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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暖的感觉 ...

  •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今年的黄叶翻飞,比去年来得更迟些。
      无怪现当代文学老师每每感叹,这片南国是文化的沙漠,没有分明的四季,无法使人由胸中油然的产生杏花春雨、塞北秋风的诗情。
      可是,飞云抬起的眼睛还总是有忧郁,一如深秋的江水。
      弟弟刚上初三,就已经决定不考高中了。
      她曾经为弟弟设想过美好的未来——读高中,考大学。当弟弟跨进大学之门的时候,她也能正好走上工作岗位,这样读大学的一切费她都可以有能力来解决。
      飞云再需要四年时间,再需要四年时间就够了。
      可是,事情的发生总是不会等待。
      她开始动摇,动摇从一跨进大学就开始确定的决心——考研。
      她在想,是否她要尽早出来工作,这样可以接替无能为力的父母,从高中开始支持弟弟,不管要用逼压,不管弟弟会不会怨恨。
      因为她清清楚楚地看到,摆在乡村子弟未来的两条路——要么读书,走出自己的天;要么南下,开始永生的打工飘零生涯。
      她多想让弟弟走上一条至少光明一点的道路,为此,她愿意尽己所能。
      可是,她又怎么能够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就否定自己两年来的决心与付出,放弃自己为自己筹划已久的未来?
      飞云一手抓着自己的未来,一手抓着弟弟的未来。她要放开哪一只手?
      哪一只手放开,她都会痛苦、后悔。
      飞云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有多少事情,眼睁睁看着,却无力改变。什么时候,她才会有掌握自己命运与生活的力量?
      飞云坐在教室里,摊开书本,呆坐了很久。忽然,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进来。有班级要上课,她只能转战疆场,找到另外一个空置的阶梯教室。她从后门跨进去,整个教室只有稀稀落落两三个人。她选了倒数第二排有阳光照射的位置坐了下来。当她抬头不经意地俯瞰前排,突然她的心开始狂跳。
      “冉衡!”她在心里叫道。靠窗坐着的那个背影,微长的头型,短短的头发,宽阔的肩膀,真的好像冉衡,真的好像!
      她好像贪婪的女巫盯着闪闪发光的宝贝一样,贪婪地看着那个阳光下的背影,不肯把目光移去。
      她发现自己太思念着冉衡,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
      “轻轻地捧着你的脸,为你把眼泪擦干……”飞云还记得冉衡在她旁边轻轻地哼唱。
      冉衡就站在那里轻轻地自然地好像随便地哼唱,像夏天的云那样温暖。
      飞云到现在还执意地认为那是他唱给她听的。她确信。因为头一天在校园清卫时她说过自己喜欢这首歌。
      当时整个星期都是飞云他们组负责清洁区,而整个学期飞云都被分在与冉衡在一组。以前,无论什么情况下,飞云都不可能和冉衡有什么交集,可自从高二换了班主任,他们总能偏偏在某些时候碰在一起。飞云想,难道这是上天对她秘密内心的眷顾吗?
      冉衡每次去工具房拿扫帚时,都会拿两把,一句话不说地把其中一把递给飞云。
      飞云不抬眼看,也不问,默默的接过——那把有点残破的扫帚,里面凝聚着她久永的幸福。
      一组人,在这头,或在那头,打扫着长长的校道。片片落叶被扫帚扬起,又轻轻地落下。冉衡和石秀秀在都在飞云旁边。校园广播上忽然响起“轻轻地捧着你的脸……”的歌声,飞云第一次听就被里面的温柔打动,她侧头对石秀秀说:“这首是什么歌,我好喜欢。”飞云难得在人前这么直接地表达。
      就这样,第二天,她一边扫地,一边就听到站在旁边的冉衡轻轻地哼唱起来。
      飞云认为,那是唱给她听,她依然低着头打扫,可是拿扫帚的手开始有点打颤,尽管秋风瑟瑟,她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好像都在刺剌剌地发热。

      不管是自作多情也罢,飞云放纵自己沉浸在这无边无际的回想当中。这种回想里边是不是有记忆与幻想的重叠,飞云也不去探究。
      深秋的夜晚,这南国的城市依然有一种躁动,还有些好似从夏天里飞来的小虫儿在日光灯下绕来绕去,依恋着不肯离去,而飞云的思绪则从此刻往小虫儿的相反方向飞回了往昔。

      那时也是这样的夜晚吧。班里的晚自习,有时很安静,有时很热闹,有时一只小虫子飞飞进来也会引起十分钟的骚动,有时哪怕是风雷大作也不会有人抬头。
      坐在飞云前面的萧航海偶尔扭回头拿走飞云桌上的橡皮擦,一会儿又“卟”地一声扔回来。
      飞云低头正绞尽脑汁地想下午发下来的数学试卷中一道痛失分数的题目,忽然一只手伸到她的眼前,差点就触到她的脸,飞云惊吓得本能地往后仰起头,原来,萧航海头也不回地伸出一只手在她的桌子上摸来摸去,找刚才扔回来的橡皮擦。
      “萧航海,你要死啦!”飞云的一边涨红了脸,一边气恼地小声呵斥。
      谁知旁边的几个同学都听见了,抬起头,以莫名其妙又意味深长的眼光看着她。
      萧航海回过头来,一脸无辜和茫然,忽而又好像明白了些什么,露出有点羞赧的表情。
      你羞什么嘛,我才羞呢。飞云气鼓鼓地瞪着他,心里想。
      忽然,她省悟,自己刚才那句话是不是有一种娇嗔的味道?飞云的脸立刻由红变紫,恨不得像个神仙,一瞬间化作一股轻烟,凭空消失。
      “叮——”第一节自习下课。
      “冉衡,冉衡,你过来。”萧航海冲隔着一组、最后一排的冉衡招手。
      “这题是怎么回事,给我讲讲。”萧航海把自己的试卷递给了冉衡。
      冉衡站在过道里飞云与萧航海桌子的中间,拿着试卷看了看,忽然扭过头问:
      “我帮老师誊分数时看见,好像你也是错这一题。”
      飞云点点头。
      “喂,转过来。”冉衡用一只手掌把萧航海的脑袋别了过来,另一只手把萧航海的试卷放到了飞云桌上,然向飞云摊开右掌心,飞云赶紧把手中的笔放上去,冉衡一握,拿起就在试卷上画了起来:“这个图在两个地方补两条线,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
      飞云一边听,一边点头,跟随冉衡的清晰思路,山重水复忽而柳暗花明。
      “噢,原来如此。真是好难想到呢。”一个难题攻破,飞云抬头嫣然一笑,看见冉衡正盯着她,眼睛里也充满着笑意。
      萧航海却挠着后脑勺,苦恼地把试卷扒到眼皮底下,好像要把它吃了一样:“什么,什么,没听清楚,老兄,你再说一遍,说慢一点。”
      “在这两个地方划两条线,看到了吗?于是这里就出现了两个角……”冉衡继续一支手撑在飞云的课桌上,一只手拿她的笔在她的草稿纸上边画边讲。飞云没法弄自己的东西,跟着再听一遍。
      “噢——总算明白了。”萧航海一拍桌子上的试卷,得意地点头。
      “好,难题解决了,给你讲个笑话压压惊。”冉衡一本正经的说:“唐僧师徒四人西天取经,来到了一条河,看见了一条船,可是这条船只能载三个人。师徒四人决定每个人讲一个笑话,谁讲笑话时只要其他三个人有一个人不笑,那么他就下水游过去。于是,唐僧讲了一个,其他三人哈哈大笑;猪八戒讲了一个,其他三人也哈哈大笑;沙僧讲了一个,其他三人还是哈哈大笑。轮到孙悟空,讲了一个,唐僧和沙僧都哈哈大笑,只有猪八戒没笑。孙悟空没办法,只好下水游了过去。师徒四人又继续往前走了好几里。忽然,猪八戒哈哈大笑起来,对孙悟空说:‘猴哥,你的笑话好好笑呀。’”
      “完了?他们讲了什么笑话你还没说呢。”
      蠢才蠢才,说的就是你呀。心中想着,飞云嘴角往上轻扬,眼睛成了弯月,抬头望着冉衡,好像用眼睛对他说:好呀,你拐着弯讽刺别人是猪八戒呢。
      冉衡看着她,抿着嘴,点点头,也微微扬起了嘴角笑了。
      “后知后觉的家伙。”冉衡拍拍萧航海的肩膀,扭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飞云觉得那一刻,两人心中是如此的明了——彼此传达的电波,对方都已收到。这样一种感觉比冬晨中皎洁的白霜还要惹人心悸,比秋夜里明朗的圆月还要动人心弦,比夏日中清凉的山泉还要沁人心脾,比春天里美艳的桃花还要摄人心魄……

      飞云抬手看了看手表,时针指向七点。她匆匆从阶梯教室中离开。
      现在她每天晚上七点都会准时出现在操场上。夜色渐浓,四面环绕的教学楼里灯火点点。操场上人很多,附近的居民都会进来散步。飞云一圈又一圈地跑,仿佛不知疲倦。因为她决心要拼命,越是要迎来艰苦的时刻,越是要有不倒的身体。
      “赵飞云,赵飞云——”
      赵飞云放慢脚步,循声望去,只见郭相隔着栏杆,正向她招手。
      飞云走了过去:“嗨,郭相。”
      “哇,运动的人好有魅力。”郭相一只手抓着栏杆,一只手递给她不知什么时候掏出来的纸巾。
      “谢谢。对了,我在校报上看到了,恭喜你在省大学生辩论会上拿了最佳辩手奖。”
      “不能光说说,请我吃饭吧。”郭相两只手抓着栏杆,巴巴地看着飞云,好像被关在铁笼里等着游客扔东西的小动物那样可怜。
      “趁机敲我竹杠。行,看在上次帮我搬宿舍搬得那么辛苦的份上。明天中午十一点校门口见吧。”
      “太好了!那明天见。”郭相喜形于色,摆摆手,走了。
      飞云笑了笑,笑郭相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其实飞云不知道,郭相刚才静静地站在那里有多久,而之前郭相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栏杆远远地望着她有过多少次,飞云一点也不知道。
      “去哪吃?”第二天中午,飞云和郭相站在校门口讨论着这个问题。
      “去吃炒河粉吧。”郭相提议。
      “又吃炒河粉?”飞云笑了。
      “我觉得很好吃呀。”郭相说。
      “随便你。”飞云知道这就是所谓的郭相敲她竹杠。
      两人往附近的大排档走去。
      正是午饭时间,路边的各种摊子就像《聊斋》中的房子一样,忽然就排开在眼前,卖牛杂的、卖馄饨面的、卖水果的……小学生、高中生、大学生,自行车、三轮车、小轿车,如江鱼一般在狭窄的路上往来穿梭。
      一辆轿车缓缓地在后面前行,经过飞云时,为避开对面飞奔而来的面包车忽然向飞云身边转方向盘,车轮眼看要碾上飞云的。,就在那一瞬间,郭相伸出一只手臂从后面轻轻地揽住了飞云的腰,把她迅速地往里拢。这只是眨眼的功夫,然而飞云却一下经历了又惊又羞又恼的情感起伏,心脏呯呯直跳,一方面她不得不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般故作镇静,另一方面她依然感觉到自己的腰好像还有刚才手指的力度与温度。
      之后,两人一路上都一言不发而飞云故意稍稍在前头。
      “喂,你这么早就为考研做准备啦?”郭相找到了一个话题。
      “是的。有不少书要看。”飞云一边说,一边装作看老板有没有把河粉炒好地抬眼望厨房。
      “你这么拼,肯定没问题。”郭相拿着筷子在桌角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看你考,我也有点想考了。”
      “其实,我现在又开始犹豫了。”飞云说。
      “为什么?”郭相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又想早点出来工作。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呢。”飞云笑笑。
      两碟炒河粉同时上桌。牛肉炒河粉,鸡蛋炒河粉。
      “这牛肉很嫩,你尝尝。”郭相一下筷子,就把两大块夹到飞云的碟中。飞云来不及阻止,又不好夹回去。她看着自己眼前一大碟河粉,本想分点给郭相,转一想,若是这样就真成了你来我往、郎情妾意,说都说不清楚了,于是作罢。
      “周末是全市旅游景点免费开放日,机会难得,要不要出去转转?”
      “不了,你也知道我忙。”飞云说的也是事实。
      两个人吃过饭后,飞云去了教室,郭相回了宿舍。其实飞云也难得与郭相聊天,只是学校就那芝麻绿豆大,偶尔会在路上碰到,打个招呼。所以有些事情,她也不想深想。而且,她已经召告天下她的考研大计,她的潜台词很明显——“不要来惹我。”身边的同学以为赵飞云疯了,整个系找不到第二个如此狂热的学习分子。开始还说些不解或想了解的话,后来干脆不置一词,以免挡道,任凭她这个疯子在自己的路上拉破车也好,斩荆棘也好,攀山峰也好,自娱自乐,自作自受,苦甜自品,冷暖自知。
      上完晚自习回宿舍,飞云一开门就听见文贝高分贝的笑声。
      现在,早出晚归的飞云只会看到文贝除睡觉之外的两种状态:要么穿着宽大的淡蓝色便服,披着一头还没有做造型的长发——“怎样,是不是觉得我看起来像个精神病人?”文贝往往看到飞云打量着自己的衣服、抿着嘴笑,就会故意挑衅地转两圈;要么穿着时尚俏丽的短裙或牛仔裤,把凹凸有致的身材衬得玲珑惹火。不过无论是哪一种穿着,她永远都是一种动作——对着桌上那面小小的镜子,要么在细细地缷妆,要么在细细地画妆。
      这不,此时此刻,文贝的现状是——穿着蓝色便服,对着小镜子,缷妆。她一边用醮有缷妆水的棉鉴在眼睫毛上轻轻地擦拭,一边对宿舍的姐妹迫不及待地叙述她今天经历的将令她永生难忘的故事。
      “太完美了,太完美了。王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舞蹈,可是你会发现你的心不由自主地被她的歌声带到半空。”文贝一脸的满足与陶醉。
      “你们离得远不远,看清楚王菲的脸了吗?”
      “我们本来是很近的。谁知,王菲一开唱,前面的人全都站了起来。我男朋友呢,兴奋地一个人冲到舞台下面,完全把我给忘了。这倒好了,旁边扔了一堆的东西要有人看,我能走吗,你说我能看得清嘛?”
      “哎,你男朋友也真是的,应该他看着东西,让你到前面去还差不多。”
      “所以呀,他真的还像小孩一样,有时还要你照顾他。”文贝叹了口气,神色有一丝寞落:“整天就知道在下面等我,有什么用呢?”
      ……
      飞云想,这样一种没看似心没肺的忧郁也未尝不是一种她不敢羡慕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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