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少年》雷竹

7、第 7 章

　　车窗外浮掠过城市的辉煌灯火，渐渐为树荫遮挡直至消失——
　　这个时候，音乐会应该接近尾声了。
　　萝收回视线，看向前排驾驶位的老陈：“快到家了吧？”
　　“是的，小姐。大概二十分钟后就能到了。”
　　“哦。”
　　萝淡淡地说，如花朵般娇艳的脸上流动着忧愁。
　　“小姐，你有不高兴吗？”
　　凭借多年积累的敏锐力，老陈一语道破她的心事。
　　“我只是不解，为什么他会在无形中吸引那么多人？就连外公也……难道这就是生物界的‘弱者效应’？”
　　紧握的关节微微泛白。
　　“小姐，弱者虽然能获得怜惜，但是软弱过头的话却会招来不幸。”老陈残忍地说，“小雷少爷就是一个很好的借鉴对象。所以小姐，你必须变得更强才能摆脱如同你母亲般受人控制的命运。”
　　“摆脱？”萝重复道。
　　“是的，小姐。老爷是个自我意识极度膨胀的人，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无法忍受当初你的母亲和身份低贱的人结合，将她赶出了牧家，最后导致她死亡。”
　　“我知道，你曾对我说过母亲的事。但是外公和母亲死亡的事没有关系啊，你不是说她是因为难产，生下我以后才……”
　　“如果老爷没有将她赶出去，她会那么轻易因为生产而去世？你根本无法了解当时你母亲是在怎样恶劣的条件下生下你。如果她能以牧家大小姐的身份在一流的医院里生产，哪里会死？”
　　老陈恨恨地说，车速迅猛上升。
　　萝压制心里的伤感：“老陈，你好像很生气？”
　　“没有，小姐。”老陈咽了口唾液，话语平静下来，“我和大小姐是一起长大的。她为人实在是太善良，却得了这样的结果，我真是看不下去。小姐，我不希望你重复这样的命运。”
　　“不会的，老陈。不过今天你的话我不希望你在其他人面前提起，否则我无法估计外公会怎么对待你。”
　　“是，小姐。”
　　老陈有些泄气。几十年的跟从，他再最清楚不过牧的为人和手段了。
　　道路的前方出现一片光亮，勾勒出童话里的威严城堡。进口处的铁门缓缓而开，高大的参天大树犹如肃穆的士兵侧立两旁……夜晚的牧家庄园无形之中产生一种令人无法喘息的压力。
　　“老陈，花园后面的地下室里到底有什么？”萝突兀地问道，打破车内的平静。
　　老陈脸色骤变。
　　“你进去过了？”
　　“我哪里有钥匙。只是昨天经过的时候，好像听见里面有女人唱歌。”
　　“怎么可能？我在牧家庄园这么多年，从来听到过地下室会有什么人唱歌。那里不都是堆的杂物吗？”
　　“奇怪，我明明是听见的。”萝拍了下额角。
　　“你身体还好吧？小姐。或许是学习压力造成的幻觉吧？”老陈担心地问。
　　“也许吧。”
　　萝窝在座位里合上双眼。而此时驾车的老陈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阿勉。”耳边响起的低语，优美的如天籁之音。
　　秦勉懒散地睁开眼，迎上颜辉蕴担忧的眼睛。
　　“老师……现在几点了？”他想支起身体，孰料头却似山崩地裂般地疼痛，人立马重新瘫软在床榻。
　　“怎么这么疼？我喝了很多酒吗？”
　　“也许吧。举行完音乐会就看见你在后台醉得不省人事。”颜辉蕴晦涩地微笑，俊美的面部线条此时却显得僵硬。
　　“哦……”秦勉含糊的回答。
　　“阿勉。”颜辉蕴的目光涣散地看着墙头地壁灯。
　　“嗯？”醉酒后的困倦感正迅速吞噬着秦勉的意识。
　　“那个孩子，那个叫做小雷的人……他真能让你难过成这个样子吗？为什么？！”
　　小雷……？
　　朦胧间只觉胸口莫名一紧，随后思维嘎然终止在一片混沌黑暗之中。

　　雨零零星星地从空中飘洒下来，为沉寂的夏夜带来些许凉意。篮球馆的灯仍旧亮着，不时传来拍球声以及球鞋擦过地板的声响。
　　佐一副大汗淋漓的模样，不停顿的运球投篮似乎想要将所有的气力用尽。
　　只要这样想着篮球，就不会胡思乱想吧？为什么还是忘不掉那张脸？我分明和那个人是不一样的，我绝对不会做出像他那样的蠢事。可是为什么心还是会想不到的疼呢？
　　混蛋！为什么要出现搅乱我平静的生活……
　　佐恼怒地把手中的球摔出，砸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

　　小雷将高脚杯里的褐色液体一饮而尽，然后放回面前的托盘让管家太太拿走。
　　“老爷。”
　　她退出房时看见穿着睡袍的牧走了进来。
　　牧挥挥手，叫她离开：“任何人都不要来打扰我们。”
　　“是的，老爷。”
　　小雷透过沾满雨珠的玻璃窗望着花灯下的树木。
　　“小雷，终于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牧柔声说，手指轻抚上他光洁的脖颈，引来小雷不自主的微颤。
　　“爷爷。”
　　“现在叫我牧。”
　　牧扳过他的身体，抬起他的脸，却被小雷所焕发出不同于女子的嫣然美丽震慑。
　　“真美。不管看过多少次，我都不会厌倦啊。就像毒品，越吸食教人越是无法自拔。”
　　小雷的眼神此时迷离空洞，和平日清澈的神采截然不同。
　　“牧……”他喃喃道。
　　“我在这儿。”
　　牧扯掉系在小雷腰间睡袍的丝带，轻而易举地将他拦腰抱起……
　　那种充满力量的动作，简直无法相信他竟是位老人。
　　房外的远处，若隐若现的摇篮曲正穿过孤零零的地下室厚实的木门，仿佛女妖的魅惑之声游荡在深夜被雨水浇灌的牧家后花园，久久不能停息……

　　雨悄无声息地纷呈而至。在这一夜，在同一座城市，不同的片断正交替上演……

　　下课铃一响起，学生们就争先恐后地走出教室。
　　小雷夹杂在这支队伍中，咬紧嘴唇斜睨隔着不远的佐。
　　佐。
　　他在心里轻轻唤着这个名字，想向佐走去却发觉已是举步维坚。
　　佐感受到小雷灼热的视线，他努力克制自己去忽略，去漠视，不回头遥首相望。然而心却如针刺般作痛。
　　“小雷同学。”
　　扭过头，看见系主任正堆起笑脸站在外面。
　　“主任有事吗？”
　　“校长让我转告你一声，会客室有人等你。”
　　有人等我？
　　小雷心底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推开会客室的门，映入眼帘的是窗边男子身着黑色西服的优雅身影。察觉有人进入，他转过身。
　　“颜先生？”小雷深感意外。
　　“你还记得我，真是荣幸。”颜辉蕴微笑调侃，“不过希望你这不是因为我是娱乐明星的缘故。”
　　听到这些话，小雷也不禁绽开笑颜，两人间原有的距离感一扫而光。

　　小雷走进宿舍楼，走上楼梯，默默地穿过长廊。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些出乎意料的东西。
　　用钥匙旋开门，小雷俯身拾起一封从门下塞进的信。
　　没有邮戳，没有寄信人，白色的封面甚至找不到一个字。他疑惑地拆开信，一看见里面的信纸，立即大惊失色地松开手。
　　信纸轻轻地飘落在地上。已经沉淀的朱红带着血液特有的腥气让人侧目——
　　死！！！！！
　　“小雷。”
　　路过301室的秦勉见此状况，顾不上多想，顺势拥住神色大变的小雷。
　　小雷的脑海过电影般闪过曾接受到的威胁，他意识到这不是某人简单的恶作剧。
　　“是谁做这么幼稚的事？”
　　良久秦勉放开他，捡起那张纸。看到上面的字，他蹙紧了眉头。
　　“扔掉它吧。”小雷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用冷淡的语气说道。
　　秦勉想了一下，还是悄悄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衣袋。
　　小雷“哗”地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秦勉刚看清是什么，表情顿时僵住。
　　这里有从报纸上剪切的音乐会获奖报道，有音乐学院的邀请函，也有每次在音乐赛场拍摄的得奖人手持奖杯的照片……
　　这些全是关于那个曾被称赞为拥有无与伦比天赋的未来音乐界明星的秦勉。
　　“这些是老师给你，要你来做说客的吧？”秦勉木然地说。
　　“是的，他说他相信你还能重新登台演出。”
　　“重新？就凭我现在这个样子，就凭我现在这双手？”秦勉忽然提高声音大声说。
　　小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摊开的手，但眼底却浮现一抹温柔之色。
　　“他说你的手没有问题，你只是心理障碍。”
　　“他说，他说……什么都是他的自以为是。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
　　秦勉暴躁不安地吼道，最后他懊恼地用力咬紧唇。
　　一想到要用自己的手演奏乐器，手指就止不住地发疼。还有遥远的，不愿想起的屈辱的夜晚……
　　“以前的我早就死了。”秦勉神色黯然地说道。

　　阿勉，来啊，来抱我吧。用你优美华贵的手指……
　　妖艳的女人轻启红唇，一面魅惑的呼唤着，一面用光裸的躯体如同柔软的蛇缠绕住不知所措的青涩少年。
　　不要！
　　少年稚气的脸上泄漏出慌乱，他的手指摸到台灯边的裁纸刀，对准拥抱自己的女人后背用力戳了下去——
　　眼前猩红一片，紧握裁纸刀的手掌被锋利的刃割破亦浑然不觉，任血液如断线的珠子溅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我用这双手杀了人，没错，就是这双手杀了那个被我称作继母的女人。”秦勉十指交叉紧握，“她说她爱我，想要我，一次又一次地想和我做出疯狂的事。”
　　小雷惊讶地看着陷入不堪往事的秦勉。
　　那么脆弱，落寞的表情……难道这才是褪去面具以后真实的你吗？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所以就……”他痛苦地揪住头发，“这样的我根本就不配……小雷？”
　　小雷突然从身后温柔地抱紧他的举动，使得秦勉僵住身体。
　　“小雷？”回首看向贴近自己的小雷，却蓦然发现他早已是泪流满面。

　　夜很深，天空中的繁星犹如璀璨的泪珠闪闪发光。
　　秦勉微微翻身，裸露的手臂触碰到身旁空出的床位。
　　“小雷？”他警觉地睁开双眼。
　　床边没有，窗前也没有，整个房间都看不到那纤细的身影……联想到那份恐吓信，秦勉打了个冷颤。
　　难道说……一想到小雷可能遭遇到的种种不测，秦勉整个人简直要抓狂了。
　　他顾不上考虑其他，跳下床就要奔出去找人。
　　盥洗室里传来水流声，秦勉楞了楞，轻轻推开门，里面却是漆黑一片。
　　“小雷？”他唤了一声，打开灯。
　　只见小雷坐在座便器的盖子上，环住自己的身体压抑地失声哭泣。
　　“小雷。”秦勉一个箭步冲过去，把他瘦弱且不住颤抖的身体紧紧地拥在怀里。
　　出了什么事？他很想这样问。
　　可是违背心意的，他只是沉默着用力抱紧对方。
　　请让我哭泣……请让……我哭泣……
　　止不住的眼泪带着滚烫的温度落下，把脸埋在秦勉胸前的小雷在心里一遍遍的痛苦呼喊着。

　　好极了，三楼的这帮家伙都还没来。
　　秦勉手拿饭盒，做贼似地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廊道，正想蹑手蹑脚以豹的速度离开，就看见公共盥洗室里走出仅着短裤的胡枫。
　　糟糕！他暗叫不妙。
　　怎么这么背，碰上这个大嘴。
　　“喂，阿勉……你在那儿干嘛呢？”一付睡眼惺忪的胡枫，好像脑筋还没有清醒。
　　“没事，你快回去继续睡吧，别站在这里有碍观瞻。”秦勉不自在地想藏起饭盒。
　　“那个……”
　　“啊，什么？”标准的装傻。
　　胡枫揉揉眼睛，指指秦勉藏在身后的左手：“你手里拿的是饭盒吧？去买早饭？”
　　“对，买早饭。你快回去吧。”
　　秦勉心虚地回答完毕，然后发挥他腿长的好处——快速溜走。
　　“阿勉？早饭？”胡枫边走边喃喃自语，忽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瞪大眼睛。
　　“这家伙买早饭？破天荒头一次嘛……”
　　回头看楼梯口，早已不见人影。

　　空气清新，校园也很安静，偶尔有晨跑的学生从身旁经过。秦勉看看天上的云，觉得心情出奇地很好，尽管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点罪恶感。
　　像小猫般卸下所有防备的小雷，在怀里痛哭的时候，虽然会让他不安心疼和手足无措，但是他却能感觉那个对他温和微笑的小雷失而复得，于是更大的窃喜之情在胸间蔓延。
　　这样好像很不道德……他想起电视剧里得逞的坏蛋，自嘲地笑起来。
　　“秦勉同学。”
　　怯弱的声音一听见就知道是谁在后面。
　　“什么事？”
　　秦勉转过身，隐去了笑容的他显得冷傲无比。
　　“我……”
　　王世铭不敢对视他的视线，低着头手脚都不知放在哪里好。
　　“没事吗？那就恕不奉陪。”
　　他可没有耐性陪单恋自己的对象浪费时间。
　　“等等……”王世铭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我有话……想对你说。”
　　秦勉冷冷地盯着他抓着自己的手：“放开。”
　　“对不起，我……不是……”他嗫嚅地张着嘴，脸涨得通红。
　　“你不是什么啊？”秦勉没好气地说，顺便哀悼刚积攒的好心情被破坏了四分之一。
　　“如果……”王世铭索性眼睛一闭，“如果可以，请你把我当成小雷。”
　　秦勉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居然听见这么可笑的说辞。
　　“我知道你喜欢小雷，在你想要他的时候，我可以……”
　　衣领在下一刻被人狠狠地拎起，饭盒里的早点心也统统掉到地上。
　　“你可以让我上？对吧？”秦勉眼睛布满血红，暴怒地低吼，“想像个女人一样让我□□的后面对不对？下贱的东西！”
　　血淋淋的话成为一把利刃，在王世铭的心上活生生剜去一块。
　　“我爱你，我爱你！”他不计后果地拼命大叫，引得路人注目。
　　“变态！”
　　秦勉松开他的衣领，随后朝他挥了一记重拳。
　　鼻血顺着王世铭的嘴唇流下来，他忽然对发怒的秦勉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变态？你不是也和我一样。”
　　你不是也和我一样……
　　秦勉怔怔地看着王世铭，一时间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