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换一天》红峨眉

7、第 7 章 下个星

　　下个星期二上午。刘校长走进叶志成的办公室。见叶志成在收拾东西，问:“又要出去？”
　　“是啊，他们要去买钢筋水泥，我去看看。”
　　“把这个文件签一下。”刘校长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叶志成。
　　“我不是说了吗，你可以代签。”
　　“这些天你总不在学校，有十几个学生家长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还不是地震逃生演习的事。”
　　“哦。”
　　“也有好几个教师来找我，让我跟你说说，不能再搞地震逃生演习了，现在是中考冲刺阶段，教师学生哪能分心？上学期搞一次两次可以，下学期不能再搞了，我也支持他们的观点。”
　　叶志成签完字，放下笔说:“我们学校领导要一条心，况且你要相信我们学校教师和同学们的抗压能力。如果这点压力都扛不住，那以后走上社会怎么办？教书育人是要育对社会有用的人，而不是培养温室里的花朵。”这时候叶志成的手机响了。他说:“你看，你本家催我了。演习还是要搞的，相信我，我不会害你，不会害大家的。”叶志成轻轻拍了一下刘校长的肩膀。走出办公室。
　　五月九号，星期五。一大早，叶志成就来到学校门口，今天他穿的很正式，西服是去年花了一千多买的，去外面开会，或是参加谁的婚礼才穿，还打着一根红领带，特别刺眼，只是脚上穿着运动鞋，很不搭。他认真检查老师和同学们的衣着。谁的衣服扣子没扣，拉链没拉，头发没扎，鞋带没系牢。
　　校长好。校长好。不断有老师和同学和他打招呼。
　　“叶老师，怎么今天穿的像新郎官。新娘呢。”说话是学校的老师，曾经是他的学生。
　　“就你话多，你看你的鞋跟多高。”
　　“说叫我长得矮呢，你放心，到办公室就换运动鞋，不给你拖后腿。”
　　第二节课上了一半，警报声响起，桑平中学的地震逃生演习又开始了。当最后一名教师跑到自己的位置上，叶志成按停了秒表。他高兴的说。一分二十八秒，非常好非常好，非常感谢你们。我知道你们一定能够做到。你们是我们桑平中学的骄傲，你们是祖国的未来，我们的祖国现在还积贫积弱，但是今年奥运会就在我们的首都北京召开。我们会给世界展示一个朝气蓬勃积极向上的中国。还有和你们一样的千千万万的年轻人的共同努力，我们的祖国一定会越来越强大。地震逃生演习是做的多了一点，但是只要我还在桑平中学当校长，我就要一直搞下去。地震逃生演习也许看起来没有什么用，可关键的时候会救你一命。你们要爱护你们的生命，爱戴我们的国家。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心系祖国，你们中间一定有人会去国外留学，但是你们一定要学成回国，因为这里才是你们的家，因为这里才有你们的根。今天你们要好好记住这句话，好好爱祖国，好好爱自己。这样也不枉我们师生一场。
　　叶志成有些哽咽，说:“我爱你们，我也相信你们值得我去爱，值得我去拼命。”他说不下去了，挥了挥手。他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希望这些孩子都帮他赌赢。一分二十八秒，基本上是极限了，现在就看加固后的教学楼能坚持多久。刘小东的办事能力，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旁边的万校长说“演习结束，回教室。”
　　底下乱哄哄的，教师学生都在议论。
　　“叶校长怎么哭了。？”
　　“叶校长今天说的话好奇怪呀。”
　　“到底怎么一回事呀？出什么事了？”
　　几位校领导围着叶志成，叶志成说:“没事没事，我很好。”
　　下午叶志成去找刘小东。
　　叶志成说:“能按时完工吗？”
　　刘小东说:“就剩下四楼楼板灌浆了，能完工。”
　　叶志成说:“那质量呢？”他还是担心。
　　刘小东说:“你还不放心我。为了你一句不能说不可说。你看我现在像什么样子，瘦的十几斤，黑得还像人吗？”
　　叶志成说:“对不起，完工了一定请你吃饭，把华子，大嘴巴，关键是小英，一定要请到，不醉不归。”
　　刘小东说:“算了，现在我也不想喝酒，也不想见什么小英，只想睡觉，睡觉，懂吗？等我回家好好睡三天，再来找你们喝酒。”
　　叶志成说:“随时恭候大驾。随时恭候大驾。”
　　刘小东说:“看你神情恍惚，到底什么情况？现在都要完工了，能透点风声吗？”
　　叶志成说:“还是不能说，不可说。我也不知道我这么做，值不值得？”
　　刘小东说:“你不说，我也没有办法判断。你觉得值就值。”
　　叶志成说:“就冲你什么都不问就拼死拼活的帮我，我就觉得值得了。”
　　刘小东说:“为了家乡为了母校为了朋友，为了曾经的爱情，再辛苦都值得。”
　　叶志成说:“好，都值得，都值得。”
　　星期天，已经很晚了，下午工程已经完工，县安全质量监察局的说要过几天来验收，过几天他们也不用验收了。学校围墙补上了，垃圾也清理干净。刘小东已经带人走了。叶志成在家里心神不宁，后来执意要去学校看看，叶志成的妻子说，学校里有金元宝，这么晚要去看，怕它跑了。
　　叶志成说:“走，我们一道去看看。”
　　他妻子说:“我才不去，有什么好看的。”
　　叶志成说:“刚刚加固，都是崭新的，当然好看了。走走走。”
　　叶志成拉着妻子的手，没办法，只好跟他一起去了。
　　学校离他们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街上的路灯昏暗，不过一道半月挂在天上，照着叶志成夫妻走向学校的路。
　　学校开门的大叔已经睡了。叶志成敲门喊:“韩师傅，韩师傅。”
　　韩师傅打开门说:“叶校长。”
　　叶志成说:“去办公室拿个东西，马上就走。”
　　叶志成的妻子挽着叶志成的胳膊，慢慢的走着。淡淡的月色从天空中撒下来，在操场上涂了一层 ，两栋教学楼静静的立在那里，像两个吃人的怪兽。
　　叶志成问:“我们结婚多少年了？ ”
　　“七八年结婚的，一转眼都三十年了。时间过的真快呀，我们都老了。”妻子说。
　　“儿子二十八岁，都已经结婚了。你都要当奶奶了。能不老了吗？”
　　“过几年你退休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去儿子那里了。”
　　“是啊，过几年我退休了，就去大城市了，含饴弄孙。如果，我说如果哪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是不是去医院检查出什么毛病啊？”
　　“没有没有，我不是说如果了吗。我们两个总是会一前一后去世的。不管谁先离开，余下的都要好好的活下去，因为你还肩负着另一个人的生命。能和你一起走过三十年时光，我真的很高兴很满足，谢谢你。”
　　“” 到底怎么了？这一个月你做的事奇怪，今天说的话更奇怪。”
　　“奇怪吗？我觉得一点都不奇怪。”
　　叶志成走近教学楼，用手拍拍加固的承重柱，说:“伙计，也不知道你能不能顶得住。”
　　他挨个的拍承重柱，拍完了这一栋，又去拍另外一栋，眼里充满了期待。
　　叶志成妻子说:“还说自己不奇怪，说，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啊，就是为老师同学做了好事，心里高兴呗。回去喽，明天早上还要早起，去县里开会呢。”
　　“站住，到底怎么回事？不说清楚，晚上别想进屋。”
　　“你怎么还上纲上线了，真的没事。前些天你表弟，你大姑的小儿子不是来找我们吗，你大姑还是我们的介绍人，没有她的介绍，我也找不到这么好的老婆。可她去年去世的时候我都没有去最后一眼。唉，我在想，我们都老了，想做什么事就赶紧去做，再拖下去说不定就是天人永隔，我这个回答领导还满意吗？”
　　“勉强及格。走吧，回去吧。”妻子搂着叶志成的胳膊。
　　叶志成又一次深情的看了两眼教学楼。依依不舍的走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叶志成坐上去县城的客车，他心事重重。
　　下午，叶志成走进绵安县教育局大楼，上了二楼，径直向教育局局长的办公室走去。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叶志成在门口停了下来，下意识的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高高的钟楼，钟楼上的日期是，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二日，十四时二十三分零四秒。
　　叶志成敲了敲门，问:“白局长。”
　　里面传来声音，“谁呀，进来。”
　　叶志成推门走了进去。
　　白局长说:“是叶校长，坐坐。”
　　叶志成说:“局长找我？”
　　白局长说:“还不是你们地震逃生演习的事，后来你们还在搞？”
　　叶志成说:“后来就搞了一次。”
　　白局长说:“就一次，我都知道了，还骗我。你还跟学生说不能告诉家长。我这里就有十几个告状的，前些天我去市里学习，也没功夫管你的事，有人告到县政府去了，县委办公室胡主任星期四还找我谈话了。所以呢，我也找你谈话。”
　　叶志成说:“欢迎领导批评指正。”
　　白局长说:“你们学校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但是也不能骄傲自满，目中无人。演习开始天天搞，后来一个星期搞一次，我看是有一点不务正业。”
　　叶志成说:“家长把孩子交给我们，我们在教学的同时，也要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必要的抗灾知识还是要学一点的，这样以后有地震这样的灾难，他们也知道如何处理，避免不必要的伤害。”
　　白局长说:“地震地震，哪有那么多地震。”白局长刚说完，教育局大楼就开始剧烈的晃动起来，墙上挂的字画牌匾啪啪的砸在地上，办公桌上的茶杯，笔筒，还有一些文件都掉了下来，窗户上的玻璃被拉扯扭曲，有的已经裂了，有的碎了，掉在地上哗哗作响。外面有房屋倒塌的声音，哭声叫声。有人在大喊，地震了地震了。叶志成第一时间拉着白局长躲到办公桌下面，等晃动停止下来，叶志成马上拉着白局长往外面跑，在楼道里面，由于紧张，白局长还摔了一跤，手擦破了皮，流血了。可他们已经顾不上许多，跌跌撞撞的好不容易跑到楼下空地上。
　　绵安县城里地震级别不高，房屋倒塌的不是很多，眼前的教育局大楼就安然无恙，连裂缝都没有，只是一部分窗户玻璃碎了。旁边的房子一部分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有的窗户整个的掉下来了，露出一个个大洞，有的房角塌了，砖瓦把房里的物件砸得一片狼藉。路灯杆，树木都歪歪倒到，从倒塌的窗户房角里面飘出来的纸张塑料袋还有灰尘四处乱舞，大人小孩的叫喊声哭声，奔跑的声音，喘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叶志成看了一眼钟楼，时间停止在五月十二号十四点二十八分零四秒。他掏出手机，拨打了妻子的电话，电话很快就通了。
　　“你还好吗？”叶志成知道妻子没事，口气还是很关切。
　　“我还好，你呢？”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你现在在公园里吗？先不要回家，听政府的安排。我马上就回去。儿子儿媳妇，还有父母亲戚你先联系，我打电话问问学校的情况，过一会再联系你。别怕。”
　　叶志成挂了电话，想了想，直接拨打了李立峰教导主任的电话，李立峰的电话很快就通了。他很兴奋，说:“叶校长，一分三十六秒，无一伤亡。我正在操场上上体育课，地震的时候，我下意识的按了秒表，等王老师最后一个回来，我一看，才一分三十六秒，刚才刘校长统计了，全校二千三百三十七人，除你在开会之外，全部都在。无一伤亡，无一伤亡。等一下，刘校长要和你说话。”
　　“刘校长。”
　　“叶校长，你还好吗？”
　　“我很好。你们都好吗？”
　　刘校长的声音哽咽。说:“叶校长，对不起。叶校长，谢谢你。我代表全校二千三百名师生谢谢你。刚才我统计了，全校师生都在，都安全。无一伤亡。”
　　叶志成听了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刘校长说:“老师和孩子们都要跟你说一声谢谢，你听听他们的声音。”
　　刘校长把手机对着老师和同学们。叶志成听到手机里孩子们宏亮的声音，“叶校长，谢谢你！叶校长，谢谢你！”
　　叶志成想说话，可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任凭眼泪肆意流淌。他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哪怕用生命为代价也是值得的。
　　叶志成对白局长说:“报告局长，全校两千三百多名师生，无一伤亡，无一伤亡。”
　　白局长紧紧抱住叶志成说:“无一伤亡，那就好那就好。”
　　三年一个月十五天后，也就是二零一一年六月二十七号，叶志成校长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是笑着离开的，他用自己二十八年的生命换来了二十八天，也换来了二千三百多名师生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