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者》林有兔

1、第 1 章 在这个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我从头至尾都只是一个旁观者。
　　戏看得多了，有时候自己也想入到这戏中和这戏中人纠缠一番。
　　这种感觉在喝醉了酒后更加强烈。
　　所以从那天开始，我再也不喝酒了。
　　酒喝多了，伤身。没有酒喝了，伤心。

　　这朝中，谁人不知，柳相云郎，世间双绝。柳相字然思。云毓字随雅。
　　然思随雅,连个名字都能让人浮想联翩半日，也怪不得那个人会如此挂在心上。
　　一个是心口的朱砂痣一个是床前明月光，正好。
　　以前喝多的时候，也会嫉妒。不知我张屏的名字，在他心中是否有过一星半点的位子。
　　可笑沾上了这情爱之事，我张屏也变得如此矫情，也成了个拈酸之辈。
　　只能怪我自己，把自己陷进去演了一出自虐的独角戏，一切都是自作自受，与旁人无关。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看见他在密室里藏着的画卷，知道他对柳相的爱慕之心之后？是发现他的造反从头到尾只是一个骗局之后？还是失去他之后？
　　我不知道。

　　柳相在明，云毓在暗，加上我这个负责帮皇上收尾的，一切天衣无缝，不会有任何闪失。
　　皇上好计谋，好手段。我张屏佩服。
　　诚然，事关江山社稷，当然要采取非常手段清除一切可能危及皇位的绊脚石。换作是我，也一样不会心软。
　　反正这朝堂之上，人人都是刀，人人亦都是鱼肉。

　　皇上曾今对我说过，柳相固然端方，但却又不是迂腐之人。云毓又与他那皇叔纠缠了许久。
　　那块压在皇上心中的石头，当今的怀王殿下，虽说身体残缺，但那风采气度，是旁人不能及他半分。所以柳相和云大夫，靠他们来治怀王的罪，怕是靠不住。
　　皇上那时还说：张屏，论刚正廉洁，一丝不苟，这朝堂之上，是无人能及爱卿了。朕现在能信任的，只有你了，相信卿定不会让朕失望。
　　想我当时听了这话，还颇为受用，心肝一跳再跳，怕是全身的血都冲到脑子里了。激动万分地回了一句：臣定当为陛下分忧，纵粉身碎骨也万死不辞。

　　当时，日日盯着怀王殿下，怕是他对旁人说上一句话，就能疑心那人是不是他的同谋。若是看到他笑了半声，就唯恐那造反之事怕是有所成。想是连他那清俊的相貌都能看成是老奸巨猾，还是个断袖。恨不得离他三丈远。

　　现在看看大理寺新进的这批年青人，也仿佛看到了自己。太过年青，都是满身的抱负只等一朝施展，清史留名。可笑。

　　当时派了一堆的密探，只等着抓住本朝最大毒瘤怀王殿下造反的证据。而后将他抓到我这大理寺中，让他供出所有的罪行和同谋。想我张屏，如能将此事办成，这一生也就如愿了。
　　只是没想到后来的变故。

　　记得当楚寻费劲心机拿到那小密室里所谓的证据时，带着我的确是巨大的失落。
　　在那么重要的地方藏的，却只是对心上之人的爱慕。后来又听说他为了柳相挡了一刀。
　　一个大奸大恶之人，也会对人付出真心么。
　　这三四年来，密报奏折不断从我手中交给圣上。说他造反，却未让我查到半点真凭实据。若不是我张屏能力不够，那就是他实在是他的尾巴隐藏得太好了，可我对自己的能力向来自负。那么就是说，这一切都是错的了。
　　相反，这么些年来，日日盯着他，日日看着他，他在我眼里，不知何时也成了副画。
　　我看着他对先去的怀王王妃甚是孝顺，看着他对当今圣上乃至启礼启檀等年青世子颇为照顾。连对府中下人都非常宽厚。甚至连从来都没有给过他好脸色还给他戴了绿帽子的王妃，都没有处置。还有，还有对柳相，他怕是真的把心都掏出去了。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想个坏人。

　　我知道他经常在那蔷薇花架处小坐，喝2盏淡酒，知道他夜深人静时，有时也会落寞得对月感慨。甚至知道他每次见了柳相之后，都会躲到水榭之中画上2笔。
　　知道了这么多知道之后，再知道得更清楚之后，我的心却开始疼了。
　　我把我的怀疑报告给了圣上，可圣上阴沉地盯了我半天，却只说了让我心寒的8个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就是说，无论怀王是真造反还是假造反，这朝堂之上，是再也容不下他了。我突然慌了。
　　这慌了之后，作出了我这一生最冲动的一件事，在怀王的生辰之日，我冒险到怀王府和他说，墙上挂的刀剑最好不要开刃，墙边的大花瓶里容易藏刺客，每晚派人巡查府中时水池中也要拿网子捞一捞，怀王府的围墙最好再加高点。希望他能明白皇上要着手对付他了，叫他好有个准备，看到后来的状况，他怕是把我的话当个玩笑了。

　　后来，后来就是柳相带人埋伏，与皇上不清不楚的云大夫再给了他致命的一击。皇上真是英明，从此江山稳固，再无后顾之忧。
　　可我看着那人站在悬崖边苦笑的身影，却想冲上去拉住他或是和他一起掉下去。我不能为他做任何事情，因为所有的一切都会变成他谋反的证据。直到看到他进了大牢我才松了口气。
　　我去想办法，我去找证据，我一定要救他。可当我在纸堆奏折密报中埋了三天之后，听到的却只是他服毒自尽的消息。霎那间，我全身的力气全被抽空，我知道，我张屏这辈子，怕是完了。
　　再后来，宗王醒了，所有的人都知道怀王只是个卧底是个冤死鬼。柳相为此承担责任，引咎离任了。我的封相诏书下来的那晚，在大理寺衙门里坐了一夜，对着昔日的那些密报奏折，泪洒卷宗库。喝了几口酒了之后，我笑了，摔了酒坛子。我在心里喊了，怀王殿下，景卫邑，景承浚，承浚，我喜欢你，喜欢你。不知你在地下还能否听见。你曾说不过是盼这有人把你放在心上么，现在这个人有了，还把你装得满满的。

　　酒醒之后，发誓再也不沾酒。我依然刚正廉洁，断案如神甚至更甚从前。我时刻提醒这自己，还提醒这别人，让大家心上都痛上一痛，好让他们不会忘记怀王殿下，我所喜欢上的怀王殿下，是个好人，是个比他们都好上千百倍的好人。
　　我在彻底陷在这出戏里，再也无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