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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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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君还未走远,汪景又是一把摸着胡须:
“今日公堂上可是好生威风!还不嫌自己仇家多么?”
靳骁折扇一开,笑得烂漫:“他这是稻草人救火,明知自己没这胆量,偏要来踩上一脚。”说罢又细思片刻,才道:“了解高谦么?”
“昨日查了,确实是越弈那个老家伙手底下的人,不过刘宁与他是为同党,”汪景一想,又补上一句,“这是终于蚂蚁拆房了?”
“这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靳骁一顿,只看着他大笑,将折扇收回:“汪大人有所不知。”
纵使自己对这般称呼颇有些不习惯,汪景也未多在意:“高谦活的好好的,这么一趟出来,必定也是趟上这滩浑水了。”
“不错,”靳骁舒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越弈在你等手底下吃过多少亏,倒也不至于这么不惜命往火坑里跳。”
“我让你查高谦,可没说一定要与越弈勾结上什么关系。”
汪景顿悟,耸了耸肩:“又是哪个不要命的进来瞎掺和,还嫌这天下不够乱么?”罢了还乏味地抽起桌上的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又不满嘀咕着:“这年头,什么麻雀斑鸠都往这黄泉里栽,倒是我们这群当官的,也忒不好做了!”
理理鬓发,一摇一晃走出府门。
——
翌日靳骁听了说高谦被皇上召进了宫,原本靳党亲信是跟着的,后来皇上屏退众人,想必也是说了什么。
这日靳骁随便扯了个由头没去上早朝,不知宋慎言又背地里进了几句谄媚之辞。
不过后头皇上再传,硬是将靳骁生生拖回了宫里。
靳骁刚进宫便撞上了礼部尚书大人,徐广几日真真是心有余悸,背上还是冒着冷汗:
“见过靳少师。”
“圣上现今在何处?”徐广一怔,忙应着,“圣上刚到御书房。”
皇上自小就不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这点靳骁知道个七七八八。
因故他见到皇上就立刻冷锅里爆豆:“陛下,依微臣之见,此事不宜做得声张。”
皇上听至此便皱起脸纹:“哦?却是为何?”
靳骁见已屏退众人,便也不再使劲儿兜圈子:“解铃还须系铃人。刘公冤案虽说风声关的紧,但也难免多出几双耳目,高谦那头确实看得紧了些,否则不可能至今也没让渔网筛到。”
眼前目光一滞,皇上复而咳嗽几声:“所言有理。不过朕尚有一丝不解,这渔网,换了谁愿意去放?”
“自然是有人适得其位。先前微臣不过尔尔开弓不放箭,他便不再翘尾巴了。”
一看皇上紧憋着三五声咳嗽,靳骁就心底暗暗叫难,嘴上仍然说着:“圣上保重龙体,微臣先告退了。”
皇上拍着御书台欲语还休,想而想之还是无奈地摆了摆手。
靳骁一把折扇乐逍遥,甭管他是否是想逮着自己扣俸禄。
——
程君第二天就见人送来锦鸡官服,正疑虑着,外头几位同僚便乐呵呵地抱拳祝贺:“恭喜啊程大人,喜得升官!”
当家人嘴上不说,心里发毛:这又是得召请几个出去办升官宴了?
程君一张帖子请了靳骁,帖子大红大绿的,只叫人以为是喜帖。靳府的管家不知事,只当做是喜帖送了进去。
靳骁正沾着墨水跟人家写信,本意是想让管家搁置一处,听到是喜帖,又出意料地问了问:“谁送来的?”
“回答人,是为程小公子遣人送来。”
自家主子脸都黑了一半儿了,小管家还不识趣地跟木棍儿似的杵那儿。
靳骁见他蠢笨的很,也懒得再计较了,压着火气冷哼一声:“读。”
“回大人,小的……不识字。”
靳骁哪管的这许多事,夺过喜帖就立马让人滚蛋了。
一目十行过眼后,总归是舒展了眉头,又想起尚书府汪景送来的几封密函。
“此事定然非一锤子买卖孔,有人暗中操纵指控。”汪景写道。
靳骁颇得意地勾了勾嘴角,将名帖随手一放,便去寻人了。
——
京城名楼酒肆众多,偶尔会来乐师献唱,倒是添了几分雅兴。
若要说此时有一佳人突现,翩翩公子飘然若仙,那可得更加助兴儿了。天泽楼老板娘抽了自己两大嘴巴子,又抹了把嘴。
这个幻求一直持续到靳骁出现。
鸦色长发束起,净白素色速成比对,手摇双面镶金折扇,意气风发,目光温润。
且不说天泽楼里一群客官儿,就是连阅人无数的老板娘眼都看直了。
“无风三尺浪。”
坐在包房里喝着陈酒的汪景如是说道,见到靳骁带着万千迷慕之眼神走来,还不忘调侃几句:
“靳少师真是精打细算!今日约我至此,既不误了政事,又伸得出手、摆得出架子,真真是令汪某佩服之至。”
靳骁蹙眉:“你何时对他这般上心?”
汪景搓搓手心,打了个哈欠:“你的人,岂敢多问?不过是留个后手而已。”
说罢又伸了懒腰:“程君……,他不会又和当年的你一般么?”汪景自顾自说着,“开洋荤,可不是甚新鲜事。”
靳骁懒得接话,又答起前头的问题:“摆的来架子,方能透的来底气。前人失脚,后人把滑。当年楚湘王一事,说的不就是这个道理?”
汪景一顿,哈哈一笑:“悟得深悟得深!高谦不就是着了这个道么?”又细索一番,“他这样闹腾,想必主子也估摸着准备翻云覆雨了,你如何打算?”
靳骁没好气:“平地一声雷,也不过千部一腔,千人一面。”
虽是没明说,汪景也大抵看得出他对此事的一个得过且过的状态了:“那你为何对皇上讲的那般严重?”
靳骁低声:“皇上,身子又不好了。”
汪景脸上仍是一度春风,波澜不惊:“这不举朝皆知了么?”
这顽疾不是后来才染上的。皇上龙体本就不佳,据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虽然生来就是个病秧子,但这太后娘娘见他聪颖过人,自然欣喜得更加宠爱几分。
病也是请遍名医瞧过了,只说需得静养,没谁能给个准话,后宫里的太监急得苍蝇搓手,朝上的官袍子垂涎三尺。
迟迟不立储君,谁都知道皇上有个心病。
靳骁自然也知道,所以皇上更加离不开他,只因为那点儿疑心。
但靳骁不这般认为,倒是只觉得他蠢。
蠢在鹿死不择音,却又怎样想都觉得不甚甘心,因故平日上朝时君臣独聊,两人都是含着骨头露着肉,八面玲珑。
而汪景就没有这个顾虑去扭扭捏捏了:“高谦那碗冬阎下去,莫说是还能挂着一口气了,就连留个完尸都难。”
“万虫噬心冬阎毒。”靳骁不免生疑,“可那不是岭南的毒方子么?怎的传到他手里了?”
汪景摇头:“不知。不过我让人查了,高谦师从董和鸣,此人也是岭南人,善用医术,专治各种疑难杂症,配有过上百种神方奇毒,可谓医术界的神人。恰是此人历年归隐,行踪不定,还真是不好打听。”
这便说得通了。
靳骁笑眯着眼:“夫人寿诞我定携礼亲访。”
如此说整个一来就是笔交易了,汪景不适应这样讨债还债,便又笑骂:“你若来了,哪还有我这个主人家的地位?”
沉默片刻,靳骁又灌了二两酒,正欲离开,又听见后头汪景突然冒出来一句:
“深得万千功名,留得耳根清净。”
他一顿,折扇差些拿不稳了,又扯了嘴角笑道:
“张公吃酒李公醉。”
这下抖得就不单单是靳骁了,汪景撇撇嘴,现在想来还有些后怕。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对自己都是如此。
汪景唏嘘,庆得当年的事自己没卷进去。
——
却说靳骁当真是没走几步路就到了程君办升官宴的地方,究其原因,汪景大抵是不愿知道了。
虽然此人忙于政事,但总归逃不掉风声。别人闲着无事才做的,他还非得天天摆弄,弄得朝堂上下给他打了个‘纨绔世家’的名头。
程君这次递个请帖也不过偶尔做个样子,谁想之这一玩笑过去,还真是招来了靳骁这位大忙人。
天泽楼上间,程君正招呼着众伙儿坐下,几位年轻的学士都搁那儿掉书袋,又忽闻一男声:
“诸位大人,恕本官来迟了。”
听出这声音,程君身子不稳,头重脚轻,险些跌滑。
待到群宾客半晌缓过神来,他方才道:“靳大人为国事忙,公务缠身,下官岂敢强求?”
瞧那眼光恨不得把太阳给融化了。
靳骁目光黏在人身上,嘴上调笑着:“既是程君盛情邀请,本官怎会置之不理?”
一整个宴席上没少人一直注视着这两位大人的反应,整得程君怪是有些不习惯,靳骁倒是一点儿都不介意,一直同着另几位大人相谈甚欢,气氛倒是融洽许多。
只有待到众宾客散去后,靳骁才忙不迭地来找程君搭话:“怎的你也有心情来这儿办宴了?”
程君兴致奄奄,抬了抬眼皮:“靳少师不也有兴致来了?”
“这话可就不对了,”靳骁莞尔,“若不是程大人,我何会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此处?”
这话程君听了不下百遍:“靳少师这是泥菩萨过江么?”
靳骁觉得愈发有趣了,轻晃折扇:“何谈自身难保?程大人这也不也心甘情愿往下陷么?”
恍过眸中一丝强行躲开的视线,靳骁又勾唇:“这是被我说中了?”
“一个意思问两次,不就是想得到一个准话么?”程君微微挑眉。
没得到个答案,靳骁也并未恼怒,只淡淡笑着,望向他的眼神又深沉了些。
“能说个明白些的……”
手刚被擒住,嘴又被堵上了,靳骁一把折扇遮得倒好不好,避开了一切杂眼视线,上前一步搂住眼前人的细腰,倏然吻住。
“抖什么?又不是没做/过。”
程君一张脸红的跟软柿子一般,但也多少有些硬气:“瞎在一群老百姓面前逞什么威风?”
靳骁生生被这一句“老百姓”逗笑了,复又用那把折扇抬了抬他这张脸:“程大人若是记挂我,直接到我府上一叙便是,大可不必用这般惹人眼光的手段请我过去。”
“靳少师说笑了,下官怎敢兀自打扰。”程君面上潮红未退,嘴上倒是不甘示弱。
靳骁觉得不解:“真是另本官生疑了,程君胆识不是挺大么?”
程君气急反笑:“下官就这么一条贱命,怜惜得紧,自然不会自寻短路,少师请且放心。大人却是位高权重,您我素有云泥之别,还是少来往的好,若是少师大人被人逮出个把柄,下官万死难全。”
听至此,靳骁不免讪笑:“程大人当初可是贴的挺紧的,为何如今又出尔反尔,反复无常了?当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
说罢欠身拱手,拍拍衣袖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