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兄妹的日常 ...
-
沈听澜发过妹妹的照片之后,兄妹之间的联系变得更规律了。不是刻意约定的,而是自然而然地形成的——每天晚上九点半,沈眠眠洗完澡、吹干头发、抱着毛绒熊躺到床上之后,都会给沈听澜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直接弹视频。
沈听澜不管在拍戏、在吃饭、在看剧本,都会接。有一次正在拍夜戏,手机在休息椅上震了,小周看了一眼屏幕,小声说“澜哥,你妹”。沈听澜刚拍完一条,脸上还带着戏里的血渍,走过来拿起手机,看到妹妹发了三个字:“睡了吗?”
他回复:“在拍戏。还没。”妹妹回:“那你拍完了跟我说。不要拍到太晚。”他发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回去,转身继续拍下一场。导演喊“卡”之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妹查岗?”沈听澜没说话,但旁边的人都看到他笑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沈听澜收工回到酒店,第一件事不是卸妆,而是给沈眠眠拨了视频。铃声响了两秒就接了——沈眠眠显然在等。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睡衣,靠在毛绒熊的肚子上,小狐狸放在枕头旁边。
“哥哥,你怎么才回?你们导演是不是又加戏了?”开口就是质问。
沈听澜累得不想说话,但嘴角还是翘了一下:“今天那场戏比较难,多拍了几条。”
“那你吃饭了吗?”
“吃了。小周给我买了盒饭,吃完了。”
“青菜呢?”
“有。西兰花,吃了一整份。”
沈眠眠点了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沈听澜看不到,但他能想象出她低头写字的画面。
“哥哥,”沈眠眠放下笔,换了一个姿势,把小狐狸抱在怀里,“你今天想听什么故事?”
沈听澜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他今天在片场站了十几个小时,穿着几十斤重的铠甲,浑身酸痛,声音都是哑的。他不想动脑子,不想说话,只想听一个简单的、不用思考的、温暖的、像小时候妈妈给他讲过的那种故事。
“白雪公主。”他说。
沈眠眠沉默了一秒。
“哥哥,你几岁了?”
“二十五。”
“二十五岁听白雪公主?”沈眠眠的语气里有淡淡的无奈,但没有嘲笑。
“不行吗?”沈听澜睁开一只眼,看着屏幕里妹妹那副“你在逗我吗”的表情。
沈眠眠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支在毛绒熊的肚子上,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自己说话的声音能清楚地传过去。
“好吧。今天不讲英语语法了,讲白雪公主。但是你要答应我,听完之后好好睡觉,明天早上起来背单词。”
沈听澜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好。”
沈眠眠开始讲。
“从前,有一个王后,她生了一个女儿,皮肤像雪一样白,嘴唇像血一样红,头发像乌木一样黑。她给女儿取名叫白雪公主。
王后生完白雪公主就去世了。国王又娶了一个新王后。新王后很漂亮,但是她很虚荣,她每天都要问魔镜:‘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沈听澜听着妹妹的声音,声音很轻很软,和平时那个一针见血的小管家婆判若两人。
她在讲故事的时候,会刻意放慢语速,在每一个句号后面停顿一下,在角色的对话上变换音调——新王后的声音尖一些,魔镜的声音沉一些,白雪公主的声音柔一些。她并没有刻意学过讲故事,但沈听澜觉得比他听过的任何有声书都好听。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白雪公主的画面。不是迪士尼动画里的画面,而是妹妹用语言为他画出来的画面——雪白的皮肤,血红的嘴唇,乌木一样的头发。他想,妹妹讲故事的本事,比她那幅全家福的画工好多了。
“新王后派了一个猎人,把白雪公主带到森林里杀掉。猎人心软了,放走了白雪公主。白雪公主在森林里跑啊跑,跑到天黑,看到一座小房子。她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摆着七个小碗、七双小筷子、七把小椅子。”
沈眠眠讲到这里的时候,沈听澜忽然开口了。
“眠眠。”
“嗯?”
“七个小矮人为什么要出门?”
沈眠眠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说:“因为他们是矿工,白天要上班。就像爸爸每天要去单位一样。”
沈听澜笑了。他想象着七个小矮人戴着安全帽、拿着矿灯、排着队走进矿洞的画面,觉得妹妹的解释非常合理。
“你继续讲。”
沈眠眠继续讲。白雪公主吃了小矮人家的饭,喝了小矮人家的汤,在小矮人家的床上睡着了。七个小矮人回来,发现了她,觉得她很可怜,就收留了她。新王后又来了,扮成老婆婆,用毒梳子害白雪公主,小矮人救了她。
新王后又来了,扮成卖苹果的农妇,用一个毒苹果毒死了白雪公主。小矮人把白雪公主放在水晶棺材里,一个路过的王子看到了她,爱上了她,让人把棺材抬走。抬棺材的时候,白雪公主被颠了一下,毒苹果从喉咙里咳了出来,她醒了。
“然后王子和白雪公主举行了盛大的婚礼,新王后穿着烧红的铁鞋跳舞,一直跳到死。故事讲完了。”
沈听澜睁开眼睛,看着手机屏幕里妹妹的脸。她讲完之后,表情恢复了平时那种淡定的、等待评价的神色。
“讲得真好。”他说。
“真的?”
“真的。比白雪公主本人讲得都好。”
沈眠眠的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压了回去:“那是因为你听过的版本太少了。我讲的这个版本没有删减,坏人受到了惩罚,好人有好报。”
“你喜欢这个结局?”
“喜欢。坏人就应该受到惩罚。新王后如果不对白雪公主做那些坏事,她不用穿铁鞋跳舞。她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沈听澜听着妹妹这句话,莫名地想起了一些人、一些事。他没有深想,他的脑子今天已经不够用了。
“哥哥,该你了。”沈眠眠忽然说。
“该我什么?”
“该你讲了。我讲了白雪公主,你讲一个故事给我听。交换。”
沈听澜愣住了。
他二十五年来,从来没有给任何人讲过故事。小时候妈妈给他讲,长大了他自己看书,演了戏之后念剧本里的台词——但那些都不是“讲故事”,那些都是有台本的、有导演的、有灯光有摄影机的东西。
从一个空白的起点开始,凭空讲一个故事,他不知道怎么开始。
“我……不会讲故事。”他说。
“不用讲童话,”沈眠眠的声音软了下来,“讲你今天在片场的事。发生了什么事,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那就是故事。”
沈听澜想了想,开始讲。他讲今天拍了一场打戏,对手演员是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大块头,两个人拿着兵器对打,大块头的力气很大,他一连接了十几招,虎口震得发麻。
导演说不够狠,让他们再来,结果大块头没收住力,一棍子扫过来,他没来得及躲,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胳膊上。
“疼吗?”沈眠眠问。
“还好,有护具,就是青了一块。”
“你明天让他轻一点。”
“拍戏的时候不能轻,轻了假。”
沈眠眠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明天让他在拍完之后请你吃好吃的。补偿。”
沈听澜笑了,刚才被打时火辣辣的疼似乎也消散了些。
他继续讲。讲了片场的猫——一只橘色的流浪猫,总是在午饭时间出现,蹲在道具组旁边等人喂。小周今天给了它半根火腿肠,它吃完了,蹭了蹭小周的裤腿,走了。
“它还会回来吗?”沈眠眠问。
“每天都会回来。它把片场当成自己的家了。”
沈眠眠想了想,说:“它没有家了,就把片场当家。就像你以前,没有回家,就把剧组当家。”
沈听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但你现在不一样了,”沈眠眠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有家了。你随时可以回来。”
沈听澜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眼睛有点酸,但他没有让它变成泪。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平稳的声音说:“眠眠,你该睡觉了。”
“你还没讲完。”
“讲完了。今天发生的事就这么多。”
“不够。”
沈听澜想了想,又说:“那只橘猫白色比较多。”
“那不叫橘猫,那叫橘白。橘猫是全身橘色的。”
“好,橘白。那只橘白今天吃完火腿肠之后,趴在小周的鞋上睡了一觉。小周不敢动,就让它睡。它睡了半个小时才走。讲完了。”
沈眠眠满意地点了点头:“每天都要讲。今天讲片场的猫,明天讲剧组的饭,后天讲拍戏的时候遇到的有趣的人。”
“我每天都要讲?”
“每天。你讲了我才睡得着。”
沈听澜看着妹妹那张明明已经很困、眼皮在往下沉、但还在撑着等他说更多的脸,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
“好,每天讲。”他说。
“那今天结束了。晚安,哥哥。”
“晚安,眠眠。”
视频挂断了。沈听澜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妹妹刚才说的“你以前没有回家,就把剧组当家”。他以前确实是这样。剧组的盒饭、剧组的酒店、剧组的化妆间、剧组的猫——这些就是他生活的全部。他不觉得苦,因为他没有比较过。
现在他有了一个家。一个每天有人问他“吃青菜了吗”的家,一个每天有人给他讲白雪公主、然后逼着他讲片场琐事的家,一个不是为了他的名气、而是因为他是“哥哥”而等他回去的家。
他翻身,拿过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今天妹妹给我讲了白雪公主。比我听过的所有版本都好听。她让我每天讲片场的事。我说了橘猫的事,她纠正我那是橘白。她懂的真多。”
他合上笔记本,关灯。
黑暗中,他想着明天要讲什么。剧组今天换了新的盒饭供应商,明天的荤菜好像有红烧鸡腿。那只橘白——他记住了,是橘白——不知道明天还来不来。小周今天被它睡了半个小时,明天会不会换一个人?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沈眠眠那边,挂掉视频之后,没有立刻睡觉。
她趴在床上,把小狐狸的屏幕点亮,调到一个“晚安”模式,屏幕上的月亮星星慢慢旋转。她看着那些星光,想着哥哥刚才讲的故事。橘色的猫,不对,橘白色的猫,吃了火腿肠,睡了小周的鞋。
她想:哥哥在外面,有一只猫陪他。虽然是橘白,但有比没有好。
她伸出手,摸了摸毛绒熊的肚子,闭上了眼睛。
“哥哥,你那边也有熊就好了。”她小声说。
然后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晚上,九点半。沈眠眠的视频准时弹过去。
沈听澜这次接得很快,屏幕上他还在化妆间,林姐正在给他画眉毛。
“哥哥,今天讲什么?”
沈听澜看了一眼林姐,又看了一眼镜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今天不讲片场。今天讲一个英语语法的故事。”
沈眠眠愣了一下:“你学英语了?”
“学了。今天学了过去时。你说的,每天都要学。”
沈眠眠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亮,而是一点一点的、从瞳孔深处漫上来的柔和的光。她的嘴角终于毫无保留地翘了起来,露出那颗缺了的小门牙和旁边那颗刚冒头的新牙。
“那你讲吧。讲错了我给你纠正。”
沈听澜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Yesterday, I ate an apple.”他顿了顿,“Yesterday, I went to the set. Yesterday, I saw a cat. An orange and white cat.”
沈眠眠认真地听着,等他说完之后,她说:“‘Ate’的发音再短一点,你拖太长了。‘Went’的尾音要轻,不要发成‘Wente’。‘Saw’是对的。橘白你说了‘orange and white cat’,可以说‘an orange-and-white cat’,中间要加连字符。整体还行,70分。”
林姐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眉笔差点没拿稳。
沈听澜面无表情地对林姐说:“继续画。”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沈眠眠继续说:“今天你讲了,那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你想听什么?”
沈听澜闭上眼睛,卸下一天的疲惫,嘴角带着浅笑:“白雪公主。昨天没听够。”
“又是白雪公主?你几岁了?”
“二十五。”
沈眠眠叹了口气,翻开那本绘本,找到白雪公主那一页,清了清嗓子,从第一句开始讲。
“从前,有一个王后……”
化妆间里,林姐画完了眉毛,开始上底妆。沈听澜闭着眼睛,听着妹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流过嘈杂的片场、流过疲惫的夜晚、流过他以为已经被磨得很硬的心。
林姐在旁边,听着那个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讲白雪公主,眼眶红了。她用粉扑轻轻按了按眼角,吸掉了那一点还没成形的水光。
她在这个圈子里做了十几年化妆,见过太多演员在化妆间里打电话——跟经纪人吵的、跟对象闹的、跟父母吼的。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沈听澜这样,闭着眼睛,微笑着,听他妹妹讲一个他听了无数遍的童话。
“讲完了。”沈眠眠合上绘本。
沈听澜睁开眼睛。他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灯光下和粉底的反光混在一起,看不分明。
“明天还讲白雪公主?”他问。
沈眠眠歪着头想了想:“明天讲灰姑娘。你不能再听白雪公主了,你要拓展一下知识面。”
沈听澜笑了:“好。灰姑娘。”
“晚安,哥哥。”
“晚安,眠眠。”
视频挂断了。林姐收起粉扑,轻声说:“你妹妹真好。”
沈听澜没有说话,但他点了点头,很轻,林姐看到了。
窗外,夜色沉沉。酒店房间里,沈听澜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写道:
“今天妹妹给我打了70分。及格了。明天要拿80分。”
他合上本子,关灯。
千里之外,沈眠眠抱着毛绒熊的胳膊,对着小狐狸说:“哥哥今天讲了英语过去时。70分。他进步了。”
小狐狸的屏幕上,月光模式的星星还在转。沈眠眠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多准备一个故事——灰姑娘。要讲得好听一点,比白雪公主还好听。因为哥哥在外面很辛苦,需要好听的故事才能睡好觉。
这是妹妹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