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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号信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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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三号信箱
小暑已至。
拥动的蝉鸣整齐地响起,又猛地黯然,如此循环往复。
盛夏的基因像轰鸣的蒸汽火车,带着热烈的气息和躁动的步伐刻进人们心里。
姜小满在屋檐下的躺椅上打盹,在老电扇嘎吱嘎吱的声响中,迷迷糊糊听见解封两个字,忽地闭上嘴睁开眼,甩掉了一串哈喇子。
二姑身上还围着那条踏雪寻梅围裙,手里捧着一簸箕豆角,正眉飞色舞地和他妈妈讨论着社区解封的事。她富态的身子有些耐不住热,于是一只手不停往脸上扇风。
姜小满叫了声二姑,给她搬来了一条小凳子,又把电扇从堂屋里搬到了门槛外面。
二姑一下子笑没了眼,白白胖胖的脸上写满了高兴:“咱小满可懂事!”
说着眉毛一挑,嘴角微微下撇,又略带一丝愠意道:“不像李书明那臭小子,逢人不打招呼不说,见谁都给臭脸,没少给他爹揍。”
而后当她转眼再瞧见姜小满,面上又瞬间挂满笑意,连口称赞他乖巧懂事。
姜小满很喜欢观察别人脸上丰富的神态变化,二姑是一个,社区门口的队长是一个。看见他们的面庞能在短短时间内上演出哀喜嗔痴,就好奇他们的面目肌肉是否远远多于常人。
眼见着二姑就要讲到姜小满穿开裆裤的年纪,周淑英连忙岔开话题:“欸二姐,这解封了,书明啥时候放暑假啊,要回来不?”
二姑这才打住,笑道:“他早放假了,今年不回来,说是要在夏城打暑假工。”
周淑英一听,脸上浮现出一丝羡慕。
“真好,书明现在也算被你拉扯大了,”说罢看了看一旁发呆的姜小满,“我家这个还得伺候几年……”
姜小满听到这里,不想成为她们口中的话题,于是说了句去社区门口看看,换上鞋就走了。
社区外的榕树下,最后一批刷着防疫字样的大棚也被撤走了。除了不远处健身器材上昏昏欲睡的几个妇孺,整个社区静得几乎听不见人声。
出社区唯一的一条的马路上,已经不见了工作人员的身影,拦了两个月的关卡也重新开放,寥寥几个老人站在门口那儿观望,日头正高,看了一会儿也就各自回家了。
姜小满在网上看到的热闹的解封场面,并没有出现在这里,人们不急不徐地来往着,仿佛在过着最平常的一天。
这个地方太小了。住着姓氏高度统一的人家,家家沾亲带故,逢年过节也毋需出远门探亲,几乎在社区里就可以问访个遍。
但同时这里又显得格外宽广,不仅每家有自己的田地,人们上班的燃气厂就在住房后,孩童启蒙有幼儿园,稍大一点的还有专门的小学可供读书。
就这样一个地方,封锁似乎并未给其带来巨大的影响。
姜小满上了两个月的网课,活动范围最远可达社区门口的篮球场,他几乎快忘了自己以前上学放学坐的是哪趟公交。
他挑着树荫庇护的地方,曲曲折折地走到了外面的公交车站牌下。
不停此站的车疾驰而过,掀来一股热浪。
经停的车还未停稳就把门开了,开到一半又迅速合拢,着急忙慌地离去。姜小满默默地等来了几趟匆匆的过路车,没等见一个下车的人。
等到额头微微冒汗,几缕头发贴在鬓角,睫毛也仿佛被汗湿了一般,眼前被渺渺雾气遮掩,所见的一切都虚焦了。
他略带了一丝失望,轻叹了口气,随即转身向家走去。
在等谁呢?他自嘲地想。
回到家里,二姑已经离开了,周淑英正在煎辣椒,老旧的抽油烟机难以招架,油烟飘出厨房的窗户扩散到院子里,呛到了刚踏进门的姜小满,他狠狠地打了两个喷嚏。听到动静周淑英抬起头来,招呼姜小满摆好碗筷,准备开饭。
姜小满把敞开盖放凉的稀饭端到桌上,碗筷放好,把电扇挪到桌子旁,又从冰箱里拿出剩下一半的西瓜,切了起来。
“爸咋还没回来?”他朝厨房里问。
“中午厂里加班,他不回来吃了,”虎皮尖椒炒好后,周淑英摘下了头上带着的遮挡油烟的浴帽,洗了洗手,把菜端了上来,“今中午咱娘俩简单吃。”
他们一家的饮食习惯都很重口,酷爱吃辣的夫妻俩养成了一个无辣不欢的孩子。姜小满边喝粥便往嘴里塞虎皮尖椒,盛夏的热和辣椒的辣交相呼应,他被辣得不停冒汗,把风扇开到最大档,又被李淑英训斥了一番。
饭后,娘俩都没动弹,坐在原地啃西瓜。被辣椒灼烧的口腔一经糖分的抚慰,瞬间又平静下来。姜小满惬意地吃着,直到口中的辣感彻底消失,身上的汗意也被风扇吹干。
他自觉地收起了碗筷,端到了厨房,拒绝了周淑英让他系围裙的提议后,刷起了碗。
正忙活,院子大门又传来了动静,他起先以为又是二姑,就没注意,直到听见一个中气十足的老年男声向周淑英问候着家长里短,当问到姜小满在哪,他立马放下手中的碗,将头探出窗外,乖巧地冲老人打招呼:“邱爷爷!”
姜小满人长得清秀,叫起人来嘴很甜,一向很受社区里老一辈的欢迎。那老人马上就笑开了怀,看向了姜小满:“小满乖,在洗碗呢?”
“嗯,邱爷爷吃过午饭了吗?”
“吃过了,大热天的没什么胃口,就随便吃了点,”老人笑呵呵地应道。
他慢慢踱步到了姜小满近前,直到周淑英给他端来了椅子,他连连摆手,说要站一站,当饭后消食。邱爷爷虽头发花白,但身体却很硬朗,眼神也不浑浊,精神矍铄,丝毫看不出来已经年近古稀了。
“我来是想跟小满说,云意要回来了,他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是两点的飞机,傍晚的时候应该就到了,”老人表明了来意,“知道你和云意玩得好,所以我第一时间就来通知你。”
“真的呀?”姜小满听到这话,微微睁大了眼,吃冰镇西瓜平静下来的心又悄悄地雀跃起来,但他面上倒没有过分激动,只展示出了三分的喜悦。
“可算把云意这孩子盼回来了!”反倒是周淑英显得很高兴,她拍了拍手,“正好解封了,我可得多备些好吃的给孩子接接风!”
邱爷爷爽朗地笑了起来:“这不就赶巧了吗,他昨天放的假,今天咱这就解封了。”
姜小满后面的话都听不进去了,手里刷着的锅也仿佛变成了空气。他一心只想着,邱云意要回来了,就在今天下午!
他又想起方才在公交车站牌下等的那许久,身体里有股冲动,想再次飞奔过去,等到傍晚日落。倏尔他又冷静下来,机场这么远,即使有机场大巴,这么热的天,谁又会选择坐公交车折腾自己呢?
然而他丝毫没有想到,事情的逻辑不在于哪个傻子会选择坐公交车,而是哪个傻子会犹豫是否在一个酷热的下午,去等待一个归家时间未定的人。
饭后许久,思来想去,他还是点开了置顶的聊天框。
邱云意也回他了,回的是“谢谢小满”。
他想到邱爷爷说的,他和邱云意玩得好,突然有些泄气。哪两个玩得好的朋友之间,会一个月甚至几个月不说话呢?此刻他心中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还没来得及捕捉,就又沉寂在年轻的胸膛之中。
他在输入栏打敲了一句废话:“我听邱爷爷说你要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又删掉,重新输入:“邱爷爷说你要回来了,你现在在机场了吗?”
打完他就感到这话简直明知故问,于是又给删了。
思量了一会,他郑重地问道:“我妈让我去社区门口接你,你大概什么时候到呢?”
他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然后将这句话发了过去,发完就赶紧退出了聊天框,打开了手机里下载好的小游戏。
叮——消息提示音中断了他操控跳跃键的手。一身黑衣的刺客被地上刺出的尖刀扎穿了身子。
邱云意发来消息:“好,我快到了跟你说。”
没有拒绝,姜小满还挺高兴,瞬间将刺客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七月的太阳落得很晚,快六点了还半悬在天上。傍晚的日光打上玻璃板,盖住了站牌上的到站信息。
姜小满很机智,拿了一把巨大的蒲扇出门。
当时针逼近六,天上飞过一群灰鸽子,远处驶来的907路也稳稳地靠了站。
姜小满隐隐听到车上传来语音播报:“三号信箱到了,请各位下车的旅客从后门下车,开门请当心。”
说罢后门便走下来一个身影,那人比他高半个脑袋,背着双肩包,眼含笑意地走到他跟前,在他呆呆地目光中拍了拍他的头。
“长高了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