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远目》浅羽绫

7、精神疾病

　　简澈迈着长腿走来，手中同样拿着水晶杯，杯中微微晃动的深红色液体映着灯光，闪烁出一片奢靡。

　　“简澈，刚刚堂兄介绍过。”简澈优雅欠身行礼，知道简非鱼记不得自己，所以再自报家门一次，简澈走近简非鱼，将手中的酒杯随意交给旁人，那份淡然却又高高在上的态度立刻让他散发出位于上位者的气场。这位上位者单膝跪在简非鱼身前，与她平视，随后简澈执起简非鱼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一如童话中的王子。

　　“我一直盼望着能见到您，我的公主。”

　　灰色的眼眸带着让人心醉的柔情，柔软的亚麻色发丝垂落在俊美的五官两侧，随着主人的动作划出温柔的线条，精致的薄唇中吐露着暧昧又甜美的话语。

　　简澈的出现，抢了简涵宇一般的风头，虽然在气场上，简涵宇的帝王之气无人能及，但在取得简非鱼好感这一方面，简澈完胜。

　　一时间，宴会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用来休息的角落，本家分家的两巨头都围绕在那位突然冒出来的公主身边，气场相撞的火花四溅。

　　简非鱼的身份，无论是对嫡系还是对简澈来说，都是想要独占的秘密。虽然目前无法独占，但他们也不想让更多的人来觊觎简非鱼背后的财产，所以简澈虽然强迫嫡系公开简非鱼的存在，但也默契的配合着，对简非鱼的身份绝口不提。

　　简非鱼看着眼前微笑着的青年，随口问：“你知道我是谁？”

　　简澈笑了，“我当然知道，从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您的存在，并一直期望能有机会做一次把公主从魔王手中夺回的骑士。”

　　公主还没来得及反应，魔王已经开始发怒。

　　“简澈，你这话什么意思？”

　　简澈抬头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简涵宇，站起身，无畏的面对魔王的怒气，“堂兄，这只是个比喻，我想你是误会什么了。病痛难道不是一直折磨公主的魔鬼吗？”

　　简涵宇意味深长的看了简澈半天，“非鱼身体不好，她该回去休息了。”

　　“我还没吃东西。”

　　在这个十分微妙的气氛发出不和谐声音的人，是话题的忠心，简非鱼。

　　“回去再吃。”

　　“您想吃什么？”

　　简家堂兄弟再次互瞪。

　　这次简非鱼和谐的开口：“法式松脆芝麻小烤饼配墨西哥特制油煎香面卷，意式秘制浓酱鸡肝烩波尔多酒渍青椒，特调微辣酸甜汁焗猪柳伴长葱，枫糖大豆蛋白浓汤，最后再来个香油葱花酱汁秘制什锦菜凉拌水晶粉。”

　　“……”

　　简非鱼无辜抬头问：“没有么？”

　　那是什么东西？两位当家都很想问，但身份不允许他们问。简氏家宴上的美食应有尽有，精致的料理和名贵的饮料，甚至价值万金的美酒，但是就是没有简非鱼口中那些食物。

　　简涵宇避开重点说：“入乡随俗，时代不同了。”

　　“罗林医生说我不能吃碳基以外的食物，矿石之类我的肠胃系统消化不了。”

　　“我们的食物你都能吃！”

　　简非鱼惊讶的看着简涵宇，“原来我们是同一种生物吗！”没等简涵宇爆发，简非鱼又说：“我还以为进入宇宙殖民时代，人类早就和外星人普遍混血，比如造出些冷血人类或者不完全变态生物之类。对了你属于哪一种？”

　　如果说刚才简非鱼的话只是带着讽刺的调侃，那么现在这些就完全是恶意的中伤了。

　　暴发户小市民的报复之心是狭隘而没有远见的。

　　周围听到简非鱼话的人都愣了，包括摆出王子气场的简澈。这么没水平又恶毒的谩骂似乎就是出自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嘴里，这样的女孩子竟然被称作简家的公主？

　　简涵宇彻底暴怒了，脸上的表情却变成了简非鱼所见过的、出现在简涵宇脸上最为和谐的一个笑容。

　　“呵呵……哈哈哈哈……”简涵宇大笑，“很好，还从没人敢这么说我。”

　　周围的亲戚们在简涵宇的气场中抖啊抖啊，作为暴风眼中心的简非鱼平静的诡异，甚至调整了一下靠在沙发的姿势以便更加舒适，但那种对简家家主毫不掩饰的恶意从简非鱼的嘴角流出，看到的人莫不心惊胆战。

　　此刻，第一印象给人以柔弱可欺的少女，竟散发着能与简涵宇相匹敌的气场，简非鱼在这个瞬间，从公主升华到女王。

　　之后简非鱼女王就被化身修罗的简涵宇拎起来带出了会场。

　　*

　　简非鱼确定自己很讨厌他们。

　　为什么会被冷冻一千年直到最后期限才被解冻，简非鱼知道；为什么简家要瞒着她的身份，又匆匆忙忙的召开所谓家宴，简非鱼也知道；为什么简涵宇之前刻意的讨好和简澈今天的作秀，简非鱼还知道。

　　他们从没有把她当做家人，只是把她当做庞大利益前的一个麻烦，连道具都算不上。这些人不是家人，只不过是用了同一个姓的陌生人。

　　相比之下，简非鱼宁愿相信那些骑士们。或许他们也在利用她，但就算是欺骗，简非鱼也希望能拥有更加彻底一点欺骗，而不是这种仿佛施舍一般的暧昧。

　　在宴会上撕破脸，简非鱼本没有这个打算，直到看到简澈。

　　那是一种女人的直觉——但事后根据罗林的说法，那是野兽的直觉，简非鱼觉得即使这个时候和简涵宇撕破脸也没关系，因为她还有选择。至于是什么选择，十六岁的简非鱼当时的想法很简单。

　　反正都是被利用，选一个比较顺眼的吧。

　　简涵宇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利用对象嫌弃，他现在对简非鱼的认识，除了软弱、没教养、欠揍之外，没有任何好印象，原想对她好一点，可这混蛋踩着鼻子上脸，着实让人恼火，尤其今天还在众人面前侮辱他，如果不给她点苦头吃，她还真以为自己是祖宗呢。

　　如何教训？威胁似乎并不管用。

　　嫡系手中有51%的股份，简澈手中有20%，其他分家占20%，5%在企业管理层手中，剩下的只有4%公开发行。

　　从表面上看起来，嫡系牢牢将简氏握在手中，可这51%的股份中，有35%是属于简非鱼的，嫡系手中的控股，只有16%。

　　简氏真正的大股东，是简非鱼，而不是嫡系。如果简非鱼把她手中的股票交给任何一个人，那么对方就能成为简氏的主人。何况，除了股票，简非鱼名下还有别的资产，那些资产数额巨大，其中几项还牵扯了简氏的命脉产业，实际的出资人是简非鱼，这一点无法改变。

　　如果简非鱼坚持要撤资，他一点办法都没。

　　所以之前威胁简非鱼时，他也只能提到股票而已。

　　既然威胁没有作用，那么就用最直接的办法吧。

　　关小黑屋。

　　简家大宅下有个相当大的地窖，简非鱼被简涵宇一路拎着，自己拼尽全力挣扎也撼动不了对方半分。不知是谁的创意，明明是科技异常发达的年代，简家的地窖竟造的跟恐怖游戏里隧道似的，用来照明的竟然是蜡烛——也许不是真的，但那摇曳的烛火映在地窖里的东西上投射下诡异的影子，实在有些恐怖。

　　一直走到地窖尽头，简涵宇在墙上敲了几下，眼前的墙壁上下打开，终于有了一丝科技的气息，简非鱼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简涵宇扔了进去。脊背和右侧胳膊先着地，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使得她的骨骼和肌肉承受了一定损失，不同与以往病痛的痛苦传来，简非鱼呻吟一声。

　　抬起头，只看到简涵宇慑人的目光，随后墙壁重新关上，昏黄的光源也随之消失，屋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简非鱼突然惶恐起来，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站起来冲上去，在门的位置拼命敲打：“放我出去！”

　　拳头敲在冰冷的金属板上，回荡出沉闷的声音。简非鱼的喊声落在这间屋里，得不到一点回应。因为看不到任何东西，也没有自己以外的声音，那种如同绝望般的寂静让简非鱼想起她第一次认清自己病情的那一天。

　　简非鱼十四岁，入院治疗也有四年，她仿佛习惯了长久的打针吃药检查，死亡似乎很近，也似乎很远。直到和她在医院做了几年病友的少年离去，她才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死亡。

　　少年是在一个下雪的夜里去世的，简非鱼从重症室病房的玻璃中看着少年的呼吸浅浅微弱，最后白色的雾不再出现在氧气罩上，显示器上的心跳曲线变成直的，医生将白布盖在少年的脸上，遮住了那张因久病而憔悴的脸。

　　简非鱼从玻璃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与少年非常相似。

　　那时简非鱼非常明白的知道，少年的结局也是她的。简非鱼逃了，偷偷从医院里逃走，就好像仿佛不在医院里，她就可以继续活下去一样。

　　那一夜非常宁静，雪落下的声音都能听得到，空气像干净的水，冰冷又清新，简非鱼躺在厚厚的积雪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直到失去意识。

　　死亡似乎很可怕，就像简非鱼从玻璃的倒影中看到自己时不顾一切想要逃走的心情，恐惧、战栗。但似乎又不那么可怕，躺在雪地上，看着昏暗的天，身体渐渐冰冷，如同睡去一般的死亡。

　　简非鱼不再敲打墙壁，她坐了下来，如果看不到东西，就闭上眼睛，听不见，就捂上耳朵，头埋在膝盖中，安安静静的。

　　父母的脸，哥哥的脸，医院里医生护士的脸，罗林的脸，莱文的脸，尼尔的脸，简涵宇的脸，简澈的脸，简老爷子的脸，还有那个逝去少年的脸。

　　那些面容在简非鱼脑子里一遍一遍的过着，每过一遍，便能淡忘一份，直到脑中剩下一片空白。简非鱼最擅长的就是遗忘，痛苦、死亡、亲情。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夜，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将自己沉在了意识的水平面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那面墙壁再次打开，昏黄的光线再一次出现在简非鱼的视线中，但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简非鱼睁着眼睛，眼神没有焦点，没有表情，双手抱着蜷起的膝盖，一动不动。

　　罗林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面，他立刻赶到简非鱼身边，轻轻唤着简非鱼的名字，但没有任何回应。罗林脱下外衣盖住简非鱼的头，伸手抱起她。

　　“去医院，快！”

　　就在罗林站起来的一瞬，感觉到衣服被轻轻拉了一下，似乎就是怀里的人做的。

　　“我没事……不过配合我继续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