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明那个垚

1、开端

　　“看什么呢？”
　　少年人闻声转过身子，一双盛满欣喜的眼就这样措不及防地撞入沈归晤的心，眼前的少年随自己入府时尚是面黄肌瘦，如今也算是养起来不少，他没有看错眼，现在的少年眉如墨染，眸如星辰，如夏花般绚烂，如初雪般纯净，美好的让他几进沦陷。
　　“将军！您回来啦！”陈晞快步走到沈归晤面前，“怎的回这么早，您不是说要两个月吗？”
　　“我提早回了影响你偷懒了？”沈归晤揉了揉面前毛茸茸的脑袋，“小没良心的，我不在府里的日子可用功了？”
　　“当然了，布置的功课我可都完成了，我这不是看见荷花开了想着来看一眼嘛……”陈晞挺了挺胸脯，“不信您等会儿可以亲自验一验。”沈归晤笑着看着少年。
　　“不用，喜宝说的，我信。”
　　池子里的荷花开的正好，沈归晤想过阵子令人让府里的其它池子也全种上荷花吧，陈晞喜欢荷花。
　　沈归晤第一次看见陈晞是在安清十五的初春，年少年衣衫单薄，站在小茶馆门口薄薄的阳光中等待着客人，看见沈归晤驻足顿时挂上笑脸，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生气，脸色虽蜡黄，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鼻梁高挺，不难看出那上好的底子。陈晞绽开笑颜的那一刻寒冬余留的最后一丝冰冷也被驱散，有什么东西在沈归晤心里悄悄埋下了种子。
　　陈晞看面前的男人虽衣着低调，可料子都是上好，他小时替母亲送衣裳时便知，这样的料子能穿上它便是非富即贵，随机他更加恭敬道：“公子可是来喝茶的，小店新上了上好的龙井，公子进来坐坐？”
　　莫名的沈归晤看着少年这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微微点点头跟他进了茶馆。
　　少年像个麻雀，叽叽喳喳地飞来飞去，沈归晤竟也不觉得烦，反倒有种别样的舒心，大概是尔虞我诈中生活太久，难得享受这不带暗箭的笑语。
　　于是他破天荒地频频光顾这小茶馆，只为少年见他时那句喜悦的“公子，您来啦！”
　　安清九年时，匈奴来犯，沈老将军携兵力百万应敌，大捷。
　　“嘿，这匈奴被打跑了咱这日子终于太平了！”举国皆是喜气一片，除了那凌县的茅草屋和京城的将军府。
　　夏日就是这般，雨说下便下。喜宝手里紧紧攥着两枚铜板，这是他今天帮餐馆老板洗碗挣来的，有了钱就可以给娘亲治病了！他顶着雨水冲进家门“娘亲！你…”
　　瘦弱的身躯像被抽去支架斜斜地靠在墙上，她的脸色惨白，脸颊上的肉深深凹陷，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像是一直在等她心爱的小儿子回家，想是再看看他，可她终究是没挺过这个雨天。一道惊雷，映亮了女人的眼，小孩身上的水和满脸的泪。
　　在乡亲们的帮助下，喜宝的娘亲下葬了。他该去哪里呢，大家都已是泥菩萨过河，没有人会愿意收留他。他去找三姐，但却被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揍了一顿，他的手指指向乱葬岗的方向“想找你三姐？在哪儿，自己去挖吧，没用的赔钱货死了还不让人安生。”那男人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又狞笑道：“你那没用的爹说不定也还在那儿等着你啊”
　　一生淳朴善良的父亲，以为自己为女儿找了个好去处，终于不用再过苦日子了，可谁曾想那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男人私底下竟是个禽兽，活活将他的女儿折磨致死，父亲想讨回公道，终究是敌不过正值壮年的恶魔。他躺在血泊中合上眼的那一刻在想什么呢，陪他共患难的妻子，可爱的小儿子，远在战场的儿子，亦或是在九泉之下无法瞑目的一双儿女。
　　雨还是下着，将瘦弱的孩子淋湿，无半星怜悯之意。
　　饿，好饿…喜宝望着摊子上散发着热气的包子，吞咽着口水。摊主看了眼他，叹了口气，拿出一个包子扔给喜宝。他咬了一口，是肉包子，可未曾想这包子的热气伤人，一股脑儿地向他眼里钻，疼得他泪流满面，喜宝向摊主深深鞠了一躬。
　　如果我能活下去，能赚到钱，我一定还好多好多肉包子回去。
　　可是，说不准吃了这个包子，他就只有等着饿死。他这脏兮兮的模样，没有一个人会收，连以前两个铜板一天的洗碗的活儿都找不到了。
　　“听说这沈老将军本年事已高，小沈将军本想替父带兵，可那皇帝怕送走一个沈老将军又起来一个沈小将军，硬是逼着老将军上了战场。这不，回了大半条命都留在了战场…”
　　喜宝听不懂什么送走又来的，他只知道将军回来了，那，那二哥是不是也回来了！他要找到二哥，那是不是就有家了，是不是就能回到以前了……
　　“大娘，您知道怎么去皇城吗？”
　　“你这小孩子，去皇城干啥子？”一位胖胖的妇人坐在台阶上，手里缝着鞋垫，头也不抬地问道。小孩低着头，开了口的布鞋漏出里面脏兮兮的脚，“他们说军队都在皇城，我哥哥去参军了，我想去找他…”
　　“就你一个人？”妇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打量着小孩，很瘦，很脏，眼睛却很好看，很干净。小孩就这样看着妇人，眼里含着泪水，带着些许期盼。妇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头冲着屋子里喊道：“老刘！”
　　“哎！”一位看起来憨厚亲和的男人从屋里跑出来“咋了媳妇儿？”
　　“你下午不是要去皇城？带这小孩儿一路吧，怪可怜的。”妇人叹息着说道。男人看了看站着的孩子，向前两步走下台阶，蹲在他面前问道：“小家伙这是咋了，可怜兮兮的。”许是太久没有人好好地跟他说话，太久没有人问他，你怎么了，小孩的眼泪决堤般涌下，“哎哎哎，咋还哭了啊？”男人挠了挠头，被妇人一把推开，“好了，不哭了，姨先带你去洗洗，看你脏的。”
　　“我…我身上没有钱”小孩哽咽着说，“我不收你的钱…”妇人无奈地说道，牵着他小小的手，走进了屋子。
　　“哎老刘你别说，二狗小时候的衣服这小孩穿着刚好。”妇人看着小孩，看着看着便红了眼眶，一双大手轻轻抚上她的肩头，“有消息说打胜了，就快回了…”“胜了胜了！胜多少回了，还不是影都没见到！”
　　“那这次不将军都回了嘛，等收拾了战场肯定就回了。”男人安慰道。
　　妇人用袖子揩了揩眼角，拂开了肩上的手。她看向小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知道不？”
　　“陈晞，但大家都叫我喜宝。”
　　“那喜宝，姨可先跟你说好，你要去皇城我们刚好顺路可以送你去，但去了我们不可能再管你，你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你哥哥，而且…”
　　“姨，我知道，可我没有别的路可走了”说罢向后撤了一步，跪在地上向妇人行了一礼。
　　马车晃荡着上了路，陈晞晃荡着奔向未知的未来。
　　陈晞在一阵闹嚷中醒来，他轻轻向马车外望去。街道挤满了人，小贩不停地大声吆喝，妇女们扯着嗓子叫着价，七月的阳光正旺，照得每个人暖洋洋的。而马车里是阴暗的他也只有自己。陈晞吐出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缓缓地爬出了马车。
　　“刘伯伯，谢谢您一路来的照顾。”陈晞向着男人鞠了一躬，刘伯叹了口气：“喜宝，这世道谁都不容易，不是伯伯不帮你到底…”陈晞眯着眼，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明白的，刘伯伯那我走啦！”他该走了，可这人生地不熟的，他往哪走。陈晞硬着头皮往前走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微微转头，看见刘伯竟追了上来，他抓过陈晞的手，用袖子遮住，将一个钱袋塞到了陈晞手里：“要找军队，向南走。”
　　陈晞愣住，呆呆地望着刘伯向回走的背影，阳光明媚，刺痛了陈晞的眼，不觉间泪已悄然滑落。陈晞攥紧了钱袋，将这份恩情牢牢记在了心底。他扯着袖子将眼泪抹去，大步向南走去。
　　“李太医，我爹他…”沈归晤看见李太医从房里出来赶忙问道。
　　“老将军身上旧伤本就多，本该静养可这…新旧叠加，怕是无力回天了…”说罢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沈归晤红了眼眶，眼底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仇恨。
　　“这做臣子，最忌讳便是功高盖主，我知我儿心怀大义，可…”沈老将军说着便落下泪来，他不知自己幸苦捍卫的家园，在他离去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皇帝昏庸多疑，国家也是靠着这一帮开国功臣才得以保全今日模样。他知晓自己走后，沈归晤必定不得施展拳脚，也只他儿不是那般仍人摆布之辈，可终究还是放不下心，郁郁而终。
　　可沈归晤不知怎的，无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变得喜怒无常，游手好闲，成了皇城第一纨绔。

作者有话说

　　作者没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