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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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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云宫后院种了一棵树,一棵枯树。枝丫凌乱,一年到头都是光秃秃的,光秃秃的枝丫间是阴沉沉的天。
那些木偶人都觉得这棵树很晦气,他们说这棵树下面镇了无数的亡魂,是一棵往生树,上面满满的都是怨气,自然也就不会开花结果。
傅九章爱这棵树,因为这棵树上会长乌鸦,偶尔黑乎乎一大片,错落在枝干上,偶尔三两只,黄黄的鸟嘴衬着黑黑的羽衣,真像那位皇帝陛下啊。黄黄的鸟嘴是皇冠,黑黑的羽衣是御服。
傅九章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娘亲,娘亲重重给了他一巴掌。转头就让人把乌鸦驱逐地一干二净。
庆云宫地方很小,不需要很多人打扫,所以只有一个老妪侍候,老妇老弱年迈颤颤巍巍挥着扫帚,乌鸦们嘎嘎地调笑,傅九章便捂着脸颊也在身后默默地笑了。
乌鸦是驱逐不尽的,就像无法驱赶的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大驾光临,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午夜,只要他来了,娘亲的房里就会有哀嚎声,娘亲似乎很痛苦。
傅九章听那些木偶人谈论过,娘亲是个什么娘娘,但从前未出阁时不检点,和江湖九流混在一起,嫁入宫里,却也不安分,被禁足在庆云宫。
木偶人们都在议论娘亲来的时候有没有怀孕。
傅九章懂了,自己原来有可能不是皇帝的儿子,所以才不能像那些别的小孩子一样,穿着丝绸一样的衣服,吃着新鲜的饭菜,傅九章看看自己手上的疤痕,有自己做饭不小心烧到的,有被打的。
娘,他有一天问娘亲,娘亲变得很瘦,双颊凹陷,面如枯骨,你要死了嘛。傅九章歪着头说。
娘亲笑了一瞬,只有一瞬,笑的很是解脱。
娘亲是死了的,傅九章把娘亲的尸体放在了枯树下,那些乌鸦果然又来了,傅九章躲在墙角后,等着乌鸦飞到娘亲的尸体上。
一只两只,然后是一群,哑哑的叫唤。
傅九章用网一罗,剩下几只乌鸦惊得嘎嘎乱飞,四处逃窜。不过傅九章不管,只看着网里的乌鸦,惊恐地叫声,让人烦躁,傅九章露出一丝笑容,靠在娘亲怀里,喃喃道,娘,乌鸦是赶不走的,必须得一网打尽才可以啊。
傅九章把娘亲埋在了枯树下,皇帝陛下很久不来了,老妇在一个早晨倒在了烧火的灶台前,没有人记得庆云宫住过什么人,没有人记得庆云宫还有什么人,皇宫太大了。
不但大,而且很干净,墙角只有枯草,木偶们经过的脚步声都听不到。
傅九章学会了闭气,他可以把自己藏在一个角落里闭上气息,几乎没人能够发现。
因为发现就可能被打死。
傅九章想起前几天的夜里那个被无声无息毒死的木偶人。幽怨的双眼睁得很大,嘴角流着血。手里拿着两块白色的馒头。
他想起这个木偶人傍晚时分还蹦跶着小心翼翼靠近庆云宫,眼里一心一意盯着挂在墙上的纸鸢的样子,明眸皓齿。
你叫什么,她睁着眼睛问傅九章。
傅九章没有回答,盯着墙角的蚂蚁窝,吞了吞口水。
你饿了么,这个木偶人很烦,很吵闹。
然后一块糕点递到了傅九章的面前,吃吧。那个木偶人说,和别的木偶人不一样。
晚上我给你拿馒头,木偶人,或者叫小宫女应了远处的呼唤,才拿着风筝蹦蹦跳跳着走远了。
远处一个年级稍大的木偶人戳戳她的额头,小宫女走路也老老实实了,但她不忘回头冲傅九章做个鬼脸。
傅九章从此知道了,在皇宫里是不可以蹦蹦跳跳走路的,也是不可以做鬼脸的。
傅九章偏要做,他冲着小宫女的尸体做了个鬼脸,然后又悄无声息地跳下了墙。
他的步伐更加轻快了,像只野猫,在皇宫的角落四处溜达。
就连那些乌鸦都不能发现他的踪影,那些小牲畜灵敏至极,豆粒似的眼睛,囫囵乱转,还有好几只聚在一起,四面八方地看着,傅九章闭气抬脚,等乌鸦落了单便扑上去,乌鸦的肉很少,但是也能将就一餐。
不过乌鸦不常有了,傅九章想办法驯服了几只,总算将就着在庆云宫苟活了下来。
傅九章一直是一个人,庆云宫偶尔是会有些人进来的,一些女人,无论是多么鲜艳活泼的,最后总归形容枯槁,了无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