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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溟 按道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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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道理来说,安姒酒是从未生出过离开翠竹林的想法的。
她在这住了一年有余,屋子四周种满了多年生草药。不论什么季节,四周总是散着淡淡的药香,安姒酒喜欢这儿,很喜欢。
温书言在安姒酒家中住了将近一月。也不知是安姒酒医术高明,还是温书言身子硬朗,如今他身上只剩些外伤,风寒也愈了,执意要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安姒酒不曾讨要过什么谢礼,曾用一句“医者,自然是看见病人医治妥当了就满意了”来打发他。
直到温书言看着她的眼睛,分外笃定地告诉她,北溟城,有她要找的人。
“我凭什么信你?”
安姒酒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此时她正在捣药,一下一下,短暂而有节奏感的声音蓦地由于这一问停了下来。
温书言游说她,她只身一人在这竹林之中,无亲无故,每日上街问诊,如此辗转;木屋脆弱,经不起风吹雨打,她一个弱女子,修补起来自然是不便的;而且,生活清贫自然有的药也供不应求…
“你且莫支开你的话茬,”安姒酒又停下来,“你凭什么认为北溟城里就会有我要找的人?退一步说,你又为什么知道我在找人?”
温书言沉默了,不再回话,眼神中似乎带上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愧疚。
安姒酒思忖良久,最终落定:“罢了,我既已孤身一人,来去自然如风……医者,在何处都是医者,我惟愿素手执医,敢换死生,便足矣。”
温书言失笑:“你不是不信我吗。”
“我自十四岁尚活至此,生死之事,于我也无所顾忌了。”安姒酒轻喃,“京城也好,京城有我熟识的人……”
无论是出于什么心理与原因,安姒酒最后还是踏上了去往京城的马车。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幢木屋,它静默地伫立在那儿,仿佛上古世纪的遗物——那是爹留给她的。
她那时想,此去京城,她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但当她五年后再一次站在翠竹林时,一切都那么恍惚。
一路上舟车劳顿,此次自蜀地前去京城,用时半月,等到了京城,已是盛夏了。
京城。这座城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北溟。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北溟城是个极其繁盛的地方,名家大贾,青楼歌院,酒楼茶馆,比比皆是。
温书言居无定所,也无姻亲,平日在外经商,也多住客栈。北溟城内,来福客栈是他常年落脚的地方。马车刚停在门外,小二便迎上来。
“温公子,多日不见,又光临小店了,请进。”
安姒酒从马车上下来,看见来福客栈的陈设,不由恍惚。
温书言踏进客栈的门,与小二攀谈寒暄之际发觉安姒酒并未跟上来,回头招唤她。安姒酒定了神,随在他身后。
客栈老板娘一听见温书言来了,忙不迭从二楼下来招呼他。看见温书言身后站定的,默然无语的安姒酒,她又多看了安姒酒几眼。
不可能的,安家早在沧溟历三十二年就从江湖上消失了。
安姒酒察觉到云锦书的目光,与之对视,并点头致意。
云锦书敛眸,将神色镇住,同温书言打趣道:“哎呦温公子,此去蜀地,不但财敛货收,还抱得美娇娘归啊!”
她踱步至安姒酒身边,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是温公子英雄救美?”
温书言站在两人中间,一前一后都观察的一清二楚,于是便更加笃定了心中的猜想。他听见云锦书的话,颔首淡然回答:“美救英雄。”
云锦书执扇敲扑了一下,笑得不可遏制,朗声答他:“温公子真是有趣!既然来了,就请上座!”
语罢,云锦书便领着二人上了二楼。
时欲登上,只听见杯倒碗碎之声,三人定定立在阶梯之上,冷眼看着一楼正中被掀翻的桌子,几名姑娘尖声逃窜,不少客人退至门口。
“你凭什么管教俺的事!”男子粗犷的声音在正庭响起,惹得二楼的食客都倚栏张望。
“他是城中街角处恶霸,从哪儿来的我不记得了,总来吃白食。我也由着他,毕竟咱这客栈也不能被他一个人吃垮了不是,“云锦书摇扇,语气听起来像个没事人一样。
“最近不知抢了谁家大嫂,这不,同大哥闹起来了。”
她饶有兴致他盯着他们,摇扇轻快,仿佛这场闹剧与她无关。小二也退居帘后,只掀开一角观看。
也是,谁敢同恶霸计较。
几个大汉拨开门口的众人,直冲正庭,站在恶霸身后,似乎是帮手。
宋衍之坐在角落,不看他们,只喝酒吃菜,小二不知去处,他只得起身去邻桌斟点别人的酒。
谁知他突然被拎住衣衿,回首一看,正是恶霸。酒气喷洒在他的脸上,恶臭难抵,他偏开了头,只听见恶霸问他:“你说,俺错在哪里?你看似个读书人,你给俺评评理!”
宋衍之双手一摊:“大哥,让我吃饭。你们的话我听都不曾听过。”
“他娘的,”恶霸厉声,“你奶奶的敢不尊重俺,你知道俺是谁吗!”
说罢,他便伸出左手,捏成拳头往宋衍之的头挥去,宋衍之侧身躲过并挣脱了他拎往衣衿的手,与之拉开了一定的距离,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
“大哥,小的真的就想吃个饭。”
恶霸怒不可遏,挥起拳头就自向宋衍之砸来,宋衍之也不还手,只用轻功躲闪,引得恶霸连连几下都砸在桌上柱上,怒气更盛。
云锦书看得有些想笑,她用手肘碰碰安姒酒:“他的手…不疼吗?”
说时迟那时快,宋衍之绕到恶霸身后,飞身起来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脚,但并不疼,似蜻蜓点水般轻轻一点。
恶霸顿觉自己被挑衅了一番。他是这一带的地头蛇,愿受得住这般屈辱?他回头去寻,发现宋衍之正站在梁上,打开了折扇,悠然扇风。他怒火中烧,抄起一旁的凳子就往宋衍之方向砸去。
凳子没砸中宋衍之,反而掉下来,砸碎了一张餐桌。
恶霸大喝,抱住梁柱就想爬上去,门口的众人被官兵遣散,一行官府之人冲进客栈,捉拿恶霸。
几经周折,恶霸终被制服,扭送至官府。
宋衍之从梁上轻盈跃下,看着满他狼籍,啧声摇头:“这大哥,真是无差别攻击。”
云锦书从阶上下来,有些莫名:“谁报的官?”
宋衍之摇扇:“本公子——”
安姒酒跟在云锦书身后:“你不是在和他打架吗?”
“——的书童。”
云锦书张了张嘴,安姒酒眨了眨眼,两人对望,有些失笑。
“哎呦我的老天爷——”云锦书踩到了什么,将绣花鞋抬起来,失声尖叫,“我的玉器啊,我的景德镇白瓷!”她弯下身将其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心疼地直吸气。
她又用手时撞了撞安姒酒:“小姐,你心不心疼?”
安姒酒低声:“…我爹没说让你放在客栈大门口。”
望着满地的狼籍,云锦书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招呼小二来扫了,拉着安姒酒就往二楼走。宋衍之一见温书言,便笑嘻嘻地迎上来攀谈。天南海北,无所不说。
安姒酒回头见他装束不凡,头上的发冠是金制的,看起来价值不菲。她低声询问云锦书:“这位小公子是?以前在北溟我怎的没见过?”
云锦书凑到她耳边与她耳语,告诉她这是宋衍之。
可安姒酒在脑海中,对眼前这个健谈而纨绔的少爷全然没有印象。
难道,是她记错了?
云锦书招呼人手极快地布了一桌好菜,揽着安姒酒的手去了上座,两人多年未见,攀谈甚欢,宋衍之与温书言执手相看,分外欢喜。
忽地,宋衍之冷不了冒出一句:“这是温兄带回来的美娇娘?”
安姒酒闻声,凝眸,定定地看着他。
他,绝不是宋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