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不懂》宁艺卓

1、你懂不懂 雨天的月亮

　　2023.12.8
　　夜已昏睡，雷打不醒。
　　阑风伏雨之下，南芜机场内安若泰山，通明亮堂。犹如一个巨大的盒子，装着下了班的白昼。
　　此时刚过凌晨两点，人流却不见少。
　　旅客南来北往，程舒宁独自停留原地，时不时看向手机。
　　这是程舒宁第二次来南芜。
　　上回是今年开春，她过来参加南芜理工大学的研究生复试，待没几天就返程了。而这次主要原因，是受到了eaw虚拟现实科技城的邀请。
　　eaw是优圣科技推出的第一家vr体验馆，开业时间定在下个月月底。
　　前段时间试业了三天，效果不理想，便邀请了多个博主和视频自媒体前来探店体验，为正式开业做预热宣传。
　　程舒宁便是其中之一。
　　通过邮件，程舒宁添加了与她交接的何小姐。
　　机票和食宿都由主办方承包，何小姐也表示在她落地后会安排接机。
　　不料天气多变，程舒宁航班延误三小时。
　　得知她新的落地时间，何小姐表示会另外安排人来接她。下飞机后，程舒宁再次询问。对方声称师傅已经出发，让她耐心等待。
　　但至今不见人影，何小姐也没再回过消息。
　　再多三分钟，程舒宁就正好等了一小时。
　　程舒宁曲腿支地，靠坐在行李箱上，绷着脸地给对方编辑消息。敲完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措辞。
　　可以。
　　没脏话；
　　阐述了对方的失责；
　　语气平和，却不失气势。
　　虽是如此，但盯着屏幕半晌，程舒宁还是没狠下心摁下发送键。
　　唉。
　　又好像有点凶。
　　正纠结着要不要再改得柔和些，思绪忽然被人打断。“——你好？”
　　沿声望去，程舒宁猝不及防对上一双陌生眼睛。
　　来人长相俊秀，身形修长，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似是不太擅长做这种事情，男生表情腼腆：“你是来这儿旅游的还是？”
　　这已经是今晚第六个跟她搭话的人了。
　　前五个来意毫无例外，都是问她要不要坐车住酒店。
　　程舒宁自动将他剩下的话脑补完，拘束地摆摆手：“不用了……”
　　男生顿了下：“啊？”
　　程舒宁：“我等人，不打算住酒店。”
　　场面静滞。
　　两人四目相对。
　　持续约莫三秒，男生抬手挠了挠头发：“不是。”
　　他轻咳了声：“我是想问一下，能跟你要个微信吗？”
　　“……”
　　程舒宁呆愣。
　　男生声线清亮，此时低了几分：“可以吗？”
　　“啊。”意识到自己误会了，程舒宁神色发窘，“…好的。”
　　“谢谢啊。”男生拿出手机，笑着说，“那我扫你？”
　　程舒宁点头，再度点亮屏幕，她刚刚编辑的那长段文字又显现出来。她立刻返回，点开微信二维码递给他。
　　男生弯下腰，边添加边礼貌自我介绍：“我叫傅正初，以后有空可以……”
　　通讯录亮起红点。
　　瞧见他头像的标志，程舒宁隐隐感觉不对劲，刚被否定的猜测又浮现起来。
　　果不其然。
　　下一秒，昵称上的六个字映入眼帘。
　　——偷闲把酒民宿。
　　“……”
　　现在拉客都到这种程度了吗？
　　然而傅正初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马甲用错了，表情带有一种蒙混过关的感觉。随即，他还关心似的随意问了句：“你接下来是要去eaw吗？”
　　程舒宁看他。
　　傅正初：“那个vr体验馆？”
　　程舒宁警觉问：“你怎么知道？”
　　“我刚刚不小心看到你聊天窗了，还有备注。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傅正初说，“然后这个就开在我学校附近，我就猜了一下。”
　　程舒宁给何小姐的备注，只标明是eaw，并没有明说是vr体验馆。
　　这个解释算合理。
　　她点了下头。
　　傅正初：“不过你怎么现在就过来了？现在好像还没开业，得等到月底了。”
　　信息一一对上，加上想不到该怎么回答，程舒宁只能老实说：“呃，我是受邀过来的。”
　　“受邀？”傅正初似乎没懂，却也没对此多问，“所以你在等他们的人来接你？”
　　“嗯。”
　　“我看你等挺久了，”迟疑了会儿，傅正初也没被她的冷漠逼退，又问，“你要去哪儿？要不我捎你一程？”
　　闻言，程舒宁的防备重新升起，摇头：“不用了，谢谢你。”
　　傅正初：“没事儿，这也算跟我有点关系。”
　　程舒宁更觉疑惑：“嗯？”
　　“噢。”傅正初想起来解释了，云淡风轻道，“因为eaw是我哥开的。”
　　程舒宁：“……”
　　你怎么不干脆吹是你开的？
　　片刻的无言过后，程舒宁再一想，这人一系列的举动都十分怪异。
　　谎话连篇，还莫名邀请她同行。像是什么诈骗犯罪团体，专挑独身女性下手。这念头一起来，她的心中逐渐升起些不安。
　　即便是在公共场合。
　　大半夜，且人生地不熟。
　　不想表露太明显，程舒宁含糊地找了个托词，打算借故离开这块区域。
　　似是也察觉自己的话不仅有装逼的嫌疑，还略显不怀好意，傅正初慌忙解释。可惜用处不大，他也感觉越描越黑，很快便离开了。
　　出于谨慎，程舒宁没留在原地。
　　在机场内七折八拐，直到确定男生没跟上来，她才放松了些。
　　因这段小插曲，程舒宁不想在这儿久留，重新点亮手机。
　　屏幕仍停留在聊天界面。
　　何小姐还没回复，但程舒宁因郁气带来的冲动已消散大半。盯着那段锋利的话，她叹息了声，最后还是一字一字删掉。
　　在原地继续漫无尽头地等待，还不如她自己想办法。程舒宁往上拉，找到何小姐给她发的酒店名字，搜了下大概位置。
　　就在南芜理工大学附近。
　　没等她想好，失踪许久的何小姐突然回了消息。
　　可能是她先前接连发的十几条消息发挥了作用，何小姐不停道歉，说是不小心睡着了，没看到师傅说没法过去，以及新找人去接她了。
　　是eaw的工作人员，刚好在那附近。
　　这次何小姐说得十分清晰。
　　不但发了车牌号，还明确地说十分钟内就能到。
　　虽不算及时，但也算是帮程舒宁解决了问题。
　　没情绪再指责她，加上时间匆忙，程舒宁只回了个好的。拉上行李箱往外走。在室内未发觉，出来才感受到潮而密布的凉意。
　　……
　　五分钟后。
　　程舒宁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是南芜的陌生电话。见到这一幕，她条件反射挂断。摁下同时反应过来，应该是eaw那边打来的。
　　她动作一滞，盯着这未接来电，不太敢打回去。
　　又怕对方会等得不耐烦。
　　犹豫再三。
　　程舒宁咬着手指指节，鼓起勇气打回去。
　　嘟。
　　只响了一声，对方就接了起来。
　　却是不发半言。
　　程舒宁主动解释：“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挂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生涩地说：“您是eaw的吗？”
　　间隔短暂几秒。
　　男人嗯了声。他声线冷倦，低低淡淡，像妖蛊幻象下蛰伏的钩子，不带情感却能摄人魂魄：“你出来，过马路，能看到个停车场——”
　　程舒宁慢一拍地打断：“啊？”
　　男人停顿，解释：“出口不能停车。”
　　“哦哦，好的。”程舒宁说，“我现在过去。”
　　男人：“带伞了？”
　　程舒宁下意识看了眼包：“带了。”
　　“在停车场门口等我。”
　　话落，电话挂断。
　　整个通话不超过一分钟。
　　程舒宁五迷三道，从包里翻出伞。
　　按照男人的话，程舒宁刚到停车场，便看到一辆车缓缓驶来。对了遍何小姐发来的车牌号，才确定下来。隔着副驾驶座，她弯下腰：“您好，能开一下车尾箱吗？”
　　枯木将路灯切割，光线零七八碎。
　　车内晦昧，程舒宁只能望见他白到病态的下巴。
　　男人偏了下头，似是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他没作声，将外套帽子戴上，直接下车走来。
　　程舒宁怔住，忙道：“那个，不用了……我自己来就……”
　　少女声音细细的，雨声倏然，将之吞噬。男人像是没听见，到她跟前，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她只好把剩下的话吞回去，改口：“…谢谢您。”
　　雨滴疏落，啪嗒清洗城市。
　　程舒宁打量着这陌生环境，视线一抬，蓦地停住。很稀奇的场景。苍茫碧落，她看到了难得一见的，雨天的月亮。
　　男人将车尾箱掀起，头也稍微抬了些。灯光阑珊，似乎有几缕光不受控地落到他身上。
　　像是减缓冲击。
　　时间被强制放慢。他模样徐徐地，逐渐地变得清晰。
　　程舒宁呼吸莫名停了几秒。
　　男人眼窝很深，薄唇紧闭，神色透露着疏离。发丝和眼睫沾了水珠，稍显羸弱，却没弱化半点攻击性。
　　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
　　又带了荆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与触碰。
　　看到他将行李箱抬起，程舒宁才回过神。走近几步，把伞遮到他身上。
　　伞面不大，不靠近的话很难容下两个人。程舒宁不好意思凑太近，保持着安全距离，自己淋着雨。
　　车尾箱里的东西出乎意料的多。
　　男人将零散物品随意堆成一摞，勉强将行李箱放进去。没多久，他用余光留意到旁边的云厘，侧过头。
　　他生得高大，穿着深色薄外套，面上无任何表情，带了些压迫感。此刻，也不知是被冒犯了还是别的什么缘由，眼眸轻抬，墨黑色的瞳仁静静凝视着她。
　　程舒宁咽了咽口水，有点忐忑。
　　下一刻。
　　程舒宁看到男人举起手，朝她的方向。
　　她僵在原地。
　　在此情况下，程舒宁还能注意到，男人修长的手指被水打湿。路过她手背，继续上抬，慢慢地，抵住漆黑伞骨，轻推。
　　伞骨从她发梢，耳际，以及脖颈边擦过。
　　程舒宁整个人再度被伞面覆盖。
　　全程不过三四秒。
　　而后，男人回过身，把车尾箱关上。声响沉闷，淹没在这清脆雨声当中。伴随着无起伏的两个字。
　　“不用。”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