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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   有的人失去了,自己的心仿佛是被拔去了一层软衣,从此心便变得冷起来,硬起来,不可有一丝柔软可让人去戳,去碰。有的人失去了,自己的心仿佛是被挖去了一块,从此心也不被称之为心,只是一些残肉,和肢体的经脉相连,无时无刻不在通过经脉告诉你,你的心已经是空的了,空的生疼,空的窒息。
      柳云津之于他是前者,浮灯之于他是后者。
      浮灯的笑,浮灯的倔,浮灯的生气,浮灯的欢喜,让他的心一点一点变软,而今他自己一刀将软肉挖的丝毫不剩,才知道他的心也没什么可剩下的了。
      傅九章瞪大了眼睛看向雕梁画栋的房梁。
      夜深了,夜凉如水,是八月的冷月,冷的人瑟瑟发抖。
      傅九章很多年前不曾感受过的寒冷。
      没有人敢踏足的寝殿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傅九章仿若未闻。
      来人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像是青石镇早上才有的山风味道,混着点食物的想问。
      傅九章艰难地抬眼一看。
      那人面容如玉,岁月似乎从未在他脸上停留,当年站在自己床头是这幅模样,如今依然是这副模样,也依然站在了自己的床头。
      你来接我走么。
      那人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火烧。
      傅九章笑了,笑得面庞湿润。
      地府还有卖火烧的。他嗓音干哑,直把自己笑得前俯后仰。
      这样也好,这样我们浮灯就不怕饿着了。
      傅九章挣扎着起来,从面前这人手里接过饼子,却被烫的一哆嗦。
      他惊讶地看着饼子。
      柳云津,他喃喃道,一道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你后悔了么。坐在床头的柳云津问道。许久没有说话让他喉咙有些嘶哑,说话牵扯到了胸口,柳云津用手轻轻捂一下。
      那是利剑造成的贯穿伤,鲜血从利剑的槽口缓缓流向傅九章的手,温热的触感,却灼伤了傅九章的心。
      他看着柳云津倒在了自己脚下,带着微笑。发自内心的笑容,傅九章很多年没有看到过,从他接过他爹手里的剑起,柳云津不再躺在屋顶上喝酒,也没有笑过。
      但他好歹没有把自己丢下。
      堂堂皇子被当成任人驱使的走狗,他甘之如饴。
      朝堂的尔虞我诈,他心甘情愿。
      只要受伤回去的夜晚,柳云津为自己点上一盏灯,粗暴地扔出一堆药,骂自己是个废物,让他带着伤口去练武。
      都没关系,因为柳云津都会在自己身后,十年,从稚嫩游魂到血腥满手的少年,柳云津都在自己背后。
      看着自己浴血而归,乘兴而去。
      我会替你杀了皇帝坐上皇位。他对柳云津说,也做到了。
      你后悔么。
      皇帝驾崩之日是他登基之时,百官如鸦群黑压压匍匐在殿,他沉稳地像个真正的帝王,回宫时却带着点雀跃。
      但柳云津无悲无喜,只是问,你后悔么。
      他回答了无数遍,我为什么要后悔。
      他杀的从来都是该死的。
      对甲来说该死的乙,对乙来说该杀的丙。
      一环又一环,他不过是成全了这环而已。
      好,那我恭喜你。柳云津靠在门口淡淡说道。
      说完便关了门。
      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柳云津不再教自己武功,也不再对自己吆五喝六。
      而是列出一本本书籍,让自己领略治国之道。
      抱着胳膊欣赏自己被那群迂腐老头气的半死,喝着小酒欣赏群臣逼自己娶妻立后。
      甚至有一天心血来潮带着自己去逛京城。
      反正那群老头自己掐的热闹,你也该出去看看。
      于是傅九章生平第一次,穿着便装,见到了人间烟火下的京城。
      街边的吆喝声,丝竹锣鼓,少年男女,遛鸟大爷卖花大妈。
      青石镇也这样热闹么。傅九章问。
      柳云津疑惑回头,然后恍然大悟,十年前的故事难为你记得,他说,那都是我哄你的。
      傅九章笑笑。他知道柳云津没有说实话。
      青石镇一定是存在的,他见过,一个女子用丝绸卷了他要杀的目标,眨眼不见,像极了传说中的踏月无痕花无影。
      不过,柳云津说是哄人的就是哄人的吧。难得如此热闹,何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可这街上诸般热闹,柳云津却无视拥挤的人群,似在寻找什么。
      你是在找一个异族人么。傅九章天真地问。和你差不多大,眼瞳碧绿的外族人,京府尹上奏京城有南蛮人的行踪,貌似把人抓走了。
      夜晚的庆云殿安静地掉根针都能让人听见,闪烁的壁灯如丑陋的鬼魅。
      柳云津铁青着脸,看向被迷晕丢在屋里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回头看着傅九章。
      傅九章仍在嬉皮笑脸,南诏王未得召见私自进京,是意图谋反的死罪。
      柳云津冷冷道,你杀了皇帝,帮我报了柳家的仇,就当还了这些年的恩情。柳云津停顿片刻,从此我们恩义相抵,再无瓜葛。
      傅九章注意到柳云津今天穿的还是多年前来时的灰衣,还是来时的斗笠。只是陈旧了些许,就像柳云津的心,这十年总是陈旧了些,更坚硬了些。
      你要离开么。傅九章的脸埋在阴影里。
      你我约定已结,我尚有其他旧约得去奔赴。柳云津只说这一句,踏进殿里准备扶起南诏王。
      好一句恩义相抵。养了十年的狗也不该随手就丢,不是么,师父。
      傅九章说的咬牙切齿,这是他第一次喊师父,从前从不加称呼,饿了累了只是懒懒一伸手,一躺倒,柳云津也就懂了,谁让傅九章的身边从来只有柳云津呢。
      将来你要想来找我,来南诏便是。柳云津执意要走。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好一份感人至深的约定,好一个长情的南诏王。
      柳云津惊讶地看向自己胸口的利剑。
      傅九章的手在颤抖,颤抖的手握不住刀,握不住刀就不是一个及格的刺客,而是一个感到恐惧的懦夫。这一刻傅九章痛恨自己的懦弱。
      不为柳云津胸口的剑,而是自己恐惧柳云津离开的心。
      可柳云津却笑了,他颤抖着声音,却笑得解脱,和娘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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