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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逢迎 “很重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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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厌穿过浓稠的黑雾,走到燕恽面前,伸手,在他眉间一点。
顷刻间,四面八方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叫声,无数道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这些声音大多数在抱怨,恶毒地大吐苦水,又或者声泪俱下地请求别人,帮它们做成什么事。众多声音交叠在一起,这方空间,像极了人间炼狱。
而后,一道金色的光从燕恽的身体迸发出来,那些黑色的祟被这道光划过,如同碰到水的棉花糖,瞬间便缩成一团。
“呜呜啊啊啊——”被金光灼伤的祟痛得大喊,喊声还没停下,它的躯体便已消融。
这金色的光并不算耀目,甚至说有点浅淡,看到它的时候,只让人觉得内心平和,所有的焦躁与不安都散去了。
姬厌用手掌罩住了燕恽的头顶,金光从他手掌源源不断流到燕恽身上。金光之密,仿佛要将燕恽整个人都扯成灰烬。
宁悉定睛一看,姬厌的瞳孔不知何时被金色占满,金光蒙在他的脸上,平添了一抹神性。他那双眼看人,很少有审视的时候,就连眼下对着燕恽,也没有多余的打量。
黑衣少年的衣摆被风灌满,他垂首的样子,仿佛是一位在怜悯众生悲苦的神。
那些邪祟也意识到姬厌正在消融它们,开始了疯狂的攻击。不计其数的牙口与利爪落在姬厌身上,要将他啃食入腹。
姬厌一手抚着燕恽的顶,一手在虚空中化出一把长剑,剑身一震,缓缓凌空,往下斩去。邪祟当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让人觉得痛到了极点。
随着黑色的浓雾逐渐变稀,姬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燕恽失魂落魄跌坐在地上,眼神恢复清明,那抹邪气消散而去。
诸清黎当即唤出收祟囊,嘴上念着咒语,要将他收于囊中。
宁悉止住了诸清黎的动作,“不瞒你说,我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要问他,能否把他交给我一刻钟?”
诸清黎看了一眼燕恽,见他状态稳定,便知道邪气都消散光了,于是点头:“请便。”
宁悉将燕恽定住,隔空将燕恽抓在手中,燕恽便像系了线的风筝被牵引到十米开外。
宁悉在他身前站定,有些急切地问:“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见没见到易樘那个狗太子?”
“太子?”燕恽恍然大悟,“原来他是个太子,难怪这么盛气凌人。”
“什么时候见到的?”宁悉接着问。
燕恽却不回答了,他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阮荆呢?你有没有看到阮荆,她在我面前消失了。”
宁悉打断他,“她死了,你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你收了十四万只祟的愿,就没察觉出来,只有这么一个生人向你许了愿?”
她对燕恽可没什么同情心,毕竟这人前世很可能就是害死她外祖父的凶手之一。
燕恽胸膛剧烈地颤动起来,他的手拼命地握着,不愿松开,仿佛这样,刚刚他攥住的那一丝魂魄余光就能留在他手心,“太多了,太多了,我不知道那是她,我根本就察觉不出来。都是他逼的,都是那个太子逼的......”
宁悉不想给他喘息的时间,“我问你,到底什么时候见到易樘的?”
她在这里停留了半天,接触到了那么多次有关那位前夫的讯息,忐忑与恨意一直笼罩着她。前世的这几日,那道婚书就要送到边境,她实在耗不下去了。
如果易樘此刻就在这里,那她几乎可以确定,前世外祖父的死,就是他一手谋划的。
神思游离状态下的燕恽仍然能做到守口如瓶,一句话也不愿透露。
几步外,一道黑色的身影靠了过来,“他现在理智失常,记忆也是混乱的,问出来的东西并不真实。”
宁悉有些不悦:“不是说了给我一刻钟,你怎么提前来了?”
姬厌不在意她微冲的语气,“抱歉,我听了不该听的。我只是看他这副模样,怕你问不出话来,想帮帮你。”
宁悉平下心来,知道确实是自己太过急切了。
见宁悉的眉头紧紧皱着,姬厌道:“宁悉?我不知道现在困住你的是什么,不过,俗话说,祸福相依,你不会一直倒霉的。”
他的话安抚到了宁悉,宁悉恢复了一贯以来万事了然于心的模样,道:“谢谢。”
姬厌伸出手,从袖间取出一条金色的细线来,再将燕恽的双手缚住,那金线顺着燕恽的手腕处延伸至他的背、乃至胸膛、脖颈。姬厌说:“师兄,把他交给我吧。”
按照惯例,这么非比寻常的祟,必然是要被抓回越城山的覆土之地关押净化的,不过这祟毕竟是姬厌降服的,诸清黎也不太好强迫,便只说:“自然可以,记得要和师父说一声。”
清晨还是清晨,桌上的那碗粥还在冒着烟,屋里却已是物是人非。
一旁的弟子问:“大师兄,那屋子里这个女孩的尸体......”
诸清黎怜悯道:“人死不能复生,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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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在这个村子将游离的祟都收完,做好最后的收尾之后,天已经黑了。
分完干粮,终于能上路返程。
这一路邪祟众多,那十四万只祟的消失,与战场遗迹所有的祟相比,简直九牛一毛。
众人走在前头,诸清黎带着几位复盘今日的战况。语气较之白日凝重了许多,说着情况不容乐观,须得及时传信回师门。
姬厌低着头,诚挚道:“将军,我们相识已有半日,也算是生死之交,现在夜黑风高,不宜外宿,能否请求您发发善心,邀我一同与您回营?”
宁悉心中始终惦记着燕恽口中的太子,加之这一日多的相处还算融洽,自然邀请:“夜深露重,不宜久行,诸位请随我回营商讨。”
没有宁悉,众人今晚只能在外头随便找个地方歇息,这是他们的常态。眼下有地方修整,众人高兴不已。
几位弟子一边走着,一边兴奋地清点起收祟囊中的邪祟,攀比起了数量。
“就刚刚那一下,所有的祟都跑了出来,我收了三百多只,够我一年的数量了。”
“是啊,我收祟囊才刚打开,就有祟自己钻进来,这都是我以前做梦时的场景。”
宁悉前世生活在深宫,并不知外头灾况,只好感叹:“真是术业有专攻,这处我常来,却不知竟已受害如此深,仙门仙术,果然神奇!”
在一旁的姬厌接话:“这些都是最简易的,没什么大不了。你若想学,改日有空我教你。”
看得出来,姬厌和一众弟子虽然师出同门,却并没有多熟稔,几个小辈甚至都不怎么与他搭话。
她把这原因归咎于辈分,毕竟姬厌谈吐有趣,为人不拘小节,是个不错的搭子。
眼下其他人并未注意到他们,宁悉想起一事:“白日你说认得我,是认得何时的我?我们从前见过?”
姬厌闻言,停下脚步,宁悉只好跟着停下。夜色很深,还好她的目力极佳,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难过。
“山有其岁,人有其貌。您当时,正好十六。”
宁奚一怔,他居然真的记得。
半日的经历实在惊心动魄,她甚至没空去回味宫中发生的一切,此时望着眼前这个眉目少年,宁悉仿佛回到了那个刚接下圣旨的夜晚,兵甲嘈杂,飞鹰绕天。
宁悉打探:“我死后呢?有什么事发生?”
姬厌似乎不太喜欢说起这些事,“您的妹妹因给您送了毒梨汤,被关在水牢里,终生不得见天日。”
那群人果然也没放过宁宜,宁悉实在渴求,“就这样?还有呢?”
姬厌迎着她的目光,轻轻摇头:“没了。”
“我娘呢?她还好吗?”
“您的母亲并未受影响,没有人打扰她。”
听到这里,宁悉松了一口气,“那我呢?我真的和先皇葬在一处了?”
姬厌转身避开了宁悉灼热求知的眼神,“没有很久。”
“为什么没有很久?是有什么变故吗?”宁悉大吃一惊,是什么缘故,能让她已经进了皇陵还被挪出来?
“不太清楚。我很快就离开了。”姬厌深感抱歉。
宁悉不太信,只是她有预感,再问下去,姬厌也不会回答她。或许是那时他在宫中办事,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吧。她向来很识趣,没有追问。
遵循昨日来时的路线,从村口处找到那道剑辉,很快就回到了营帐处。
几日前军中大捷,这段时间正用于给军队养精蓄锐。
宁悉外祖父所带的是受天子钦点的二十万雄师,其他的十几万都分派到边境的其它方位,如今在主营的将士,只剩下五万名。
大片的篝火在营地中热腾腾的,远看是一团温暖的光晕。
每当战事不紧急时,军营都会点起篝火,犒劳军士,也让将士能更好地放松。
“宁小将军回来了。”很快,有人发现了她。
坐在主位的赵西潜放下酒杯便迎了过来,“去哪了?两天都见不着人。”
宁悉的性子不外显,加之外祖父一向严格,二人并未过什么亲切的举动,一直以来都是和和气气,问候浅淡。再见到这张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脸,她心潮涌动。
那么多人都在,宁悉忍住那股汹涌的泪意,掐了掐手心,让语气变得更自然:“昨日遇见了越城山来收祟的几位门内弟子,与他们前往战场遗迹,收了一只大祟。”
没想到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外祖父抚掌大笑,“昨日之后就一直见不到人,没事就好,平安就好。”
宁悉领着几人入席,见微雨军的众人坐在一角,脸上都挂着笑,心头微涩。瞧见她落座,她们都往她这看来,笑意灿烂。
这些少女年纪与她一般大,前世如果她们没有出事,到了那个年纪,都可以独当一面了。
虽然还有许多事情没有理出头绪,但是能回到这里,一切悲剧都还没发生,宁悉的的心情也是极畅快的。
她叫来前世一直在她身边的微雨军将领,问:“灵白呢?把它带上来。”
将领不解:“将军,灵白是......?”
“我的猫。”宁悉答。
将领却摸不着头脑,“将军,您不是一直都不喜欢养小宠物吗,怎么可能会养猫?”
宁悉一愣,“我是不喜欢,但这猫是我捡来的,都养了一年多了。”
将领很奇怪地看着她:“将军,您去了一趟遗迹,怎么记忆都混乱了,您何时养过猫了?”
宁悉心中一沉。
将领走后,座上开席。
几位弟子很健谈,才入座没半刻,便与席上的将士聊得热火朝天。他们从北部的雪山开始聊,聊到南方的吃食,又聊回西部。
宁悉有些心不在焉。
按理说,前世的这个时候,那只猫已经陪了她一年,怎么会没有出现呢?她试图搜寻这一世的记忆,接着她发现,记忆中,那只猫的确难寻踪迹。
难道是这一世的行军轨迹变了?抑或是那只猫因为什么原因,并未出现在那条道上?
宁悉想不出具体的缘由来。
这时,她的碟子中多了一块肉,是姬厌放的,“向来听说边境的牛羊肉质鲜美,一直没有机会品尝,如今一看,真是难得。”
宁悉拿起来咬了一口,“我前世养了一只猫,现在,它却不存在了。”
姬厌看起来并没当回事,注意力都放到了一位将领在谈的趣事中,只是分心在听她说话,“很重要的猫吗?”
宁悉食不知味,心中空落落的,“很重要。”
她低着头,没看见,姬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眸光变得深沉。
宴席散去,几个越城山的弟子被将士热情地邀请到营帐中入榻,诸清黎和姬厌分别被单独安排在出去夜巡的将士营帐中。
宁悉还记着燕恽的事,在营帐中坐了一个时辰,衣物都还没换,等看到姬厌所在的营帐熄灭烛火,计算着他应当入睡,便起身前往。
深夜,营帐中,黑衣少年卧榻而眠,他并没有脱下外袍,看起来是随时就准备起来。他睡着时轮廓柔和了许多,少了白日里的那份张扬,似乎很好亲近。
宁悉摸索到床边,耳边是他清浅的呼吸声。偷鸡摸狗的事她少干,眼下实在不太熟练。
好不容易探到他腰间,绕了一圈却没找着。
他的收祟囊放在什么地方?宁悉一阵懊恼,居然没留意过他的收祟囊的位置,因为所有弟子都系在腰间,她也就默认,他的收祟囊别在腰间。
直到姬厌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宁悉?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困倦中带着点不解。
宁悉吓了一跳,挪开放在他腰间的手,答非所问道:“营帐里头太黑啦,什么也看不清。”
兴许是被吵醒,脑中混沌,姬厌没有追究其中缘由,而是就着她的话问:“你怕黑?”
宁悉否认,“不怕。”
一阵衣物摩擦的声音传来,在黑夜中尤其明显,姬厌很轻地笑了一声,“你在找什么?”
宁悉装傻:“一定是找东西吗?我觉得你这样不太好,我只是摸索了一下,你如何能确认,我就是在找东西?”
“你在找我的收祟囊。”姬厌陈述道。
“哈哈......”宁悉语气微臊。
黑暗中,借着流进来的白月光,姬厌从袖口处取出了那个黑色的收祟囊,放在手心,呈递到她面前,“收好了。”
宁悉脑子卡了壳,这么容易就得到了,怎么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不论如何,她都先将东西纳入怀中,“那......谢谢?”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找我。”姬厌说。
宁悉很高兴,她对很多进入微雨军的少女都说过这句话,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这么说。她抛出这句话时,从不考究她们从前往事、心性如何,只望她们无所烦忧。她道:“今日萍水相逢,来日千里逢迎。”
露白的月光落在姬厌的眼底,显得格外剔透,他简单爽快道:“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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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原野绿意正浓,宁悉久违地为小马驹刷上了毛。
这匹马是宁悉九岁那年,初来边疆时外祖父所赠,如今已经威风凛凛,与小马驹这称呼脱离了实际的外在联系。
小马驹叫揽笑,是外祖父用他肚子里那半吊子诗赋取出来的名,宁悉觉得拗口,并不经常唤它全名。
越城山的弟子早起练功,营帐不远处的军队在操兵练剑。站在此处,有种万物蓬勃的热闹感,让人无端对往后的日子充满了期待。
诸清黎远远地看见她,上前与她作了一揖,“多谢款待,昨夜我与师父联络,师父命我们在原地待命,等他与几位长师叔长老商量完对策,再做下一步打算。”
“军中物资充备,你们尽管停留。”宁悉大方道。
诸清黎感激道:“多有叨扰。”
“报——”远处,一阵疾驰的马蹄声响起,一位穿着黄金软甲的士兵勒马前来。
那士兵被带到赵西潜身前,传报道:“太子与宁国公还有一个时辰将抵达军营,请军营做好迎接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