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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梨花是苦的 程郁离开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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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郁离开那座宅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鞭伤在夜风中灼烧般疼痛,她咬着牙,扶着墙根一步一步往紫云山的方向走。身后没有人追来,楚灵均的那句“我不想说第三遍”还回荡在耳边,语气冷淡得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
她忽然想起妙玉坊那天,他也是这样坐在血泊旁边,不动声色地喝酒。
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
程郁想不明白,也没有力气再想。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要回去,回到紫云门,回到师父身边。等师父出关,一切都会好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紫云山上等着她的,已经不是她的师父了。
冥幽锋站在密室的铜镜前,端详着镜中那张脸。
赵瑾之的脸。
他的手缓缓抚过眉骨、鼻梁、下颌线,像是在确认一件精雕细琢的瓷器是否完美无瑕。铜镜里的人温润如玉,眉目清朗,与真正的赵瑾之分毫不差。
“主人,顾羽求见。”
门外传来楚眠枫的声音。
冥幽锋收起目光,淡淡道:“让他进来。”
顾羽推门而入,抱拳行礼:“掌门,碧云师妹的伤已无大碍,只是……程郁师妹至今未归,弟子请命下山寻找。”
冥幽锋看着他。
顾羽是赵瑾之的大弟子,跟随他最久,对赵瑾之最熟悉。要想瞒过这双眼睛,不能有丝毫破绽。
“不必。”冥幽锋的语气与赵瑾之一般无二,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郁儿自会回来。”
顾羽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师父”,欲言又止。
“还有事?”
“师父,玄阴剑派被灭门一事……”
“我已知道了。”冥幽锋打断他,眼神微微沉了下去,“此事疑点颇多,你且约束门中弟子,莫要轻举妄动。待我出关后,自会料理。”
顾羽张了张嘴,最终只道了一声“是”,便退了出去。
密室的石门重新合上,冥幽锋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赵瑾之的弟子果然不好糊弄。那个顾羽方才的眼神,分明是在疑惑——为何掌门对程郁的失踪如此淡然,对玄阴剑派的灭门又如此无动于衷。
不过没关系。
等青玉到手,等忆忧蛊种下,等程郁亲手将剑刺进赵瑾之的心口——到那时,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赵瑾之,只有一个被影子取代的躯壳。
而那个真正的赵瑾之,此刻正在断魂崖底的某个角落,被见血封喉一寸一寸吞噬。
冥幽锋从袖中取出那枚蜂形刀片,刀锋上还残留着一丝暗黑色的血迹。
“五识渐失,身体溃烂,寒冰烈火交替……”他喃喃重复着自己说过的话,眼神里却没有半分快意,反而泛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潮,“赵瑾之,你可知我曾经也这样疼过?”
没有人回答他。
铜镜里只有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和一双越来越冷的眼睛。
上官海棠站在上官府的废墟前。
火已经烧了一天一夜,曾经雕梁画栋的宅院如今只剩焦黑的断壁残垣。青烟还在从瓦砾间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木头烧焦后的苦涩气味。
他没有哭。
从昨夜看见爹娘悬挂在树上的那一刻起,他的眼泪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胸口,堵在喉咙,怎么也流不出来。
上官海棠蹲下身,从灰烬中捡起一片碎瓷。
那是他小时候吃饭用的碗。娘说小孩子容易摔碗,特意给他烧了一只厚底的,碗底还刻了他的名字。他嫌丑,闹着要换,娘就笑着哄他:“等海棠长大了再换漂亮的。”
现在碗碎了,娘也没了。
他将那片碎瓷攥在手心,瓷片的边缘割破了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进焦土里,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上官公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上官海棠没有回头,因为他听出了那是谁的声音。
云裳。
“你来做什么?”他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云裳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攥着绣帕,神情复杂。她是花容的妹妹,是玄阴剑派安插在醉仙楼的棋子,是奉命接近上官海棠的人。她从始至终都在骗他,从第一句话、第一个眼神开始。
可此刻看着他跪在废墟前,手里攥着带血的碎瓷,她忽然觉得那句“真是个傻子”再也说不出口了。
“我是来告诉你,杀你爹娘的人,不是剑旭。”
上官海棠终于转过头来。
他满脸烟尘,双眼布满血丝,像一潭死水里忽然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你说什么?”
“剑旭确实想杀你爹。三年前你爹做伪证害死了他的父母,他恨了三年。”云裳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他答应过一个人,只杀上官彦,不牵连无辜。你娘找到他,求他放过你,他同意了。”
“可我娘还是死了。”
“杀死你娘的人,是毒蜂帮。”云裳抬眼看他,“那晚剑旭潜入上官府时,毒蜂帮的人已经先到一步。他们杀了你爹,杀了你娘,杀光了府中上下,抢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在墙上留下剑旭的名字。”
上官海棠慢慢站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晚我姐姐也在。”云裳的声音有些发颤,“花容她跟踪剑旭到了上官府,看见了一切。毒蜂帮之所以嫁祸剑旭,是因为剑旭和花容正在追查青玉的下落,而毒蜂帮想让他们成为武林公敌,借刀杀人。”
上官海棠沉默了很久。
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血红色,映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潭。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云裳张了张嘴。
她想说因为我不想再骗你了。想说那天你在醉仙楼等了我一整夜,我却躲在屏风后面不敢出来。想说你傻得要命,可你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人。
但她最后只说了一句:“因为我欠你的。”
上官海棠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不欠我什么。从一开始,就是我自愿的。”
说完,他转身走向废墟深处,背影被残阳拉得很长很长。手里的碎瓷片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像某种无声的祭奠。
云裳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被抽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上官海棠。
下一次再见时,他已经不再是上官海棠了。
程郁赶到紫云山下时,已是深夜。
她抬头望去,满山的梨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落了满山的雪。以往每到这个时辰,师父都会在梨花树下吹一曲《梨花落》,笛声悠远,能飘过整座紫云山。
可今夜山上寂静得可怕。
程郁按住左肩的伤口,拾级而上。每走一步,鞭伤便牵动一次,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到紫云门就好了。
师父在那里。
当她终于走到山门前时,守门的弟子认出了她,惊道:“师姐!你受伤了?”
“无妨。”程郁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问,“师父……师父出关了吗?”
“掌门昨夜就出关了,正在梨花阁等您。”
程郁心头一松,眼眶忽然就红了。
师父提前出关了。师父在等她。
她顾不得伤口疼痛,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向梨花阁。月光从梨花的缝隙间洒落,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那一夜师父送她的梨花雨。
梨花阁的门虚掩着。
程郁推开门,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一袭白衣,墨发如瀑。
“师父!”
她几乎是扑过去,跪倒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哭腔:“师父,我回来了。我……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那人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温润如玉,眉目清朗,与记忆中的师父一模一样。
可程郁不知道为什么,在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那一瞬间,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师父的眼神……不太对。
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和从前一样。可在那温柔的最深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不是师父的眼睛里该有的东西。
像是冰面下的暗流。
像是镜中的倒影。
“郁儿。”那人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声音与师父一般无二,“回来就好。”
程郁鼻子一酸,将那片刻的异样感抛在了脑后。
是师父。
这就是师父。
一定是她想多了。
她没有看见,那只抚过她发顶的手,指尖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黑色粉末。她也没有看见,“师父”的唇角在她低下头的那一刻,弯起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
那不是赵瑾之的笑。
那是冥幽锋的笑。
与此同时,断魂崖底。
河水冰冷刺骨,从崖顶倾泻而下的水流砸在岩石上,激起漫天水雾。月光照不进这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只有零星几点磷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赵瑾之躺在水边的乱石堆上。
他还活着。
坠崖时他被崖壁上的松树挂了一下,卸去了大半力道,落入水中后被冲到了这片浅滩。肋骨断了两根,左腿也没有知觉,但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脖子上的那道伤口。
见血封喉。
冥幽锋没有骗他。那道伤口从昨夜开始变黑,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从脖颈蔓延到下颌,又攀上左耳。他能感觉到毒素正沿着经脉向五脏六腑渗透,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他体内游走。
左手的手指已经失去知觉了。
这是五识渐失的第一步。
赵瑾之睁开眼,望着上方遥不可及的崖顶。月光从裂缝的边缘漏下来,只有细细一线,像一柄悬在天上的剑。
他想起了程郁。
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浑身是血倒在紫云山下,瘦得像一只被遗弃的猫。他为她疗伤时,她在昏迷中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嘴里反复喊着一个字——不是“救命”,是“别走”。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于是他留下了她。
他教她练剑,教她品茶,教她辨认满山的奇花异草。她在梨花树下闭眼淋那场花雨的时候,他在远处看着,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说——
就这样吧。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不管最初留下她的目的是什么。
就这样吧。
可他没有机会告诉她了。
赵瑾之闭上眼睛,毒素蔓延过的皮肤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脖颈上那道黑色的伤口,也照亮了他手边一样东西——
那是坠崖时从怀中跌落的竹笛。
笛身上刻着一朵梨花。
那是他十年前种下满山梨花的那一天,亲手刻上去的。
赵瑾之的手指动了动,触到笛身的一瞬间,冰凉的指尖忽然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温度。
那是月光照在竹笛上的温度。
也是他正在失去的、最后的一点知觉。
紫云山上,梨花阁中。
程郁服过药后沉沉睡去,眉间的疲惫和痛楚终于稍稍舒展。冥幽锋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端详她的脸。
这就是赵瑾之最疼爱的弟子。
那个让他破例收为关门弟子的人。那个让他种下满山梨花的人。那个让他提前出关、甚至不惜坠崖的人。
冥幽锋伸出手,指尖悬在程郁眉心上方,没有落下。
“他究竟看上你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窗外梨花如雪,月色如水。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满山的梨花树下,再也没有那个吹笛的人了。
只有一片花瓣被夜风吹落,飘进窗来,轻轻落在程郁的发间。
冥幽锋看着那片花瓣,忽然伸手将它拈起,放在掌心端详了许久。
然后他将花瓣放入口中,咬碎了。
苦的。
和这世间所有的东西一样,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