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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凌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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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暮予展开被揉得有些皱的纸张,材质极好,上面除却洋洋洒洒的几个地点,左下角还落下三个字。
“凌烟台……”弈暮予低喃着,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心中忽然一动,“寻宁前辈曾与我提及,似是以追踪之术闻名。”
“弈公子好记性,”临羡负手而行,“凌烟台并非为陛下所用,处在闹市,人人皆可去。”
他脚下顿了顿,对弈暮予一眨眼睛:“有钱就行。”
弈暮予但笑不语,心中思索。
巫清子只提过一嘴凌烟台极善追踪,却从没说过它连皇亲贵族的行踪都敢去查。
殷明道上云衔山虽不至于刻意隐匿踪迹,但绝对没有到人人皆知的地步,况且一朝太子的行踪,即使殷明道自己不在乎,东宫里头那群人难道会不在乎吗?
不说旁的,他与傅黎曾有一面之缘,此人聪明非常,绕是大多人都认为如今傅黎能在朝堂说上话是借着太子的势,弈暮予却不敢苟同。
两年前,他初来乍到,宛如一张白纸,巫清子与他讲这个朝代,讲朝政讲民生,他就默默地听,边听边把棋盘上巫清子的白子吃了个干干净净。巫清子头一回输棋,却输得欣喜若狂,隔了一段日子,发现好像确实是下不过,便把太子叫上云衔山对弈,兴许是想找找自信。
太子与巫清子对弈期间,弈暮予同傅黎下了一局,刚对几子弈暮予便觉察出此人棋风极其凌冽,凌冽之处不在于进攻狠戾,而在于思路清晰,攻便是攻,不给自己留丝毫退路,防便是防,当断则断。
弈暮予少见这样的对手,然而傅黎却在第四十六颗子时走了一步错棋,对后几子并无影响,却一步错步步错。
弈暮予对此没有多言,只笑道:“傅大人谨慎。”
可惜在那之后,太子前往云衔观时,傅黎再没有一同来过。
太子年岁不小,却仍是赤子心性,满腔抱负但少于深思熟虑,若无傅黎帮衬,难免多有失言,遭人诟病。有这样的人常伴太子左右,太子行踪又岂是轻而易举便能被知晓的?
“此地当真是不同寻常,”弈暮予侧目,“将军是第一次去吗?”
“自然,不过也是病急乱投医,那些个当官的嘴里没一句实话,”临羡踢踢地上的小石子,“临瑜要是问他们太子去了哪儿,指不定转个背儿就被弹劾了。”
弈暮予略一思索,说:“将军可否方便告知,是哪位大人对将军提起凌烟台一事?”
小石子被踢得老远,落在地上发出一溜声的响。临羡说:“兵部尚书,赵承之。”
弈暮予脚步一顿。
见临羡看过来,弈暮予摇摇头,说:“一些事情我亦是一知半解,此刻说与将军怕是会适得其反。”
临羡扬眉笑道:“不妨事,以后有的是机会说。”
弈暮予也翘了翘嘴角,说:“将军此次去打听,该是瞒不住的。”
“瞒不住便瞒不住。”
“将军可是戴面具了?”
临羡当真是有些惊讶了,扭过头问:“弈公子如何知道的?”
弈暮予失笑,还真戴了。
初见时他脸上就戴着面具,硬生生把额头硌出红印,也不知道为什么两年了这习惯还没变。
“猜的,”弈暮予说,“将军应当知晓面具并不能遮掩什么,却还是戴了,可是凌烟台的规矩?”
临羡转回脑袋,嗯了一声:“买卖双方必佩戴面具、面纱……头盔好像也可以,说是以此保护双方隐私。不过凌烟台这般只手遮天,只怕是换个脑袋去也难逃过他们的眼睛。”
弈暮予问:“将军似乎并不在意?”
“临瑜都不怕,我怕什么,”临羡扬眉道,“说起来还有一事想请弈公子指教。”
“将军但说无妨。”弈暮予颔首。
“弈公子席上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得没头没脑,弈暮予却心知肚明,说:“将军可是指的那句‘勿涉党争’?”
见人点头,弈暮予说道:“想必将军心中已有答案。”
临羡看了他一会儿,没带什么情绪地说:“我本以为你与太子关系还不错。”
弈暮予没否认:“尚可。”
“既然如此,弈公子说几句好话让临瑜跟太子结交,对太子而言不是更上一层楼吗?”临羡笑了一声,“不对,你只要不说那句话,此时他二人的关系应当也好起来了。”
与手握重兵的临瑜结交,任谁都不信太子殿下会不动心,这次巴巴地开庆功宴,还欲盖弥彰请了诸多臣子,不论面上说得有多冠冕堂皇,暗地里没点私心说不过去。
而临瑜虽与殷明道交集甚少,但此次多少能看出这位太子殿下心性颇佳,特别是有了殷明安这个反面教材,这位可当真是如今最好的储君人选了。
再者,朝中支持太子的官员众多,除却国师巫清子和相国谢温眠的保驾护航,殷明道还得到了吏部、礼部、户部的鼎力相助,临家此时若是与太子结交,那便不至于朝中无人。
“太子得到的是助力,临氏得到的却是灭顶之灾,”弈暮予温声道,“这可不太划算。”
“怎么说?”
弈暮予说:“将军何必明知故问,此次殿下极力维护临氏,又设庆功宴,只怕已经有人坐不住了吧。”
虽然不知道陛下对自己这个儿子能宽宏大量到什么程度,但是临瑜这个眼中钉跟皇子里的任何一位交好,都绝对不会是他想看到的。
临羡哈哈笑道:“弈公子体恤,想得周全,这么说来比起太子殿下,你似是更中意我们了?”
弈暮予一笑,没去接这句,说:“朝中除却双党,亦有不曾表过态的中间派,与侯爷交好的兵部赵大人算作其一,都察院左都御史宋大人、大理寺卿颜大人亦是中间派的中流砥柱,两位将军不妨同这几位大人多走动走动。”
临羡说:“弈公子如何得知他们当真是中间派,而不是有意制出的假象?”
“只需陛下觉得他们是。”弈暮予莞尔道。
夜已深,街道上只两人并肩而行,偶尔有商户驱着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吭吭的声响,家家户户都挑起了烛灯,若此刻居于山上,便能瞧见一片美轮美奂的千灯展。
忽然闻到一股茶叶香,临羡疑惑地左右看了看,街道两侧未掩紧的房门漏出几缕微光,映在身旁人的脸上,衬得弈暮予的脸颊如温玉一般,只是三杯美酒下肚,玉上染红,消却了平日里的几分淡然,向下看去,脖颈纤长,喉结处有一粒微小的砂痣。
淡淡的香气游离在鼻间,临羡心想,大概是弈公子平日里沏茶沏得多了,人也沾上了茶香味,还挺好闻的,要是酒鬼喝多了酒可能就没这么好闻了,毕竟酒喝多了的味道他试过,自己闻着都难受。
“弈公子不胜酒力,”临羡打消了脑子里莫名其妙的念头,视线上移,又抬手点点自己的脸颊,“热了吧。”
弈暮予闻言抬手碰了碰脸,他从前并不怎么喝酒,只是耐不住一间大师有时伤感了希望他陪着小酌一二,他不愿拂了长辈的意就允了,不过最多也只是一杯,现下直饮三杯,头已经开始有些晕乎,不过尚能保持清醒,不至于失态。
“让将军见笑了。”
临羡本是笑着的,闻言便不笑了,说:“不知弈公子还记不记得欠我一碗酒?”
“自然是记得的,”弈暮予侧目而笑,“莫非今日的酒不作数吗?”
临羡理直气壮地说:“当——然,单欠我的酒自然要单独喝才能作数,太子的酒我也不喜欢,味道一般般。”
“将军一向有口福。”弈暮予说。
可不就是有口福,当初在军营里临瑜悄悄咪咪给宝贝弟弟带牛乳,生怕被别人发现,瞧临羡当时早有所料的模样就该知道,临大将军给他偷偷开小灶肯定不是一两天了。
“打趣我呢?”临羡扬起眉,“弈公子,这酒你认是不认?”
弈暮予颔首,含笑说:“自然是认的。”
“那便好,”临羡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很愉悦,伸了个懒腰,“你这两年似乎变了不少。”
“将军的意思是在下从前言而无信吗?”
临羡愣了一下,看向他噗地笑出声:“弈公子,都学会噎我了,你自己说说变是没变?”
“身处境遇不同,人自然是会变的,”弈暮予笑了一下,回望过去,“不过将军倒是一如既往。”
“弈公子是想说,我一如既往的无用?”
弈暮予停顿片刻,临羡见状歪头问:“怎么了?”
“我从未这般觉得,”弈暮予神色平和地看着他,“将军这样就很好。”
半晌,临羡笑了一声,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不快不慢地走着。
直至云衔山脚,弈暮予停下脚步,说:“今夜有劳将军,已至山下,还请将军留步,不必再送了。”
临羡往山道旁的密林扫了一眼,旋即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说:“也好,弈公子请便。”
弈暮予微微颔首,正欲转身,临羡忽地上前拦了一下。
“将军?”
临羡弯唇,眼亮如星:“今日多谢弈公子指点,来日方长,不知日后云衔观还欢迎我吗?”
山风吹过,席卷来一丝微凉,冲淡了酒意,弈暮予颔首,说:“只要将军愿意来,弈随时恭候。”
临羡走远后,黑暗里忽然传出一道声响:“公子,公子!”
弈暮予朝那边看去,穿着道服的小姑娘扒开树叶,探头探脑地张望了几下,确定看不见临羡的身影后跳了出来。
“辛苦你了,”弈暮予说,“一直跟着吗?”
“不辛苦,保护公子是我该做的嘛,”寻熹挠挠头,细长的辫子一甩一甩,“我从公子和那位临小将军出来时就跟着了,不过我看他今早惹了公子生气,我怕出来给公子添麻烦就一直躲着……”
见她欲言又止,弈暮予问道:“怎么了?”
寻熹犹豫地说:“我觉得他可能发现我了。”
弈暮予安慰道:“无事,临家两位将军都不是我们的敌人。”
“这样啊!”寻熹立刻开心起来,“那就好,得亏不是什么对公子不利的人,能察觉我行踪的人少之又少,这位临将军还挺厉害的。”
弈暮予笑了笑,说:“的确如此。”
寻熹轻巧地跨上石板路,像一只灵巧的小鹿,她嘻嘻而笑:“公子,咱们快上去吧,寻觉寻醒肯定又在偷懒,咱们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公子你还不知道吧,寻醒那小子砍个木头人砍半天都砍不断,笑死人了哈哈哈哈哈……”
弈暮予一路静静地听着她喋喋不休,时不时给一两句回应,直至观前他回头往后瞧了一眼。
满城街巷皆是灯火,偶有人家灭了灯,告知天地他们即将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