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生录》orch

2、客情

　　谢梧望到了江客情住的地方。
　　事实上江客情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自己住哪，她问了饶日青才知道。
　　很寻常的家居房。
　　此时距江客情死亡已过了两天，已确定是自杀。今天警察重新来询问情况，确定结案，谢梧望来时正好看到一个女人在门口跟警察交谈。
　　谢梧望得到应允，魂不守舍地走进去，一进门就看到白线在墙上绕成一个人形，白线正对着大门——是江客情死时的样子。
　　她好像能想象到，那个冷静的女孩背靠着墙，用刀一点点割破自己的喉咙。
　　她慌忙别开眼，见里面书房似乎有人，走进看是饶日青，饶日青平时放肆的脸上覆盖着一层浓厚的悲伤。
　　这其实是不合理的，江客情对于谢梧望或是饶日青都不是最重要，她们两个都有自己的朋友，可以说她们之所以熟，纯粹是因为同桌关系。因此此时过多的悲伤很不合理。
　　或许是因为少年时有人自杀、且这个自杀的人和她们是朋友，实在太突兀，太不可置信。
　　饶日青眼眶泛红，一句话也没有说，递给谢梧望一个本子。这个本子很普通，放店里一两块可以买到的那种。
　　谢梧望并没有疑惑，她甚至没有再看饶日青，她已经猜到这是什么了。
　　门口那个女人在絮絮叨叨地说什么，她看上去有点担忧，却并无甚悲伤。
　　谢梧望尽量平静地翻开本子。

　　8.10：我今天才知道他们有多恶心，他们怎么配活着。虽然本来也没什么感情，但现在我绝不会再尊重他们，如果以后各搞各的，我倒还能履行赡养义务。
　　8.23:可笑、恶心！他们这副样子在警察面前就是典型的刺头，明明自己违反交通规则，还跟交警杠，还踹交警的车，有病吗。回来后还不接他们电话，找死吗？！我一想到那个女人恶心的声音“我给你挂掉，不接”我就想吐。
　　8.24:今天警察找上来，说他们袭警，她居然让那男的躲起来，手机还放在桌子上，别人会不知道？最后他被带走，居然还反抗，我希望让他关几天，长点记性。
　　8.25:她一直打电话给警局就算了，我没打还骂我？蠢货。
　　他们一直找关系，他一直不承认踹警车，晚上居然放他回来了。他回来后居然骂我，说什么是我的错，心向警察那边，我背叛他？操他妈我想杀了他。
　　他们首先违反交规超载就算了，本来罚款扣分就可以过去，非要逞能踹车，这是第一错。
　　踹车后一直挂别人电话，在别人搜查时还躲起来，态度恶劣，逃避责任，这是其二。
　　进去后还想着逃避责任，托关系，其三。
　　他妹妹还来跟我说，说什么“你以为警察就好了，就是因为我们没什么关系，要有关系根本就不用进去。不管怎样都要站在家人这边”。
　　家你妈！恶心的东西。

　　谢梧望的手都在抖，她慢慢翻过一页。

　　8.31: 还不如去死，一了百了。我不怕死，但我怕疼，有没有不痛的死法啊。
　　9.1: 开学很好，再也不想待那地方。
　　9.4: 谢梧望这个人还不错，帮我捡了笔，饶日青讲话也太不认输了，好想让她闭嘴。
　　9.17: 没想到饶日青居然和我有一样的爱好，今天和她聊了很多，挺开心的。
　　10.2: 他终于出去了，昨天让我和他谈到两点，我第一次熬夜居然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太冷漠要和我聊，我真想杀了他们。眼睛很难受。
　　10.8: 饶日青说的那话张狂，但我真的爱死这句话了，希望她别忘记自己说的话吧。
　　10.16: 我好想死啊，这女人总不让我关书房门，她有病吗。
　　1.14: 不想放假，我想寄宿。
　　梧望来得总很迟，我想多和她们说话话，我感觉和她们一起时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2.14: 我的那位恶心的亲戚来这地方，太烦了，想出去，去图书馆吧。
　　2.28: 为什么不让我去住宿？我恨他们，为什么杀人犯法？
　　2.29:我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
　　她来跟我说，“不许你再看这种小说了，你爸爸说了，万一影响你性取向怎么办。”
　　我真的这么久，这么多年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哭了。
　　我知道他们就是如此，我也从来不会为他们，和他们说的任何事而难过。但是看到他们这副样子，还是不可遏制的想到了那些鄙视同性恋的人。
　　就像看到我喜欢的少年如此痛苦。
　　我知道他们只要互相喜欢就好，但是看到他们不被接受，还是非常难受。
　　后来想明白了，我这么爱他们，当然希望他们被这个世界接受和祝福。
　　我太后悔了，我怎么会告诉他们？
　　时间跳跃很快，内容也有一些变化。先前随便记的时间变得正式，随意的字迹也变得秀丽颀长。
　　三月一日：算了，再等几天吧。
　　三月二日：我喜欢冷的冲击，越冷越解脱。
　　四月六日：我打算开始写作，毕竟真的很喜欢他们。
　　“他们”是谁？谢梧望翻下一页。
　　四月二十日：感觉眼睛很难受，我还能活多久，写短篇小说算了。
　　五月八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这件事告诉他们，让他们玷污我爱的人，他们怎么配侮辱我爱的少年。
　　五月十二日：今天太阳很好，我都不知道多久没有见过这么暖的骄阳了。
　　五月二十日：今天是饶日青生日，我跟她说，希望你永远能坚持心中所想，但她没有发现我说的是什么，只是说了谢谢。虽然很矫情，但是挺难过的。
　　我真的好想送她书啊，可是我不能买。
　　因为这所谓的父母，以至于我都要死了，我所走过的地方，连一点点我喜欢过他们的痕迹都没有。
　　五月二十四日：好脏，我的“妈妈”一碰我我差点没忍住吐了。我想把被碰过的地方给割了。
　　“妈妈”这两个字写得非常抖以及丑，谢梧望好像能看到江客情写时的痛苦。
　　六月一日：恶心的所谓的“奶奶”来了，昨天晚上她和那女人居然骂了我整整一个小时。怎么不看看自己做了什么，又凭何说别人冷漠呢？
　　她说：“洗那么久干嘛，你就干净到哪去啊！再说你也不是什么天仙，长得也好看不到哪去。”
　　“那个纸不要抽太多，以为是你的啊。”
　　我冷冷嘲讽：“这是我自己买的。”
　　她又说：“你自己买的？你的钱还不是你父母赚的？”
　　我已经快要按捺不住怒火，重申一遍：“我的钱。”
　　她又要说话，我直接骂：“我他妈拿的奖金，你他妈给我闭嘴！”
　　她倒不敢说话了。
　　六月三日：七下，谢名打了我的手臂七下，老实说我应该已经十分能忍痛了，这个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她动手倒让我挺惊讶的。我一直用不说话、不妥协对付她，她被我气的样子真让我满意。
　　饶日青要画画，我自私了。但没关系，他们会永远留在我的脑海里吧。
　　六月八日：再撑几天吧，希望她们不要忘记我。好想去江苏啊，梧望很好，坐公交来找我的话……她们会替我去吗？
　　六月二十一日
　　人类生命真是一言难尽。
　　这世界嫌我脏，我也嫌它脏，半斤八两罢了，只是平白污了那些干净的人，染了她们绚烂的阳光。
　　我最喜欢夏天，可能也不是，只是喜欢那些如夏天般热烈的人。

　　有字迹的页面截止于此。
　　谢梧望都不知道泪痕什么时候干了，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她缓缓看向饶日青，饶日青没有看她，但她忽然又有眼泪循着先前的泪痕流下。
　　她突兀地说了一句：“没有抑郁。”
　　“什么？”谢梧望哑声问。
　　“她没得什么狗屁抑郁症。”饶日青听着平稳的声音响起，但这声音简直听得出所蕴含的巨大情绪，“没搜到任何助眠物和抗抑郁药物，判断心理正常，神志清醒。”
　　下一秒她就疯狂地嘶吼起来：“她神志清醒着啊！！”
　　谢梧望开始还没明白，慢慢懂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颤抖地说出这句话的：“所以……她是在无比清醒的情况下，熬了六个多月，最后清醒着割开自己的喉咙，是吗？”
　　饶日青在她说完又哽咽了。
　　谢梧望崩溃地喊了出来，可外面有人，所以这喊声是极其抑制、以咽喉为代价的长嘶。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就一年了！”
　　明明就一年就毕业了，明明再一年你就可以彻底逃离，过自己的生活，我们还可以一起坐公交，为什么你不能再撑一年，你甚至还刚考了第一……
　　江客情是谁呢？
　　是那个站在讲台上，冷静淡漠又理智的女孩；是那个喜欢看小说，却又优秀极了的学霸；是那个坚毅刚强、毫不屈服的人类灵魂至高者。
　　“他们”是……
　　是那些书中人物，是江客情爱死了的神明，如果她再活久一点，她大概会永远为同性恋正名。
　　她们终于知道江客情为什么会在听到“家”之类的词有如此剧烈的反应；终于知道那时她为什么会双臂互相搀扶；终于知道夕阳下，少年人好看的、如星辰般的目光，到底意味着什么。
　　原来她在透过时空，看那两个干净明亮的少年，看她支撑下去的希望。只是可惜……
　　等不到那幅画，也未曾得到拉她的那双手。
　　因为她的希望，有自己的朋友、家人、生活，而她也从未告知真相。
　　她的演技真是好极了，她的笑永远毫无负担，如果她愿意演，她或许会是非常优秀的演员。
　　谢梧望走出书房，听到那个女人的话。
　　“哎哟她真的太冷漠了，和我们没多少感情。整天一回来就关书房门。”
　　“我们什么都试过了啊，也没让她去寄宿。唉那不是因为本来就没感情再让她住宿更和我们不熟嘛。”
　　“我和我老公婆婆都讲过她了啊。”
　　“她大概是从骨子里就坏掉了。”
　　饶日青浑身发抖，硬生生克制住。
　　江客情的“父亲”，到现在都还在外地没有回来。
　　那女人面露担忧，谢梧望知道，那不是为江客情死而难过，而是在为自己老后无人赡养而担心。
　　她也真是天真，难道以为江客情要是没死还会因为所谓的人伦道德而不得不给她钱吗？那她真是太低估江客情。
　　江客情心里有一个平衡的天枰，分得清熟是熟非，也量得准人心善恶。
　　谢梧望忽然想起什么，飞快跑回书房，拿起那个本子，迅速翻完，没发现想找的东西。饶日青也跑进来，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到处寻找着什么。
　　谢梧望终于翻出来一张纸，这个纸质比那个本子的好了不知多少倍。
　　果然。她想，江客情怎么可能不写给她们。不过上面只有一点点字。
　　致谢梧望、饶日青：
　　不要忘记我。
　　很多很多年后，她们才在她写的小说中看到它的下半句。
　　“忘记也没有关系，我会永远记得你们。”
　　她孑然一身，坦荡而去。
　　白线是正对着大门的，饶日青一看到就明白——江客情，是故意正对着门自杀，让他们一进来就看到她的尸体。
　　她忽然笑了，果然，还是江客情啊。
　　那个冷静的女孩，大概就让自己脏了那么一回——让自己靠着令自己无比恶心的这个地方的墙，桀骜不驯地一点一点割破自己的喉咙，嚣张地用血嘲讽他们。
　　垃圾。
　　她想起江客情写的那句话：“玫瑰的荆棘刺破女孩的喉咙。”
　　她真的如玫瑰一般。
　　“我总觉得你的名字很有意境，感觉在哪听过。啊，我想起来了。”
　　萧萧梧叶送寒声，江上秋风动客情。
　　风停了，那个女孩死在了她最喜欢的夏天。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人类生命一言难尽”的意思是江客情感叹自己撑了六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