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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程昭阳到许昭阳 我是一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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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许昭阳,原名程昭阳。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光明敞亮,我妈妈给我起的。她说,她希望我永远笑容如阳光。
这对我来说有点难,我本人一点都不光明敞亮,甚至有点阴郁,我自小就不像别的小孩一样,开心了大笑,生气了大闹,我的脑子里好像有个情绪稳定阀,一直保持着一半开心一半不开心的状态,就像天上挂个哑巴太阳,看着是晴天,却感觉不到阳光。
我的父母都是有教养的人,上过学,婚后财产又混在一起掰扯不清,所以尽管他们厌恶彼此,却从不打架,也极少争吵,只是相互提防,相互欺骗,然后,各自出轨。
七岁那年,妈妈在门口浇花,我从楼上往下看,一个叔叔站在旁边和她说话,只一眼,我就明白了,那不单纯。
九岁那年,父母卧室的座机响了,我跑过去接电话,还没说话,就听见一个女人叫嚷着我妈妈的大名,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我捂住传声筒,低声应了几句。妈妈打开厨房的门,问谁打来的,我立马挂断电话,说同学约我下午出去玩。
十岁那年,我摆弄自家相机,不小心看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照片,坐在我家床上对着镜头吐舌头,没穿衣服。第二天是我们全家去动物园的日子,于是我面无表情删了这个女人的所有照片。
我并不难过,我习惯了。反正日子一直都是这么过的。
我在家里没什么存在感,在学校也一样。我是那种籍籍无名的中等生,从不出错,也不出彩,默默无闻,毫无特色,两耳不闻讲台事,一心只发我的呆,就连老师在脑子里搜索我这个学生都要费好大功夫,“坐在窗户边,耷拉脑袋的那个......程昭阳吗,对,就是你,起来回答问题......”
我只能站起来愣愣地看着他,希望他重复一遍刚刚的问题。
很明显我这样的人是不会有什么朋友的,但好在我也没有明显可供戏弄的身体外形方面的缺陷,所以幸运地免于成为学校老大们的出气筒。
我常做的事情便是观察班里同学的一举一动,从他们的行为中推测他们在想什么。
猜测别人的想法这件事令我乐此不疲,而且我早已在家庭生活中将这种技能练习得炉火纯青。前桌的女生讲话声音尖细,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我知道她想要引起别人的注意,因为那样的笑容一定是刻意练习过的,就如同我总是刻意避开别人的目光一样;班长在班里总是一副说一不二的气势,我知道他那是外强中干,事实上他一直担心因为成绩不好被老师撤职,他很要面子。
观察别人是我那时候的唯一消遣,必要时也能帮我解决一些麻烦,比如六年级时
但另一位孤僻如我的同学就没那么好运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是隔壁班的,外号小地炮,人长得又瘦又矮,比同年级的男生都矮半个头。
我对这个人最初的印象是他很倔,别人嘲笑他,他不理,别人骂他,他不理,一伙人把他围在墙角叫他喊爸爸,他梗着脖子瞪着眼,浑身都在发抖,却咬紧牙关不肯服软。
这样的人理所当然是校园霸凌的绝佳对象,我曾见过他在学校男厕被人泼尿,他缩在墙角拿手臂挡脸,一群人嘻嘻哈哈跑开以后,他才脱了短袖在水管下冲,然后拧了几下,把湿衣服摊开抖了抖。
我当时站在他身后,以一种很复杂的心情看着他瘦小的背影。
他回头,抬眼,我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于是我俩大眼瞪小眼。
他打我旁边走过去,我迟疑了一下,把外套脱下来递过去。
他应该是愣了一下,但紧接着,他避开了。他又把湿衣服套回身上,回去上课了。
我和他的初次相识,一句话都没说,多年后他仍会回忆起这一幕,说在他残忍的童年里,第一次知道有人想帮他。我说你也没接受啊。他笑笑说,因为怕弄脏你的衣服,小时候我感觉自己浑身都脏。
日子如流水般逝去,我虚度着我的时光。
六年级的某段时间,我明显感觉家里的气氛不对,往常平平淡淡的家庭关系变得冰窖般诡异,我的父母一整天都不和彼此说一句话,也不跟我说话,我放学回家后总是没有饭吃,要自己开炉灶煮方便面。我的父亲开始成宿成宿不回家住,妈妈总是在夜里哭,声音低低的哀哀的,隔着一堵墙,在我耳边挥之不去。我下了床,轻轻推开妈妈卧室的门,在门口叫她。
“妈妈。”
“昭阳,你过来。”
我木讷地站到床边,静静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庞柔和而安静。
她艰难地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她伸出双手抱紧了我。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令我很不习惯。我妈妈非常爱干净,她从不抱我。
我呆呆地愣在原地,隔了好一会儿才敢悄悄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她的体温隔着睡衣传过来,一切都如此地令人心安。后来我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总是觉得如果时光能静止就好了。
接着她问我:“如果我和你爸离婚,你跟谁?”
空气凝固了一刻,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要离婚啊。
我很小心地问:“可不可以不离婚。”
“不可以。”
“求求你。”
“再和他多待一天,我会死的。”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凉凉的,哑哑的。
“不要死。”
“那告诉我,你想跟谁?”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你。”
“选妈妈吗?”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我的好孩子啊。”我想她一定是笑了,她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背,可是下一句,她对我说:“跟你爸吧,妈妈是个有病的人。”
过了很久我才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她不想要我。
反应过来的一瞬间我的眼眶就红了,明明平常她对我也没有多好,但真的听到她不要我这种话,我心里还是莫名涌起一股巨大的委屈。
“不。”在那之前和之后的许多年里,这是我唯一一次没有顺从她。
“昭阳,听话。”
“不。”我提高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也许是被我突如其来的坚持吓到了,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又问:“为什么一定要跟着妈妈?”
“想。”
“妈妈没有钱。”
“我去挣钱。”
“妈妈的病会影响你。”
“不会。”
“妈妈照顾不好你。”
“我可以照顾你。”
在我感觉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的时光之后,她终于开口了,她说:“既然我的儿子一定要跟着我,那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
她松开我,再次躺回床上,微笑着对我说:“去睡觉吧。”她的笑容里满是疲惫。
我点点头,一转身,眼泪突然豆子一般落下来。
其实我想说我很爱她,比她想象的还要爱她许多许多,但我天生不善表达。
三个月后妈妈带我离开了爸爸的房子。
在我六年级那个暑假,我最后一次看到我的爸爸。他倚在沙发的一角抽烟,整张脸都隐匿在那片白色烟雾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妈妈说走吧,不要往回看。于是我转过头。
我和妈妈搬进了这座北方小镇的一条窄胡同里,搬来第一天就引来了周围邻居好奇的眼光,她鲜艳的红裙子跟这破旧的筒子楼简直格格不入;她带我改了姓,叫我“许昭阳”。她说:“还是我的姓好听,仄声配平声,名字听起来才抑扬顿挫。”
于是我的新生活从这幢筒子楼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