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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鸡傲天 岂有此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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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蔻想着想着,睡意渐浓。
将要阖眼之际,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浓烈的异样感,就跟每次出门前都觉得自己好像忘带什么东西了似的。
这种感觉大多都是错觉。
她在心里宽慰自己,没事,困了就睡,天塌下来还有个儿高的顶着——
有个儿高的顶着吗?
她猛地睁开眼睛,想起石头上刻的字,说世音观弟子都是巨人屹立天地之间。
那巨人好像变成了个坏老头,卷了她的灵石跑路了?
知蔻终于后知后觉想起来,现在,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高的人。天若要塌下来,第一个砸死的就是她。
她立马从床上爬起来,四处寻找刚才放在世音观门口的鸡。
那鸡倒是生机勃勃。
先前雷声巨响没有吓到它,反而激发了它的斗志,但由于两只爪子被绑在了一起,此刻它只好蹦蹦跳跳的,借此表达自己不屈不挠的意志。
见到知蔻上前,它记起来,就是她把自己从温暖的家里带走了。于是对着知蔻发出了一声嘹亮的鸡鸣,仿佛在说鸡命由鸡不由人。那声音洪亮婉转,中气十足,在整片山头久久回响,余韵悠长。
知蔻听完,很遗憾,无动于衷。
她走近两步,想学孟小妹的样子,直接将鸡倒着提溜起来。
不成想吃一堑长一智,这鸡早有了防范,此时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反复横跳,躲避知蔻的抓捕,竟让她多少看出些泰拳大师的风范。
她乐了。
但是乐归乐,鸡还是要抓。
依着记忆里的做法,知蔻拈了个定身诀。
那鸡毫无防备,仍然左跳右跳,直到使了半天劲,身体却纹丝不动,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着了对手的道。
感受到鸡命休矣的悲惨气息,肥鸡深吸一口气,似乎打算对这不公的天道嚎出它最后的遗言。
知蔻反应迅速,又拈出一个禁音诀。
于是它的遗言还未出口,就被掐死在了喉咙里,只发出滑稽的一声“咯”。
叫不出声的肥鸡用两只绿豆小眼睛幽怨地盯着知蔻。
知蔻抬头看天,低头看地,什么地方都看,就是不看那只鸡,只当无事发生。
子时已经悄然临近。
知蔻拎着鸡,战战兢兢靠近万丈渊。
天雷过后,乌云散去,一轮圆月当空,照出了一个寂静的悬崖。这里安静的落针可闻,犹如已经被时间遗忘,回到了还未开辟出天地的鸿蒙之初。
四周都很平静,连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安静得有些瘆人。
知蔻丝毫不敢大意,一步一个脚印磨蹭到刻着万丈渊的那块石头旁,把鸡放下。她用神识一感知,这会儿时间正好迈入子时。
于是知蔻谨遵契约上的规则,放了鸡撒腿就跑。
跑出几米远后,她发现身后仍然悄声无息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想着莫不是出了什么纰漏,她不大放心,遂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里,她看见浓重的黑雾从深不见底的万丈渊底涌动而出,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包裹住了那只无法动弹的鸡。
这吊诡的一幕叫她分了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愣神的档口又不得已多看了一眼。
她发现那片黑雾不动了。
雾气停在原地,越积越重,犹如一个巨人的影子,此刻是躬起身的模样,依稀可见身形之庞大。
知蔻有一种错觉。那黑雾此刻好像长出了眼睛,正注视着她。在她窥探着秘密时,黑雾也在窥探她的秘密。
她吓得够呛,终于明白了那老道士一把年纪是怎么跑得那么快的。
半天不到,她的跑步速度进步飞快,这下更是创造了生平记录,且照目前情况看来,这记录还可能会被打破。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这个纪录就一直保持在这里了。
知蔻奔回茅草屋,直冲冲钻进了被子里。
她把被子四个角都掖了起来,将自己死死裹在其中。几个吐息后,被子里着实有点热,但她连一根指头都不想伸出去,于是又在记忆中搜罗半天,找出一个清风诀,被窝里顿时如春风拂面,温度宜人。
知蔻手里攥着两个被角,腿下压着两个被角,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方才安心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缕淡淡的黑烟,此刻正附在她眉间,若隐若现。
万丈渊下,传闻中的邪神置身于浓重的黑暗之中,此时正托腮蹙眉,指尖雾气缭绕。
不远处,一只被施了定身诀和禁音诀的鸡还在努力挣扎,似是想摆脱这古怪的禁制,重新获得自由。
沉思中的邪神被那零碎的声响吵到,凉凉的地瞥了那只鸡一眼。上一秒还生龙活虎的肥鸡,迎上他的眼神,本能地安分了下来,一动也不敢动。
若有人能看见邪神的神识,一定会惊讶于当中的黑气,遮天蔽日,几乎已经将整片神识吞没。
然而他灵台不清,依然镇定自若。此刻抬了抬食指,一股黑雾便从他指尖逸出,如同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源源不断注入肥鸡身上。
与此同时,他神识内的黑气也在逐渐稀散。
半柱香过后,邪神稍稍坐直了身体,饶有兴味地看向了那只还瞪着眼睛的鸡。
他神识几近清明,而鸡仍然生机盎然。不仅没死,甚至半点没有被戾气影响到,还蠢蠢欲动,想趁他不注意逃出生天。
邪神轻笑一声。
这深渊里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他在这里活了太久,生活百无聊赖。
这只鸡的模样实在滑稽,承受了他神识中渡出去的戾气还能清醒地活下来,世所罕见,留着解个闷倒也不错。
于是他抬抬手,那只鸡立马变成了个模样俊俏的少年,眉眼飞扬,朝气蓬勃。
雾气缠绕上他刚化出人形的身体,再一退去,已经织成一件和邪神如出一辙的黑袍,裹在少年身上。
邪神掀起眼皮子,仍然托着腮,漫不经心问:“刚才在上面大喊大叫的,是不是你?”
那只猝不及防化出人形,显然还不太会运用脖子。他似是想点头,却因为脖子挺得太直而不能做到,只能整颗头共进退,一伸一缩,任谁看了都觉得确实还是只公鸡。
邪神顿时了然:看来他渡化了个不太聪明的鸡。
他又动了动手指,少年顷刻变回了肥美的公鸡形象。
看着那被打回原形的鸡,他道:“再叫一个听听。”
肥鸡生平从未遇见过这种要求。奇怪之下,一时底气不足,发出的鸡鸣声颤颤巍巍:“喔喔喔……?”
邪神一动未动,表情虽分毫没变,却让人看出了不太满意的样子。
情急之下,肥鸡嗓门全开,声嘶力竭:“喔喔喔——”
情到深处,他从自己的处境中品出了几分悲凉的意味。想到自己一生,从出生开始就是鸡窝里羽毛最鲜艳的,爪子最锋利的,嗓音最优美的,如今却沦落到给人类卖笑谋生,实在是命途多舛。
于是嗓门愈发高亢。
正要冲上情感的最高峰,肥鸡哑声了。
他使劲振了振嗓子,依然发不出声音,这才发现对面的邪神抬起了食指,又给他下了个禁音诀。
“够了。”他说。
岂有此理!
欺鸡太甚!
他一腔没能挥洒出来的悲凉情绪统统转化成愤怒,支撑着他挥舞翅膀,去跟邪神拼个同归于尽。
然而邪神周遭如同有个看不见的罩子,将他与其他人隔开,任肥鸡如何努力,不能靠近半分,只是拍掉了不少自己翅膀上的羽毛。
一时间,万丈渊下鸡毛乱舞。
还没等他心疼自己鲜艳的鸡毛,就感到身体一阵被拉扯。等那股拉扯他的力量消失,他低头一看,自己又从鸡变成了人。
这次邪神一句话也不说。无数黑雾从他掌心涌出,如同当初把肥鸡拖下来时一样,又将变成人的肥鸡包裹其中,托举了上去。
黑雾之中,肥鸡眼前一片漆黑,只听见四面八方都传来一个声音,冷冷对他说:“你还是不要待在下面了,明日辰时再过来。”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猜测是自己依靠绝境中迸发的力量,打败了那个拽了吧唧的人,于是对那神秘的声音充耳不闻,只想到自己劫后余生,还修成人形,简直就是气运之子。
重回崖边,望着天边渐起的朝阳,肥鸡心中升起豪情万丈,记起人类有句话,是这么说的——
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变得更强大!
他决定要复仇,就从那个把他从鸡窝带走的女人开始。
在此之前,他想到自己已经由鸡为人,最好是入乡随俗,给自己也起个人名。
于是小鸡脑袋左思右想,最后想到不久前,他跳出鸡圈在村里溜达时,听见村头李小狗说的话。
李小狗当时手捧话本子,神情激动,唾沫横飞,对一众小伙伴道:“狂傲天才是最强的!你们懂什么!不被退婚的那能叫主角吗!”
肥鸡依稀记得,主角的意思好像就是运气奇佳,总能化险为夷的人。
他觉得自己此番遭遇称得上一句主角,于是理直气壮,将狂傲天的名字借来一用,给自己定下个大名:鸡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