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都叫我小妖女》杏漪

2、捡了一只…… “哪里来的

　　阿筝在离开山谷之前，去了一趟族长居室，把师父平日里炼就的珍奇丹药一股脑地带上，备了许多暗器在身，这才收拾好行装，正式作别。
　　她合上房门，转身抬头，望向被高山拢得狭窄的一片天，深吸了一口气，对外面的世界，又好奇，又还有些畏惧。
　　“师父，您的在天之灵会保佑我的吧……等我回来看您！”阿筝小声说道。
　　她在山谷中生活了十六年，从没出去过。好在那些贼人一路上过来，多有死伤与破坏之迹，她沿着外人闯入的痕迹走，不消半日，就出了山谷，到了外界。
　　没有了奇门阵法的阻挠，那些人的来往痕迹也就消失了，阿筝失去了方向，好在有了大路，她沿着这路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见到一处村庄。
　　此时已经是黄昏，她想着，在村里找一户人家借宿一宿，明日再启程。
　　然而，走进了村庄，眼前的景象让她变了脸色。
　　只见这村子横尸遍地，房子也都被烧了，还有几处火尚未熄。偌大的村子，竟然只有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响。
　　竟是和山谷中的景象一模一样！
　　短短两天，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就已见到了两处人间炼狱。
　　阿筝感觉浑身血液倒流，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她向前跑了几步，竟是一个活物都不曾见到，连农家喂养的鸡鸭都死了。
　　意识到这个地方可能只有她一个活人之后，两条腿好像忽然变得千斤重，她想赶紧离开这里，又被这要让人窒息的寂静逼得心慌不已，恐惧一瞬间铺天盖地笼罩过来，她猛地闭上了眼，想摆脱无处不在的鲜血和尸体。
　　忽然，前方一处烧塌的茅屋后面传来瓦罐倒地的动静，阿筝浑身汗毛倒竖起来，“噌”地拔出长剑，警惕道：“谁在那里！”
　　“啊——我杀了你！”一个脏兮兮的小毛孩儿举着一支铁锹冲了出来，大有一副要跟她同归于尽的架势。
　　阿筝虚惊一场，翻了个白眼，把剑插回鞘中，一把掀开照着头顶袭来的铁锹，说道：“哪里来的小猴子，我不是来害你的！”
　　“真的？”他半信半疑地问。
　　“我骗你干什么？我要是想杀你，你哪还有命来质问我！”阿筝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他。
　　那小孩瘦得像只猴，穿着破衣烂衫，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头发比鸡窝还乱，脸上更是被污秽糊得看不清长相，只有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格外明亮。
　　听到阿筝这么说，他果然就安分了，“你……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阿筝一听，立刻问道：“那伙人？是不是一群穿着黑衣的蒙面人？”见小孩点头，她又追问，“你们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伙人去哪了？快说！”
　　小孩说：“要我告诉你也可以，但是你得带上我一起走！”
　　“我为什么要带上你？我是要去找他们报仇的，你又不会武功，跟着我有什么用？”阿筝说着，就要往前走。
　　小孩急忙张开手臂拦在前面，看着比自己还高大半个头的阿筝，说：“我可以学！我也要找他们报仇！我的爹娘都被他们害死了！你教我武功，我也可以帮你一起报仇！以后你想杀谁，我就帮你杀谁！”
　　阿筝转念一想，自己一个人，出了山谷就跟无头苍蝇一样，对外面的江湖一无所知，更别提找那么多人去报仇了。有个帮手，倒是会方便许多。
　　“行吧，我可以带上你，你快告诉我他们是些什么人？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小孩却摇了摇头，见阿筝变了脸色，赶紧说，“我是躲进田里才活了下来的！我真的不知道！你已经答应我了不能反悔！必须带上我！”
　　阿筝磨了磨牙，如同泄了气一般，忽然又放松了下来，转而问，“那这附近有没有别的村子？我们得找个住的地方先安顿下来。”
　　那小孩儿摇摇头，说：“最近的就是飞云镇了，可是我听村里人说，从这里过去，就是赶牛车也要一两个时辰，走路就更久了。”
　　“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去我家。我爹娘死在外头的，家里没被烧。”
　　阿筝下意识有些怀疑，但是转念一想，这样一个小孩儿，也不能奈何她，就放心地跟着他往他家里走。
　　走了没两步，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停下脚步问：“你爹娘死了，你怎么好像不伤心呢？”
　　他说：“他们说我是棺材子，在肚子里就克死了亲娘，没过几年又克死了亲爹，不吉利。”说到这，他小心翼翼地瞟了阿筝一眼，生怕她觉得晦气要把他丢下，见她神色如常，才接着说，“……我家的房子都被隔壁的占了，我没爹没娘没住处，就跟他家门前的狗一起睡、吃它的饭，它和另一条狗就是我的爹和娘——是他们说的。时间久了，我也就这么叫了。”
　　小孩大概以为她要么嫌弃自己，要么感动得流眼泪，谁知阿筝听完，却笑了起来，这笑又跟他从前见的轻蔑嘲笑都不一样，她竟然只是问：“你跟它们抢食，它们不咬你吗？”
　　小孩沉默了，阿筝笑了一会儿，又问：“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去那个狗窝？我们两个人，睡得下吗？”
　　她好像在期待着什么新奇的事情一样，小孩忍不住说：“喂，你难道不觉得我很可怜吗？”
　　“不啊，他们都死了，只有你活下来了，你哪里可怜？”阿筝大大方方地回道。
　　她的眼睛实在太干净，让这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第一次感觉有些羞赧，想要跳到河里把身上都洗干净，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卑贱。
　　“死了的人，才是可怜……”阿筝有些黯然神伤，这是身边的小孩看不懂的哀愁。
　　“放心吧，不是狗窝，是我原本的房子，反正他们都死了，我想去哪里住都行！”他拍着干瘪的胸脯说。
　　阿筝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路上没忍住又问：
　　“你既然说爹娘都是狗，难道你是要给两条狗报仇？”
　　“不行吗？狗比那些人好多了，他们只会拿臭鸡蛋砸我，狗却会舔我、蹭我，跟我玩。”
　　“他们好歹留了个狗窝给你，没赶你走，哈哈哈……”
　　“那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样很好笑！就跟你现在一样……”
　　“不一样！”阿筝揽住他的肩膀，“我是不会让你再像以前那样，又脏、又臭、又冷、又饿……瘦得跟猴似的了！你怎么能把我跟那群没用的坏人相提并论呢？还想不想跟我学武功了？”
　　“想！”小孩忙不迭回道，停下脚步说，“到了，就这儿。”
　　那是村子边缘的一间很小的房子，旁边邻居的房子烧了个干干净净，它却只是外墙被燎黑了一大片，里面只是被翻乱了，勉强能住人。
　　没法洗澡，小孩自觉打了个地铺，让阿筝在榻上睡。
　　入夜，万籁俱寂，阿筝刚躺下没一会儿，就出声问：“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地上一团小小的身影动了动，“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杂种。你呢？”
　　“我叫阿筝。等你正式拜了师，就得叫我师父了。在那之前，就叫姐姐好啦。”阿筝说着，想了想，“你如今多大了？有九岁没有？”
　　“我，我已经十三了……”那小孩声音听起来很沮丧。
　　他看上去才八九岁的样子！十三了还这么瘦小……阿筝暗暗心惊。
　　她挥了挥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那就叫你十三好了。我不会起名，等教你识字念书之后，你自己起一个得了。”
　　“哦……”
　　识字……念书？这是对他而言，比武功还要陌生的东西。
　　“阿筝姐姐，你打算去哪啊？找那些人报仇吗？你为什么也要找他们报仇？”十三问道。
　　阿筝沉默了一会儿，翻过身来说，“你听说过龙息谷吗？我一直生活在那个山谷里，但是就在前天晚上，那群黑衣人闯进山谷，将我的师父和族人都杀死了。我得给他们报仇。可是现在的我，根本打不过他们……所以在那之前，我要找一个绝对不会有人打扰的地方，把武功练好，才能去给他们报仇。”
　　“我知道龙息谷，那群人前天来找村里人问过路，没想到他们是去杀人的，回来的路上还把村里的人也都杀了，连狗都不放过。”
　　阿筝冷笑一声，“刚好留下我们两个索命的，早晚要把他们都杀了！”
　　“对！”十三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把他们都杀了！”
　　阿筝笑了起来，话锋一转，“我脾气可不怎么好，你要是学武功迟迟学不会，我就先把你丢了，再自己去报仇！”
　　这样一句话，十三当时听了没什么反应，夜半，阿筝却听到地上传来说梦话的声音：“我好好练功……不要丢下我……”
　　阿筝眸光闪了闪，在心里回应道，“你好好练功，我就会拥有一把锋利的匕首——我是不会丢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