,又带了一帮手下。”
“项羽调戏青楼女子?既然是青楼女子,你插什么手?”
“你不知道,那姑娘是我朋友。”
“普通朋友?”
“比普通朋友要好一点。”
“怪不得。后来怎样?”
“后来项羽就把我摔地上了。”
“让你钻他□□?”
“哼,我是好汉不吃眼前亏。”
“那姑娘肯定很感动吧?”
“感动?连感激都没有,她说我妨碍她生意了。”
“那也对。”
“她说她喜欢上项羽那小子了。”
“她叫啥名字?”
“虞姬。”
看来他才受过跨下之辱。那他也该遇见漂母了。关于漂母,史书记载很不详细,只有一个名字,于是我们知道她是洗衣服的,于是推测是个老奶。我忽然很想知道漂母是怎样的人。于是我问韩信:“你是不是认识一个洗衣服的老太太,在河边给你饭吃?”
“不认识。我这不刚到河边就遇上你了嘛。”
很显然,我不是漂母。
这时,一个老太太背着一篓衣服走过来。
“老太太来啦,她就是给你送饭的。你赶快过去要。”
“可我已经饱了。”
这时老太太在我们面前站住脚步,说:“你俩哪个是韩信?”
我一指韩信:“他就是。”
“你就是韩信啊。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自称韩昭王的人,让我今天来给你送饭。”
“啊,韩昭王是我先祖。那你把饭给我吧。”
“等等,那人说,韩信有一把祖传的宝剑,你有吗?”
“我有。”韩信于是拍一下腰间长剑,证明自己身份。
“那就对了。你把宝剑给我,我就把饭给你。”
“啊,不是让你给我送饭吗?”
“是让我给你送饭,可我也不能白给你送饭啊。”
“那我不要你的饭了。这剑我不能给你。”
“哼。”漂母就走了。
“这剑有什么秘密吗?”
“有。”
“什么秘密?”
“我爹临死的时候,对我说,这剑蕴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是什么?”
“我也这么问我爹,可他没说就断气了。我这几年苦苦参详,截至昨天,终于给我参破了。”
“恭喜恭喜。是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这剑是一乐器。”
“乐器?”
“看我给你演示。”于是韩信拔出剑来,平放到双膝上,左右手手指在剑侧弹击,果然弹出了调子。韩信嘴里念念有词: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这歌是你写的?”
“是我一老乡写的。”
“是不是叫刘邦?”
“你认识他?”
“不认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等你那天混不下去了,就去找刘邦。哎,你认不认识萧何?”
“不认识。”
“你找刘邦之前,先找萧何。他能让你当大将军。”
“我可以直接找刘邦啊。”
“也行。不过那样你只能管传达室了。”
“把剑让我看看。”
韩信把剑递给我。我一掂,比我想象中还要轻。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叫倚天屠龙记。说有两件兵器,倚天剑,屠龙刀,还有几句口诀,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谁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啥意思?”
“听我给你讲。其实,这两件兵器里蕴含着极大的秘密,那倚天剑里藏着一部武功秘籍,那屠龙刀里藏着一部极高明的兵法。兵法就是号令天下的东西,秘籍可以取那号令天下的人的性命。”
“真的吗?”
“听我跟你讲。这两件兵器都是锋利无比,坚硬无匹,任何东西都不能将其损伤分毫。那里面的秘密就取不出来。我问你,应该怎么办?”
“用屠龙刀去砍倚天剑?”
“聪明。你怎么想到的?”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嘛。”
“对。谢逊也是这么想的。”
“谢逊是谁?”
“就是屠龙刀的主人。是个瞎子。”
“瞎子也能想到?”
“是啊。你不瞎都能想到,比谢逊聪明多啦。”
“那谢逊把秘密取出来也看不到啊。”
“对啊。所以,还没等他把秘密取出来,两件兵器就落到了周芷若手里。”
“周芷若是谁?”
“是个女的。”我本来想告诉他,周芷若是峨嵋派的,但我估计那时还没有峨眉山这个名字。
“她是干什么的?”
“我只能告诉你她是一个美女。”
“她要秘籍干什么?”
“她要振兴峨嵋派。”
“峨嵋派是什么?”
“就是一个帮派。”
“在峨眉山?”
“啊,有峨眉山了?”
“我猜的,峨嵋派当然在峨眉山上了。”
“你猜对了,就在……”
我想还是说剑。
“周芷若就把刀剑一碰,立刻得了秘密。原来一部是《武穆遗书》,一部是《九阴真经》。”
“我还以为一本是《孙子兵法》,一本是《五禽戏》。那两本书是谁写的?”
“《遗书》是岳飞写的,《真经》我忘了。”
“岳飞是不是一个很厉害的将军?”
“是很厉害。不过死得很惨。”
“不对啊,不是‘号令天下,谁敢不从’吗?谁杀他?”
“皇帝。”
“岳飞不是皇帝?”
“所以说,光靠兵法是不能得天下的。关键是要抓住机会。哎我跟你说,以后如果你遇到得天下的机会,一定要抓住啊,否则你会死得很惨。”
“我会有那样的机会吗?”
“那得看你跟谁。”
“我跟的谁?”
“天机不可泄露。泄漏了就没意思了。”
“看来我是死定啦!”韩信笑着抹抹嘴。
我想下一次回来给他带一本《史记》。
“我以后再给你讲。我看你这剑,差不多也应该是这样的。”
“何以见得?”
“你看,”我一弹剑身,“空的。”
“空的?何以见得?”
“这叫共振,因为里面是空的,空气振荡,所以声音可以延长。”
“听不懂。”
“没关系,这不是写着吗,长空铸剑。你看这剑,又长又空。”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我还以为是铸剑师的名字。”
“铸剑师怎么会留名子,你想想,这么大秘密,会招来杀身之祸的。”韩信连连点头。半晌,又说:
“不对啊,既然是秘密,就没人知道,怎么会招来杀身之祸?”
“就算你说的对,但你听说过叫长空的铸剑师吗?能打造这样的宝剑,肯定是干将莫邪,要不就是欧冶子、风胡子。”
“可这不是宝剑,你看,剑锋都是钝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你知不知道步惊云?你肯定不知道。他有一把绝世好剑——就是一把钝剑。宝剑一开始都是钝的,没听说过‘宝剑锋从磨砺出’吗?你肯定没听说过。”
“为什么你说的我都没听说过?”
“因为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其实人类繁衍后代,不过是想为自己寻找一群听众而已。”
“可它的确是一把钝剑,一次我捉到一只蛙,想破了肚皮烤来吃,竟然割不开。只好整只炖了。那蛙在水里游着游着就熟了。”
“也许是蛙的原因,你想过没有?”
“哎,你别说,那蛙还真的很奇怪,通体都是红的,叫起来跟牛一样。”
“莽牯朱蛤!哎呀,你吃的是莽牯朱蛤,知道不?”
“那有啥用?”
“百毒不侵。”
“这你又是听谁说的?”
“唉,说不得说不得,说来话就长了。”
“说说嘛说说嘛。”
“说你个球。你没看见太阳快落山了吗?我还要回去上晚自习呢。”
“你看着。”我把剑举起来,对准一块石头。
“别——”
只听“噗”一声,那块石头就被切成两半。
我吹去剑身上的灰尘,得意地看着韩信。
“怎么样,这下相信了吧?”
“信,信。”
“这样,我有一个建议。你吃完饭就去追项梁,我呢,就带着这把剑去寻找另外一把剑,然后揭开其中的秘密。怎么样?”
“可我爹说,剑在人在……”
“剑亡人亡,是不是?”
“对啊。”
“那你爹肯定没说那人就非得是你啊。”
“这倒是。”
“你这样想,你吃了我的饭,就当饭钱了。”
“那我还不如给漂母了。”
“难道我还不如漂母?你信不过我是不是?”
“不不。”
“我揭开秘密之后,第一个就告诉你。”
“到时候我怎么找到你?”
“我估计到时候你都成大将军了,你只要一声令下,就找到我了。”
“那我要成不了大将军怎么办?”
“肯定能成,成不了你就来找我。”
“那,到时候你得把那个故事给我讲完。”
“那个故事?哪个故事?”
“周芷若跟步惊云啊。”
“行行。到时候我给你讲俩!”
于是我辞别了韩信,带着长空铸剑,去寻找另外一把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剑。
据说,成双成对的宝物都会互相吸引,所以,理论上,不是我带着剑,而是剑带着我。
我沿着河往下游走,碰到一个女孩。
女孩裹着一件大红的披风,好像一只风筝。一根白色的丝带束着过腰的黑发。她抬起一只脚,沾了一下水,又缩了回去。
卿欲渡河!
可桥已经断了。于是我把鞋子脱了,下水。走到河正中,我发现河水只淹到我大腿。
我又趟回岸边,对那女孩说,姑娘,要不要我背你过河。
“好。”
我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地答应。
“姑娘没有什么不方便吧?”
“公子有什么不方便吗?”
“没有没有,你方便我就方便。来吧。”
“你背着我多不方便,要不你抱着我吧。”
“我没抱过,不过应该没有问题。来吧。”我看那女孩红披风里一身素纱裙,腰不盈握,量来没有什么重量,充其量八十斤。
结果我用八十斤去抱她,一下子抱过了力,差点把她仍在水里。她还不到五十斤。可身子在我手里竟感觉十分丰满。
“我重不重?”她躺在我的臂弯,双手揽住我的脖子,笑着问我。
“你很轻。”她就这样笑着看着我。其实五十斤对我来说也不算轻了,但看着那笑容我就觉得世界真美好,人生真美好,过河真美好。
我说你不怕我是坏人吗,强盗什么的?
她说,看得出你机智勇敢心地善良,你看,你都肯先用自己的身体去试河水的深度,然后再回来背我。
我说,我没想试河水的深度,我只是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才想起应该帮你一下。
说话的时候,已经过了河的中心线,我想应该越来越浅了,于是高抬脚,结果踩了一个空,一下子跌在了水里。我在落水的一刹那把那女孩举到头顶,心想这水大不了淹到我脖子。可那水面一下子没过了我头顶。
然后我就不停的呛水,我不会游泳,会也白搭,因为我一直抱着一个信念,决不让女孩沾水。
我觉得自己要沉没了,心想,这算不算英雄救美?可谁来救救英雄?
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来,抓住我的手。” 于是,我抓住了一双柔嫩的手,接着就像拔萝卜一样被一下子从水里拔了出来。
河水模糊了我的双眼,但我模模糊糊地看到,女孩搀扶着湿淋淋的我,踩着水面,朝河岸走去。
这让我想起了《降龙记》里鳕鱼公主被龙王摘掉人心,在变成鳕鱼的最后一刻,把大春拖到岸边。大春醒来的时候只看到了鳕鱼公主的鱼肚白。
我怀疑她是一只红鲤鱼,红脊背,鱼肚白。
我怕自己醒来的时候只能看到她的鱼肚白,于是始终睁大双眼,看着她。
“你瞪我干什么?”
“我怕你变成鲤鱼跑到江里。”
“哗——”她在我背心拍了一下,我吐出一大口水来,连同一只没有消化的鸡脚。
“胡说,我怎么会变成红鲤鱼?”
我说,你这样漂亮,又会水上漂,肯定不是凡人。
她说,你为什么要夸我漂亮?
我说,我还夸你水上漂了呢。
“你为什么觉得我漂亮?”
我说,因为漂亮就是漂亮,其本身就是一种感觉。
她说,肯定有原因。一个男子夸一个女子,肯定是有原因的。
我想了一下,问她,一定要说原因吗?
她点一点头。
我说,因为我喜欢你。我本来要留到最后说,可我们发展太快。
我告诉她,喜欢不能算是原因,因为喜欢不要求结果。
当时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我们的目光真挚而热烈,我觉得接下来要一吻定情了。我很想阻止事态朝这个方向发展。
因为,我对接吻没感觉。
但事态的发展出乎我的预料。
她一下子把我推起来,从包袱里掏出一块方巾,扔到我的怀里,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去,说:“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喜欢跟爱是不一样的。倘若你没有决定爱,就不要把喜欢说出来。”
我想告诉她,喜欢就是爱。可我最终决定用行动证明。
我的衣服湿透了,于是我们就在河边生火。河边有一棵老树,半枯半荣,树下一片枯草。我们清理出一片空地,在空地中间堆了捡来的树枝,她拿出火石,火就升起来。我想脱了衣服,忽然想起自己没穿内裤,于是就坐在火边,心想这样干得更快。她说,你可以把衣服脱下来,没关系的,我都可以做你姐姐了,别害羞。我说,你就是做我妈也不行,我可已经是男子汉了。
她说,你到底脱还是不脱?
于是我告诉她,我出来的太突然,里面什么也没穿。她掩口一笑,解开披风,说,你裹着这个。她见我我还是没有脱衣服的意思,于是笑着转过脸去说,好,姐姐不看你。
于是我脱下湿衣服裹了披风,把湿衣挂在树枝上。她问好了没,我说,好了。
她转过脸来,看到我把披风围在腰间,微微一笑,说,你像个巫祝。
我说,什么是巫祝?是巫师之类的东西吗?
她说,你看我,我就是个巫祝。
我说,不像啊。难道你也会穿成这样?
她说,是的。于是我的眼前出现一幅画面:一个黑色长发的姑娘,在腰间围一块红布,在一堆篝火前跳起孔雀舞。周围是一帮野人在嚎叫。
于是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虚,她说。于是我不敢出声。半晌,我见没有什么动静,于是问她:
“为什么‘嘘’?”
她说“我的名字叫虚。”
为什么叫虚?
代表方位。
你是玄武七宿中的“虚”位?
是。我是楚国的巫祝,祭祀的的时候在在北面正中。
她说,你不许叫我的名字,今后你要叫我姐姐。
我说好,我就把姐姐当你的名字,反正楚人也称姐姐为媭。她说,你要真心把我当姐姐。
我说,这种事情身不由己。
我说,姐姐你饿不饿?
姐姐说,我不饿。即便饿,我也不会吃东西,因为我是巫祝,我能吸风饮露。
我说,那你可不可以长生不老?
可以啊。我现在已经一百岁了。说完噗哧一笑。
我说,可是我不能啊。我饿。
姐姐说,你等一会。于是她走到河边,把手伸到水里,捞起一条鱼。好像那鱼早就在那里,就等着她去捞了。
我说,真神奇,姐姐,你怎么弄的?
姐姐用树枝开了鱼的肚皮,掏出内脏,用树枝穿了,架在火上烤。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说:“看着我的眼睛。”
于是我看着姐姐的眼睛。
可姐姐又把目光移开,仿佛怕她那炙热的目光把我烫伤。
姐姐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叫‘虚’?”
我说:“你不是站在北方正中吗?”
姐姐说:“你相不相信,我是在欺骗你?”
“欺骗?姐姐你说什么哪?”
姐姐说:“我在祭祀仪式上的任务,是制造幻境,迷惑信徒。我的眼睛,可以制造假象。”
“假象?你的意思是说,我已经被你的假象迷惑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觉得很舒服,想睡觉。
“我不知道。我看不到你的内心。你有心理障碍。”
我说:“是的。我有抑郁症。”
“什么是抑郁症?”
“就是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感情。”
“不对啊,你刚才还说你喜欢我,你很直接嘛。”
“是啊。这不就被你拒绝了嘛。如果一个人不断地被拒绝,就得抑郁症了。所以姐姐为了我的病情别再加剧,就不应该拒绝我。”
“那是因为你还不习惯被拒绝。”
“没有人习惯被拒绝。我更不习惯被你拒绝。”
“你必须习惯。因为我不是那个开启你心扉的人。”
“你可以拒绝别人。但无法拒绝别人喜欢你。”
“那这鱼也是假象?”我抓起那条鱼,已经烤得焦黄,散发着阵阵香气,“姐姐也太会造假了,这么香!”
“这是真的。”姐姐一笑,“我本来想用假象骗你,但后来发现,骗一条鱼更容易。”姐姐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头,说:“你看,它现在是一条蚯蚓。”
我看了半天,说:“不是啊,是手指头啊。”
姐姐说:“对,在你看来,它永远是手指头,因为你不是鱼。”
姐姐说,你看着我的脸。
我抬头看她的脸,啊——
姐姐已经变成一个老太婆。
姐姐问,你看到了什么?
我说,老太婆。
姐姐说,这个幻想是用来测试你的意中人的样子,原来你喜欢老太婆。
我说,可能是因为我的心境已经苍老,所以意中人也随之老去。
姐姐说,那你的意中人至少是妈妈级别的。
我说,不准确,应该是介乎妈妈和姐姐之间。
“姐姐你往哪里去?”我见姐姐带着包袱,孤身一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姐姐同行。
“我也不知道。我在找人。”
“找什么人?”
“我不知道。他经常在我梦里出现,他的力量足以把我控制在梦里,我不知道这是他的梦还是我的梦。也许我现在就是在他的或者我的梦里。”
“那我岂不是也在梦里?”我忽然觉得河水动了,但看过去,河水依旧,无语东流。
“也许你也是在自己的梦里,我们两个人的梦只是暂时交会而已。”这时我发现河水真的动了,因为流水的方向不知什么时候逆过来了。我不敢呼吸,不敢想事情,生怕这梦醒了。
“姐姐,你看这水是不是流错方向了?”
“没有,只是我们刚才在南岸,现在到了北岸。”
“那这棵树怎么还在?”我看见自己的衣服在上面静静垂着,火光把我和姐姐的影子映在上面,我和姐姐的距离是那么近。
“那是你的树。”
姐姐的河,我的树。我相信这梦暂时不会醒来。
“姐姐,那人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我从没有看见过他,但他无处不在。即使面对面,我也看不清楚。”
“姐姐,你说,如果一样东西,我们不知道它的样子,我们对它一无所知,见到了能否认出来?”
“你说的是什么东西?”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你要往哪里去?”
“我要去找一把剑,或者剑的同类。”我说,姐姐,听我给你弹剑。
于是我把一缕青辉横置膝上,屈指击节,铮铮有声,我用纯正的男低音浅吟低唱。
帝子降兮北渚
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
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
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萍中
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茝兮澧有兰
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
观流水兮潺湲
“你在哪里?”我听到姐姐这样低语。
我说,姐姐,你认识屈原吗?
“你见过他?他在哪里?”姐姐的表情激动而热烈。
姐姐你真的一百岁了?屈原可是死了很久啦!
姐姐说:“这一首《湘夫人》是他写给我的第一首辞。”
“那你们……?”
“也是最后一首。他太执著。我觉得他很可怜。可怜得比死无疑。对了,他是怎么死的?”
“他跳水自杀的。”
姐姐闭上眼睛,有泪水流出来。姐姐终究也是个凡人。
那泪水还没落地已经成灰。
半晌,姐姐说,宝气在西北,你走错方向了。
我说,没关系,你看,剑指东南。
姐姐说,你的衣服干了,把披风换下来吧。
姐姐说,你先睡一会。
我看着姐姐的眼睛,里面散落着一颗颗星星,还有巨大的星云,像宇宙,怪不得屈原写了《天问》。
然后我就一下子坠落在宇宙深处。
第二天我醒来,看到一件红色的衣服,篝火的余烬被河风吹得通红,然后洋洋洒洒地飘落江面。姐姐却已经杳无踪迹。
衣服很合身,里面是姐姐的包裹。我一度以为姐姐沉入了江底,却没有感到悲伤,姐姐会溶在水中,归入大海,在海面上漫步,孤单而自在。
姐姐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问自己,到底自己想要什么?
后来树枝挂住了我的衣角,我猛回头,看到姐姐在树干上留的字。我很熟悉繁体字,但我看不懂那些繁而又繁的古字,我把这些字记在心里,也许再见到姐姐就忽然明白了。幸好最后几个字是简体:小别,不日再见。
我没有感到悲伤,也许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韩信和姐姐,他们都没有问我的身份。韩信是忘记,姐姐是不介意。因此我们之间没有过去,每一次分别都是新的开始,于是没有留恋。
没有记忆,是最大的幸福,这幸福大到感觉不到。
而我刚才还在为自己的罪行感到前途暗淡。我刚刚杀了人。
事情是这样的。我最近在夜里做一个缓慢的梦,梦里面的一位女士是我梦寐以求的一位女职员。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做手头的工作,突然抬起头来对我侧目而视,嘴里开始说话。我离她只有十步的距离,但听不到她在说些什么。而我在梦里相信,只要我走得足够近,就可以听到。于是我开始往前走。接连九个晚上,我已经走到离她只剩一步的距离,可仍然听不到她在说什么。而我离她是那么近,我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她的呼吸,这让我几乎发狂,仿佛她的话可以让我死亡让我复活。然而在最后一天的晚上,我同宿舍的一个家伙莫名其妙地开始打呼噜。那呼噜是我今生听到的最肮脏的呼噜,我的梦完全被他扰乱。接连几天,我不能再靠近她一厘米。就在昨天晚上,我醒来,看到时间是凌晨两点,那肮脏的呼噜散发出阵阵腥臭,于是我从床上下来,在抽屉里拿了一根缝衣针。
我不介意看到或者制造死亡——只要那死亡不要过于残忍。于是我站在那家伙的床边,打开手电,看到他油光满面,睡意正酣,于是我对准他的喉头,一下子扎下去。喉头上的廉泉穴是死穴,而且死得没有痛苦。这是我在沧月的小说《七夜雪》里看来的。果然,他一下子没有了声息。截止到今天中午我去洗澡,他仍然安静地委顿在床。没有人知道,他已经是一具死尸。
而我看着这具死尸,没有一点内疚。他是一个没有原则、没有主见、只会夸夸其谈的家伙,我觉得我可以杀死这样一个人而不必考虑是否犯罪。然后我开始考虑记忆的问题。
在思考的过程中,我发现,我不应该杀他,因为我杀了一个没有价值的人。代价是那些我还没有来得及创造的价值。但在今天之内我是安全的。一个大学生一天不起床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于是我安心地去洗澡。
在我跟韩信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这段记忆似乎不是我的。这让我感觉很好。
再看我枕边的剑,昨夜还是横放,现在它指向东南。我想起姐姐的话,望向西北,那儿有一股蘑菇云气冲牛斗。我怀疑发生了极为惨烈的爆炸。于是捂住耳朵,但过了半天也没有动静。蘑菇云也转眼消散了。我决定走近看个究竟。
我忽然想起,还没有吃早饭。
这时,一个老头的声音传来:“盒饭!盒饭!刚出笼的盒饭!”我很好奇,为什么是刚出“笼”的盒饭,于是我循声找去。我发现我又回到了昨天那个村子,只是这村子一改昨日的冷落,变得人声鼎沸。街边有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面前是一口锅,锅底下是一个庞大的泥巴炉子,几乎跟老头一样高。我很奇怪自己的观察顺序,似乎是那几件东西一一摆在我的面前,老头、锅、炉子,而最后出现的炉子挡住了老头。
我走到老头跟前,问:“大叔,来个盒饭。”
“盒饭?”老头抬起头来,满脸的皱纹和疑问。
“对啊,盒饭,刚出笼的盒饭。”
“哈哈,小伙子,你已经进到烂柯村啦。”
“烂柯村?跟其他村子有什么不一样吗?”
“其他的都一样,但有一点不一样。”
“那一点?”
“烂柯村没有时间。”
“什么意思?”
“世界万物都处在时间与空间的交点上,并且随着时间与空间的移动而移动。但有时候,巨大的能量会将某一个点焊结。也就是说,在一个固定的空间里,只有固定的时间。”
我曾经在韩寒的《一座城池》里读到过类似的对于时空的理解。所以我怀疑这老头是个不懂科学的科学爱好者。他们喜欢用科学来解释一切,但所用的一切理论都是他们自己胡诌的。
我说:“您先给我一份盒饭。我吃饱了好聆听您的高论。”
老头说:“小伙子,看来你不相信。”
我说:“您得拿出论据。”
老头说:“你刚才是不是听到我喊‘刚出笼的盒饭’?”
我说:“是。”
老头说:“其实我喊的是‘刚出炉的干饭’。但声音在穿越时空屏障的时候,有一些音节会丢失,有一些音节会扭曲。因为音节本身蕴涵着能量。通过声音里巨大的能量,可以实现时空的转移。你有没有听说过‘乾坤大挪移’?”
我听到“乾坤大挪移”,十分吃惊。这个理论是我所在的学院的上任院长提出的,认为可以把能量转化为某种音波,这种音波由于可以把巨大的能量集中于一点从而能够穿越时空屏障。而院长似乎已经掌握了把能量转化为音波的方法,整天自言自语,声称自己正在跟另外一个时空的人对话,于是学校认为他得了神经病,把他解雇。
后来他失踪了。
我说:“你是杨鼎天院长?”
他说:“怎么,你是新闻与传播学院的?”
我说:“我是05级的学生。”
他说:“你相不相信我的话?”
我没有回答。他说:“你现在倒退十步。”于是我倒退十步。忽然我发现自己站在了悬崖的边上,周围是无尽的黑暗沉淀。我赶紧走回。
“这下相信了吧?”
“相信,相信。”
“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我听到你的叫卖,就寻声而来。”
“你是不是有一把剑?”
“对啊。”于是我把剑递给杨院长。杨院长仔细观察了一番,说:“这把剑蕴含着巨大的能量,能够斩断时空。”
“啊?这么厉害?”
“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它带有指南功能!”
“指南?……怪不得它老是剑指东南。”
“不过可惜。”
“怎么了?”
“在你进入这个没有时间的村子的同时,剑的能量被封印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只能进来,却无法离开。”
“我可以选择不离开。”
“但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烂柯村吗?”
我想起王质烂柯的故事。据说一个叫王质的樵夫在深山砍柴的时候,看两个仙人下棋,等到一局棋毕,王质下山,发现已经过了七十年。
“难道这里一天,外面百年?”
“错。恰恰相反。这里百年,外面一天。因为这里的时间被无限延长了。”
“那有什么不好的?”
“你看我,我已经来这里四十年了。但我感觉只过了半天,所以以前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但我的身体已经老了。”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你不是会乾坤大挪移吗?”
“我跟这把剑一样,能量被封印了。”
“那您太倒霉了。您要在这里终老了。”
“唉。”院长满脸慈祥,大慈大悲地说,“其实,现在你来了,我就可以离开了。因为,我可以用吸星大法吸取你的功力,突破时空的结界。而且我也相信,作为我院的学生,你肯定愿意为我献身。”
“谁说我……”
“——但是,我是不会这么做的。本来,我只是想随便引诱一个迷路的人进来了事。但没想到你是我的学生。”
我一想,太可怕了。不是怕死。我心里依然记得姐姐,可等我见到姐姐的时候,我已经可以做她爷爷了。倘若姐姐听见我叫她姐姐,肯定会被吓坏的。我感觉时间已经过了有半个小时,也就是说,我已经长了两岁。
我说:“院长,多谢您手下留情。我得赶紧离开这里。”
院长说:“那你需要更大的能量解开时空限制。”
我说:“哪里去找更大的能量?”
院长说:“你的剑。”
我说:“它不是被封印了吗?”
院长说:“天若有情天亦老。看来,你们注定有一段姻缘。”
我说:“什么意思?”
院长已经倒地而亡。
我手足无措,心想,我现在22岁,再过5个小时,我就人到中年了,那时我的青春一去不返,更甭谈什么姻缘了。而我都没来得及跟姐姐说再见。
但着急也没有用,于是我开始吃饭,同时我在思考院长的最后那两句话的意思。
“姻缘,这狗屁地方也能有什么姻缘?”
干饭已经变凉,我想,再不吃就变成灰了,于是我只花了5秒钟,也就是0.4天。由于天气温暖,当我吃下最后一口的时候,饭已经酸了。
我终于百思不得其解。我感到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到午休的时间了。我迷迷糊糊睡过去。我梦见自己花白胡子在一家酒吧碰到了姐姐,姐姐叫我爷爷。我开口答应:“哎。乖孙女。”而且我看到,自己满嘴的牙都掉光了。我打一个激灵醒过来,一身冷汗。天已经黑了,我看到路上的行人大半已倒毙,还有几个也已经是奄奄一息。我说,完了,睡过头了。我现在还没死,说明我如果在正常时间的世界里肯定是“人瑞”。但我现在肯定是头发掉光、齿牙动摇了。于是我一摸头顶。诶?我发现我的头发还在。于是我仔细检查了自己的身体,我发现,包括性能力在内,都还年轻。我怀疑自己在做梦,想掐自己一把,但我怕如果真是在做梦,醒了是多么残忍。
但我最终发现,这不是在做梦。因为过了一会,那些奄奄一息的都死了。
我搞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我很满意现在的状况,你看,别人都死光了,就我还活着,好像是世界末日过后,第二天我却迈着坚定的步伐与太阳一起出现在地平线。
但我想着姐姐,还有与韩信的约定,我必须离开这里。于是我拿出剑,开始思考。忽然我想撒尿。于是我把剑放在桌上,转身撒尿。这尿用了一分钟,我发现自己的手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长了。我紧张起来。难道,刚才是因为睡觉才没事?
那样,我岂不是要永远睡觉?那样我就永远也别想离开这里了。我抓起剑,想赶紧破解院长的话。
然后我发现,指甲停止了生长。
原来如此!
原来只要剑不离身即可!
果然是宝剑!我大喜。
抱着宝剑,我在思考中睡去。
大概黎明时候,我听见有一个声音喊:“喂,公子!公子!”
我睁开模糊的双眼,看到一个宫女装束的女子在急切地喊我。我吃了一惊,本来以为这里只剩我一个活口了,没想到还有活体,还是一个漂亮姑娘。
我赶忙起身,说:“姑娘,你还活着?这么说,你也有一把剑?”
姑娘被我问得一脸迷惑:“公子,这是什么地方?”
看来,她刚来。我发现她的手指甲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我赶紧把剑递给她,握住她的手,说:“姑娘,赶紧抓住这把剑。”
姑娘被吓了一跳,不知所措。
我冲她喊:“快抓住,相信我!”
她踟蹰了一会儿,慢慢握紧了剑身。我说:“姑娘千万别放手。姑娘请坐,听我慢慢给你解释。”
“敢问姑娘芳名?”
“香菱。”
“你家公子可是叫曹雪芹?”
“哎呀,公子认识我家公子?”
“认识谈不上,我读过他的《石头记》。”
“你读过《石头记》?可我家公子正在删改,尚未定稿,你从哪里读来?”
“这你别管。我最喜欢里面的妙玉和晴雯。都说‘晴为黛影’,实际上,妙玉何尝不是林黛玉的影子?书中女子虽各有特色,但实在是一人。譬如香菱,岂非就是一个另类的林黛玉?”
听到这话,香菱脸竟红了。
“书中香菱一开始叫晓芙,我家公子见我读着喜欢,就把晓芙改作了香菱。”
我说:“那第五回的寓言诗岂不是要一块改?”
香菱说:“不用。本来公子就不知如何作那一首,后改了我的名字,倒得了‘根并荷花一茎香’。”
我说,可是你最后死得很惨。
她说,没关系,反正都要死的。
我说:“你家公子为什么只写了八十回?”
她说:“本来要写一百回来着。可是,公子的表姐死了。于是公子搁笔。”
我说:“这跟他表姐有什么关系?”
她说:“你不知道,我家公子一直深爱着他表姐。可他表姐自幼体弱多病,家人为了冲喜,早早地把她嫁给了李家的公子。谁料那李家公子竟是个孙绍祖,结果,他表姐的病不仅没好,反而早早去世了。”
我说:“原来如此。怪不得你家公子棒打鸳鸯。”
我说:“你怎么到的这里?”
她说:“我正在帮公子审定书稿。读到第七十七回,晴雯病卧土炕,见宝玉偷来探望,晴雯一句‘我只当今生不得见你了’,心中动情,便到了这里。公子还没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原来,这就是我的姻缘。
我说:“你别老叫我公子公子的,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个公子吗?”
她莞尔一笑,说:“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你不用叫我的名字,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一说话,我就知道你是在跟我说话。”
她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说:“是啊,你看他们,都成灰啦。”我指着地上已经腐朽的院长。这时一阵风吹过,院长随风而逝。
我跟她解释了这个世界的原理,她似懂非懂。我又向她说了院长的临终遗言,她说:“这是苏东坡的词句。”
她说:“古有梁祝化蝶。祝英台精诚所至,墓为之开,能跨越生死的界限。我想,天若有情天亦老,意思是说,只要有真情,一辈子就足够了,不必奢求天长地久。”
我说,我知道。但我不明的是另外一句。
她说,我也不明白。
我说:“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歌,叫《最浪漫的事》?”
她说:“没有。你唱来听听。”
于是我组织了一下歌词,唱:
背靠着背坐在地毯上
听听音乐聊聊愿望
你希望我越来越温柔
我希望你放我在心上
你说你要送我个浪漫的梦想
谢谢我带你找到天堂
哪怕有一辈子才能完成
只要我讲你就记住不忘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微笑
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等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
你还依然把我当成
手心里的宝
我唱完,看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说,怎么了?
她说:“虽然我没有完全听懂,但我又想起我们家公子跟他表姐了。”
我说:“你知不知道近亲结婚?”
她说:“什么是近亲?”
我说:“你家公子跟他表姐就是近亲。他们结合生出的后代,很有可能是个白痴,傻瓜。”
她说:“会有这种事?但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我说:“算了。反正你家公子的表姐已经死了,就让你家公子永远爱着她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说:“你有没有喜欢的人?除了你家公子,我看得出,你很喜欢你家公子。”
她说:“我只是一个奴婢。”
我说:“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是奴婢吗?”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她说:“难道你要我跟你……”
我说:“不不,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你看,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她说:“我明白了。”
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明白了。我不知道她明白了什么。
我说:“你饿了吧?”
她点点头。
我说:“你看,麦子熟了。”
麦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青变黄,麦穗摇摇欲坠。我持了镰刀,她握住麦秆,很快我们收好了一捆麦子。我们一块把麦子磨成面粉。我们决定蒸馒头。可是和面需要两只手,她说:“没事,我一会儿就和好。”我说:“你把剑别在腰间。”她说:“那你怎么办?”我说:“你可得快点和啊,我的青春在你手里哪。”她微微一笑,想了一下说:“咱们靠在一起吧。”
我说:“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就怕冒犯你。其实男女靠在一起在我们那个社会里很平常的。”
她说:“难得你为我着想。”
我说:“应该的。谁让咱们有代沟。”
“什么叫代沟?”
“就是一条很深的沟。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她和面。
但麻烦很快来了:晚上我们要睡觉。但睡着了一旦宝剑脱手,醒来就变成老太婆了。于是我跟她说:“你先睡吧,我看着你。”她说:“你不困吗?”我说:“我肩负重任,不困。”
她说:“你劳累了一天,还是你先睡。我以前服侍公子的时候,也经常通宵不合眼。”
我忽然很讨厌她说起曹雪芹。我说:“我不是你家公子,不需要你服侍。这样,你先睡,等你醒了,我再睡。”
她说:“好吧。”
我看她阖上双眼,慢慢睡去。忽然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我赶紧转过身去。
我发现这里的月亮始终都是半圆的,但白璧无瑕。通过月亮的轨迹,我确定了东西南北,我抽出两秒钟的时间试了一下宝剑,发现剑指西北了。
忽然一阵尖利的嗥叫。我一下子睡意全无,香菱也醒了过来,她一下子抱住我的胳膊,说:“是什么?”
我看见远处的山坳里,几只黑影闪着明亮的眼睛朝这边奔来,等到上了坡,在月光的照耀下,赫然是四只黑狼!
它们怎么会到这里?!看来时空穿梭是来者不拒啊。
狼群显然嗅到了我们的气息。我对香菱说:“你拿着剑,守在窗户旁边,待会儿有狼探头,你只要挥动一下,就可以把它们杀死在一丈之外。”香菱说:“你怎么办?”我说:“你不用担心,看这些狼都已经老迈,咱们只要撑过一时三刻,等它们变成老狼,就安全了。”我抄起一根擀面杖,守住门户。
狼群围过来,一只狼不断挑衅,但没有强攻,我挥舞擀面杖,冷不丁打它们一下。忽然听到窗外“噗”一声。接着又是“噗噗噗”三声。我知道香菱已经得手,说:“香菱,行啦。就剩这一只啦!”香菱跑过来,兴奋地对我说:“赶快,握住剑。你怎么知道他们会从后窗攻击?”
我说:“你知不知道蒲松龄?”
她说:“好像有这么个人。”
我说:“他在你们那个时候还不出名。但他写的短篇小说很好看。其中有一篇就写的是一群狼围攻一个屠夫的故事。也是从背后攻击。”
她说:“那这一只怎么办?”
我说:“你看,他正在衰老。”半个小时,那狼一下子扑倒在地。
我说:“你再睡一会儿吧。”她说:“我不困了。”我说,那我们聊天吧。
她说:“看你,你的指甲又长长了。”我说:“你拿好剑柄,我削一下。”
我于是用剑刃削指甲,也许是刚才太紧张了,一不小心削破了手指头。
香菱“啊呀”一声,把我的手夺过去,把流血的手指含在嘴里吮吸了一会儿。我说:“没事儿。”
她说:“来,我帮你削。”
于是她拿着我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削起来。我看着她低着眉眼专注的样子,忽然心血来潮,于是凑到她的腮边用嘴唇碰了她的腮一下。
她身子一震,继续削我的指甲,没有说话。我以为她生气了,于是说:“对不起,我一时动情。”
她吹一吹我的手指,说:“好了。”
梁朝伟在《2046》里说,她不是反应迟钝,而是已经心有所属。
但我主观上认为,那时的丫环整天陪着主人,难免日久生情,就好比我们现在一样,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就会生出感情。
但所有的情侣都是日久生情。一见钟情只是因为双方的心中都有别人的影子。
那样就会日久生厌。
都说狼是有灵性的,现在我很相信,因为它们死而不朽。
我说,我们早餐吃狼肉。她说:“好。”但脸上没有了原来那种生气。
我也就不多说话。
我用切面的小刀剥去狼皮,剖开狼肚,把整狼架在火上烤,我说烤嫩一点,免得你吃坏了肚子。
她没有回答。
我把狼脖子上的嫩肉割下来,切成小块,盛在碗里,递给她。我看着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忽然我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但绝不是人的脚步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个黑影凌空扑向香菱。我来不及不多想,扑过去把香菱护在身下,那黑影一口咬在我的大腿上——竟然是一只黑狼,难道刚才留了活口?
我抽出宝剑,反手一挥,黑狼立刻身首异处。
我看着身下香菱满脸惊慌,使劲抱住我的肩头,我也就任由她。等她情绪安定下来,她放开了我,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把眼睛转向别处。
我用手捂住伤口,说:“既然我让你尴尬,我消失便是。”
我把剑塞给她,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进房间。我看到窗外只有两匹狼,其中一只身上有两道伤口,怪不得!
但我觉得,如果在这样下去,我也会变成一只狼的。
色狼。
过了一会儿,香菱跑进来,把剑递给我,说:“你没有让我觉得尴尬。”
我说,那你为什么闷闷不乐?
她说,我身子不方便。
我问,你是不是来那个了?
她说,是。
我说,原来是生理问题。你有没有备用的小衣?
她说,我暂时用的手帕。
我说,这里也没有什么干净衣服可换。
她说,所以,我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我说,那你可要小心了,不要离开宝剑,否则失血过多就危险了。
她说,我会注意的。
我说,你要不要洗个澡?
于是我们来到河边。现在刚过了秋天,然而水还是热的。我说,你在这里洗澡,宝剑背好,我给你把风。
她说,真不好意思,你又要牺牲两年的青春。我说,没关系,我想快点长大。
我觉得这是一次对生命的考验。我听着后面“哗啦哗啦”的水声,心想,完了,我要犯罪了。这时香菱说:“我洗好了。”我忽然想起姐姐给我的红衣,于是掏出来,说:“你穿这一件衣服。把原来的衣服换下来洗一下。”
我们坐在河边,生了篝火。旁边是一棵树,半枯半荣。树枝上垂着香菱的罗衫。
香菱一身红衣,让我想起了姐姐。
香菱说:“想什么呢?”
我说,我遇到一位姐姐,整天想着她。
她说,你喜欢她吗?
我说,我不敢肯定了。整天想某个人不代表你喜欢她。比如说你,我也会整天想着你。加起来,我想你快两百年了。
她说:“你喜欢我吗?”
我说:“这取决于你喜不喜欢我。”
她说:“我喜欢你。”
我忽然发现,姐姐是对的,喜欢是一个很中性的词,它是无性的,无论多么强烈地喜欢着,喜欢终究只能是喜欢。
我说:“如果一样东西,我们不知道它的样子,我们对它一无所知,见到了能否认出来?”
她说:“什么东西?”
我说:“爱。”
这时候,我忽然听见一声巨响,香菱指着我身后,说:“你看!”于是我看见西北方一个巨大的蘑菇云腾空而起。宝剑在鞘里吱吱作响,像闹耗子。
我说,走,我们去看看。
于是我们沿着河岸,逆流而上。我们走了很久,直到山脚。那里有一片巨大的湖泊,热气弥漫。一道道熔岩流入水中,“丝丝”作响。
我跟香菱解释说,这是一座活火山,蕴藏着巨大的能量。一般火山的喷发周期是100年,也就是说,它每天都要喷发一次。
香菱说:“这对我们有什么用?”
我说:“或许我们可以利用火山喷发的能量解开宝剑的封印。”
她说:“太好了。”
我说:“是啊,你可以见到你家公子,我也可以见到我姐姐了。”
她说,你要怎么做?
我说,我要爬到火山口,等待下一次的喷发,然后把宝剑扔进去。我说,你怕不怕?
她说:“跟你在一起,我什么不怕。”
我有一种童话般的感觉。我忽然很想唱一首歌:
到现在还是深深地深深地爱着你
是爱情的友情的都可以
你是我远方的幸福
我知道它苦苦的
我说:“那我们今晚开始登山。明天早晨看日出,然后激活宝剑,穿梭时空。”
她说:“好。”
我们就在温泉湖边静静等待。她等得有点累了。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而我在思考,宝剑扔下去怎么捞上来。
日薄西山,世界无比荒凉。我们靠在一起,感到无比温暖。我真想一辈子这么靠在一起。我想就此把宝剑一扔,但我看到香菱在梦中一笑。我想,她肯定梦到她家公子了。我觉得香菱太可怜了。她不知道,这不是爱,只是怜悯。但也许,爱本身就是怜悯而已。
但爱决不是怜悯。
我把香菱拍醒,说:“我们出发吧。”
香菱看着我,半晌,说:“好吧。”
山路崎岖,红豆遍野。我说,你可以采一点红豆,回去送给你家公子。香菱说好。于是她采了一包红豆,用手绢包好。
一会儿我们到了山顶。山顶中间陷下去一罅深谷,阵阵热气喷涌而出。我们不敢靠得太近,就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香菱把手帕撕开,把红豆分成两份。拔下发簪,从一端抽出一根缝衣针。她摘下一根头发,穿过针眼,拿起一份红豆,缝了起来。
我说:“你看,日出!”红红的太阳像一颗卵子。
香菱说:给你。
我接过来,发现是一个荷包。摸着里面是红豆。我说谢谢。
这时山头开始晃动,深谷里轰轰作响,我说,要喷发了!
我说香菱你稍等,我去。
我来到深谷边沿,探头望去,里面的熔岩像煮沸的咖啡。
熔岩开始冒泡,我听到那轰轰声尖厉到极点。这时香菱拉住我,说:“你不要冒险,我们可以等。”
我说:“缘分不可以勉强。”我把香菱推开。
一条火龙窜出,我如释重负,看来不用把宝剑扔到岩浆里面了。
我拔出宝剑,腾空而起。挥剑斩向巨龙。我觉得自己是比聂风还帅。
在宝剑斩向巨龙的一刹那,我看到一抹绿光。接着世界归于平静。
我落在地面上,香菱像在仰慕一位英雄。
宝剑铮铮鸣响,我说:“我现在要斩断时空的屏障,这样你就可以回去了。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香菱说:“我刚才在梦里梦到你了。我觉得,其实我们可以。”
我说:“很高兴能给你留下一个梦。只能怪上天给我们的时间太短。”说着我把宝剑在天空挥过,香菱的身影渐渐模糊,我握住她的手,她终于消失不见。
我看到天空有鸟儿飞过,村子仍然阒无人迹。
我沿河而下,忽然看到一个女孩裹着一件大红的披风,好像一只风筝。一根白色的丝带束着过腰的黑发。她抬起一只脚,沾了一下水,又缩了回去。她就用脚尖点呀点的。水面泛起波纹。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帮她过河。我就在远处看着她。
这时,上游漂来一条船。
姐姐说:“船家!”
船靠岸,姐姐登船,船漂向下游。
原来,姐姐不是要过河,是在等船。
不知谁会登上姐姐的船?
十年修得同船渡。
这就是姐姐留下的话。
我看见韩信正在对岸垂钓。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背着一篓衣服走过来。
我用手中的剑斩破时空,忽然想起还有一个未讲完的故事。
周芷若与步惊云,还有那个当了大将军的韩信。
宿舍里那个打呼噜的家伙已经起床。而从那天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打过呼噜。
后来我在大学里遇到一个女孩,我问她,你还记不记得我?她说,我们见过?
我说,见过。
她说:“那你说,我叫什么名字?”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你叫我姐姐就行了。
我大致推算,已经过了两千两百多年了。
天若有情天亦老。姐姐,这就是你留下的话吗?我懂。
姐姐,你有白头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