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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都怪谈 ...

  •   楔子
      顺天府,这里曾经是马可波罗向往的元大都,这里也是西洋各国憧憬的大明京都。虽然时值嘉靖三十二年,正是严嵩当政的混乱时期,但也是徐阶、高拱、张居正等政坛清流注入的时期,一个王朝的中兴之期。所以还是清晨,顺天府的大街上已经是车水马龙,繁忙不息,处处显露着太平之象,早已不见了庚戍之变时的悲戚。此刻的顺天府有着所有国际大都市应具备的繁华,也有着别人所没有的沧桑神秘。正是在顺天府这个弥漫着歌舞声平,纸醉金迷的地方。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在这里粉墨登场,演绎着一个有一个绚烂神秘的故事……
      NO.1 富贵牡丹
      入春以后,蓝道行的日子就再没消停过。他坐在朝天宫的台阶上,边啃桃子边思踱着:先是个六品编修被花妖缠了,之后又碰上了英国公的公子带着一帮纨绔子弟开什么赏芳宴,集体昏死在自己的花园里?奶奶的,果然是入春了,花妖都开始猖獗了!搞得连皇上都惊动了,看来不找那贪财鬼是解决不了了。哎……又要破财了。
      蓝道行无力地站起身来,哀声叹气地向观外走。正巧一个小道士走到大殿前,看到斗败公鸡似的蓝道行,好奇地问:“师父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觉得像霜打的柿子。”蓝道行幽幽地回过头来说:“师父要去幻景轩,晓得了吗?”小道士立刻敬畏地点了点头,用一种送将士出征的悲壮口气说:“师父万事小心,千万别把朝天宫也赔出去了……”话没说完,就被当头砸来的桃核轰进了大殿。
      蓝道行在衣服上揩了揩手上的桃汁,潇洒地冲身后摆了摆手,说道:“少给师父找晦气,走了。”
      拖着步子走到了城西,蓝道行最终在一条寂静的小巷子里停住了。这里只有一个不大的院门,和普通老百姓家的小四合院差不多大,极其简单的院门,两步石踏,既没镇门石狮,也没门前石鼓,论谁看都是绝对不会把它和财主富贾联系在一起的,可它又偏偏坐落在顺天府的黄金地段,繁华似锦的西大街的临边。如果告诉你这里的土地寸土寸金,估计有人会以为这一定是后门,可是不巧这正是幻景轩的正门,货真价实的正门!蓝道行一脸的无奈地站在幻景轩的门前,正在犹豫到底是敲门还是不敲之时,那门吱的一声开了,出来一老汉。那老汉看到蓝道行先是一愣,随即大喊了句:“好呀!欠钱不还的牛鼻子来了!”
      蓝道行被他这么一嗓子彻底叫懵了,待反映过来转身要跑,却是已经来不及了,那老汉早已抱住了他的膀子,声泪俱下地说:“道爷,行行好,把欠我们家公子的钱还了吧。我们家公子也不容易,辛辛苦苦赚那点儿钱,还要养这么一大家子下人,天地良心!你说你怎么好意思黑他的钱呢?!”蓝道行拽了拽膀子,苦着脸说:“八爷,我真没有……”
      “没什么?没什么?难不成我家面慈心软的少爷冤枉你不成?”八爷越说越气愤,“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越来越无良,有几人能像我家公子那样?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呀!走,和我家公子对质去,省了说我们幻景轩欺负出家人!”
      蓝道行只觉头顶满布黑线,心中腹诽道:你家公子要是善良,世界上就没恶人了!他从我这儿坑的银子还少吗?
      八爷可没功夫管蓝道行怎么想,不由分说地将他拖进了幻景轩。绕过垂花门,顿时视野一阔,一片葱绿间一条小路曲折着消隐在树丛中,确有几分曲径通幽之感。可惜如此美景,在八爷的拉扯下,蓝道行实在无力欣赏。左转右绕,走了半饷八爷才终于在一个别致的水榭前停住。蓝道行立定,抬眼望向水中的亭子,便看见一个面带一抹浅笑的绿衣少年正在惬意的摆弄一只猫咪,明眸带笑,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感,如水般的干净。
      “公子,那欠钱不还的牛鼻子让我给捉来了。”八爷笑眯眯地冲亭中的少年说。
      “蓝兄,别来无恙?”那绿衣少年转过头,笑吟吟地问。
      “你觉得呢?”蓝道行挑着眉毛问。
      “很好。”那少年笑的越发甜美了。
      “喂,袁逸溪,袁大爷!怕了你了!”蓝道行撇着嘴说,“先叫八爷把我放开好不好?”
      袁逸溪歪着头来看了蓝道行一眼,立刻收起了刚刚的和善亲切,一脸冷漠地幽幽说道:“先把钱还了。”
      “我到底欠了你什么钱?”蓝道行痞痞地问,心里却在感慨:世界上怎么有人变脸变得那么快那么彻底,完全判若两人!
      “哦,让我想想。”袁逸溪放开那猫,“啪”得打开袖中滑出的折扇扇了两下,笑着说,“上回在城东的凉茶铺我帮你付了两文的茶水钱,还有那次去君再来吃包子你没带钱我帮你垫了十二文钱,还有就是上回帮你处理那个熊罢你说好给八百两的结果少给了三钱,还有还有那次去怡红院吃花酒的钱你还欠我八厘,还有……”
      “好了!”蓝道行听到这只觉眉毛在不自觉的抽动,一滴硕大的冷汗挂在额角。他赶紧打断袁逸溪,心里思踱着:照他这样数下去还不知有多少鸡毛蒜皮的“账目”——如果这也算的话!蓝道行深吸了口气,安慰自己:解决了英国公府的事会有八千两的酬金,花小钱赚大钱。于是潇洒地一笑说:“台甫兄,你就说一共多少吧。”
      “啪”袁逸溪干净利落地把折扇一合,奸笑着说:“一两纹银。”
      “啊?怎么那么多?!” 蓝道行心里暗道,这家伙是什么脑子,能记得这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
      “积少成多,百川汇海呀!”此刻袁逸溪一脸的鄙夷之色,好像在嘲弄蓝道行连这么基本的道理都不懂。
      “好了好了。”蓝道行用尚且自由的手从怀里爽快地掏出块碎银子说,“八爷,这是二两银子,您拿好,放手吧!”
      那老汉这才满意的放开手接过银子,乐呵呵地跑到袁逸溪的面前,献宝似的说:“公子,钱要回来了。”
      袁逸溪一手接过银子,一手抚着下巴,坏笑了一下,把银子揣进怀里,笑着对八爷说:“您辛苦了,去休息吧。”
      蓝道行看着袁逸溪一连串熟练地接钱装钱的动作,提醒说:“喂,台甫兄。那可是二两。”
      “不对。”袁逸溪一脸畜生无害的笑容说,“那是一两八钱。一两是你欠我的,那八钱嘛……利息加你刚刚骗我钱的精神损失。”
      “我什么时候骗你钱了?”面对如此无赖,蓝道行觉得自己的洒脱已经荡然无存。
      袁逸溪还是一脸畜生无害的笑容说:“你刚刚说那是二两,可明明只有一两八钱,我要是信你的再给你一两,你不就骗到了我两钱银子了吗?”
      蓝道行面部一阵抽搐: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逻辑?
      “钱已经还了,你这无利不起早的鬼道士可以说说找我什么事了!”袁逸溪挂着畜生无害的招牌笑容问。
      “喂,喂。在下人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嘛!好歹我也是御封的天师。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啦。”蓝道行一甩袖子,席地而坐。
      袁逸溪淡淡一笑,说:“别罗里巴索的,你不说我回屋喂莫言去了!”说着起身便要离开。
      “哎哎,别说走就走呀。”蓝道行斜躺在草地上,说:“总得让我躺舒服了呀。”
      “好吧。”袁逸溪嘴角微扬,滑出一抹坏笑。
      “事情是这样的。”蓝道行顿了一下说,“上个月,存斋来找我,说他们那的一个翰林编修最近总是在做一个怪梦,经常神不守舍。他看那编修挺有才德,便希望我帮忙看看是不是有妖孽作祟。如若有,便收了,不要坏了人才。”
      “结果呢?”袁逸溪玩味地问。
      “结果却是牡丹花妖作怪,我便让那编修把花挖了付之一炬。结果谁曾想,那编修一时心软把那花移栽到了城外。结果那牡丹被英国公的四公子张孟博在城外发现,你想在顺天府这么寒冷的地方,一株牡丹迎风怒放,岂不神哉?哎!”蓝道行双肩一耸叹了口气,接着说,“于是张孟博将之视为珍宝,移栽回了自己的园子。还开了个什么赏芳宴,弄得与会的王孙公子集体昏死在他的园子!”
      “有人昏了,该找太医。你忙活什么?”袁逸溪打趣道。
      “哎,谁说不是呢?……可惜太医看过了,他们的症状药石无用。所以……就只好请我这个跳大神的了。”蓝道行无奈地笑了笑。
      “那编修做得到底是什么梦?”袁逸溪笑着问。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他只说‘漫天的富贵牡丹,一个华妇,满心的悲伤。每次都是即将探明原由之时便惊醒了’。如此言简意赅,叫我怎么办呀?所以只好弃疏用堵,选了火烧的笨办法,结果……”
      “可以了,故事讲完了。那么蓝兄,就不留你吃饭了,八爷送客!”袁逸溪灿然一笑,说:“还有,蓝兄你身下压坏那块草皮……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就让你赔三两好了。不让你赔,以蓝兄的仗义为人,恐要怨我!”说完狡黠一笑。
      “啊!三两?”蓝道行触电般猛然弹起。
      “嗯。”袁逸溪依旧笑的畜生无害,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蓝道行紧攥拳头,深吸了口气,安慰自己说:“忍得亏中亏,方为人上人——我忍!”随即调整出一幅笑脸,顺势平躺下来说:“好,我赔!那个……英国公府……”
      “没兴趣!”袁逸溪笑盈盈的说。
      “真不去?”
      “不去。”虽然是笑着回答的,但是很坚定。
      “哎……那可有八千两酬金呢。”蓝道行一脸惋惜的说,“八千两可是黄金呢。”
      是夜,袁逸溪站在英国公府门前,以扇击掌,问蓝道行:“三七分,你三我七,想好了没?”
      “五五好不好?我接趟生意也不容易。”蓝道行可怜兮兮地说,“毕竟道观里还有一帮徒子徒孙要养,一大家子人呢。”
      “我也有很多下人要养。”
      “四六,四六分总行了吧。台甫……”蓝道行的声音近乎哀求了。
      看着一脸苦相的蓝道行,袁逸溪微微一笑,说:“不行!”
      “哎……”蓝道行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撇了下嘴,收起了可怜相,又恢复了往日痞痞的感觉,说:“那算了,谁也别赚了。”
      “喂,各退一步。”袁逸溪终于松口了,“就四六分,爱干不干,随你。” “好,一言为定!”说着两人一起进了英国公府。
      英国公正在张孟博的房间急的团团转,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下人的通传声:“天师到。”英国公急忙奔出门外,便见一道人身着青蓝道袍,胸前绣着松鹤长寿图,手拿紫金拂尘,满身的放浪不羁,一脸的玩世不恭。尤其那双眼睛仿佛洞穿一切看,带着种看破红尘般笑意。好一个青年俊秀,可惜脱了尘缘。此人不是蓝道行却又是谁?
      英国公做了个揖便急急忙忙拽住蓝道行的衣服,问:“天师吾儿可还有救?”
      蓝道行浅浅一笑,安慰着:“不碍的,只是离了魂。我请了了位高人,令公子必会没事的,请国公放心。”
      “高人?”
      “就是这位袁公子。”蓝道行列了一下,让出袁逸溪。袁逸溪看着英国公微笑着点头示意。
      英国公不放心的拉过蓝道行问:“他能行吗?”
      “他是袁谋的孙子。”蓝道行淡淡地说。
      “哦……”英国公顿时觉得安心了。金陵袁家的术法那可是出了名的!景泰年间,袁谋的名字在术界可是金字招牌。只是因为他支持代宗,所以英宗夺门之变成功以后便被罢黜了天师的称谓,从此隐居市井。没想到今天竟能请到他的传人,看来自己的儿子有救了。
      “不过……”蓝道行拉过英国公,附在他耳边说,“请到袁谋的孙子,这价钱……要再加两千两。”
      “好说好说。”英国公连连应声。
      “那带我们去事发地再看看吧。”蓝道行玩世不恭的微扬了下嘴角。
      “来人!领两位仙人去燕园。”
      下人领命,带着蓝道行和袁逸溪去了燕园。一路上,袁逸溪放眼望去,英国公府的后园芳草萋萋绿树茵茵,亭台楼榭曲径通幽,确实颇为雅致。待到了燕园,顿时觉得天地一换,满眼娇艳,随处丰姿,姹紫嫣红好不别致。
      “这是?”
      “燕园——我家公子的花房。”那下人恭敬地回答道。
      “行了,把园门锁好,你先下去。记住,听到任何声音也不要进来!”蓝道行一本正经地说。
      下人唯唯诺诺地应了声:“是。”便匆匆下去了。待下人锁好园门,离开后,袁逸溪才一脸坏笑地说:“看不出,你也有正经的一面。”
      “去!”蓝道行揉着下巴说,“装的我脸都僵了。走,那妖孽在那边。”
      袁逸溪随着蓝道行绕过两个花台,来到一株怒放的富贵牡丹前面。细看那牡丹,花冠大如海碗,艳红若沐血,丝丝金脉若隐若现,富贵逼人。最为让人称奇的是花萼一下的茎叶宛若枯槁,上下反差却令那牡丹更加娇艳欲滴,惹人怜爱。
      “就是这株?”袁逸溪嘴角一扯,淡笑着问。
      “是!台甫稍候,我这便引你进去。”蓝道行双手结印,大喝一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开!”见那牡丹泛起五彩霞光,如梦如幻。
      “嗯,蓝兄请。”袁逸溪笑着做了个礼让状。
      蓝道行抱膀看着袁逸溪,撇着嘴说:“那台甫随我来吧。”心里却大声抱怨:酸书生,每次都让我当炮灰!
      袁逸溪笑着拍了拍蓝道行,说:“能者多劳嘛。”
      蓝道行顿觉耳根一阵发烫,暗道:该死,忘了他会读心术。当下不再多想,带着袁逸溪进了牡丹的结界。
      结界里一片漆黑,蓝道行对袁逸溪说:“帮我开天眼。”
      “嗯。”袁逸溪收起笑容,闭目冥神,口中念念有词道:“师法自然,我道如一;百魅有踪,天目自清。开!”打开天目后,他们发现原本漆黑的结界就像蒙了层毛玻璃一样,似真似幻,朦胧虚无。成片的富贵牡丹,却是无力的灰色,被环绕在飘渺的哀愁之中。袁逸溪拍拍蓝道行,用眼神示意他向右手边看。蓝道行顺势望过去,在一片灰色之中竟有一座红漆的亭子,简单大气,四周挂着席幔,隐隐现出盛唐之态。亭中似乎还有人,应该是个女人跪坐在那儿。此刻那亭内弥漫着一股幽幽的哀伤及不舍。
      “怎么会感觉那么哀伤呢?”袁逸溪喃喃着。
      “不晓得。走,看看去。”
      袁逸溪点点头,紧跟上蓝道行。蓝道行望了下紧跟自己的袁逸溪,坏笑一下说:“不要怕,本天师会好好保护你的。”袁逸溪不屑地撇了撇嘴,说:“少臭美了!快走。”
      两人一起走到了亭子前,这才发现那女人腿上竟还伏着一个少年,那少年长得也算眉清目秀,只不过是那种扔在人堆里就不会再被找到的秀气。那少年脸上洋溢着安详,嘴角噙着一抹幸福,一身素雅的灰袍衬得身旁的女子衣裙分外夺目。与之相反的是那女子微锁的黛眉,下垂的眼脸依旧遮不住满目的哀伤,一只纤纤玉手轻抚着少年的头发,竟让人觉得那样的不舍。
      “是张孟博……”袁逸溪说。
      亭中的女子身子微微一颤,猛然抬起右手凌空一划。蓝道行急忙将袁逸溪扑倒,一道蓝光贴着蓝道行的衣服划过,将不远处的一片牡丹灼成了焦炭。
      “姑娘有话好好说嘛?不要一见面就动手,很不淑女的!”蓝道行站起身来一边结印一边嬉皮笑脸的说,仿佛刚刚地惊险压根没发生。那女人依旧低敛眼睑,手上却在暗自凝气。只待白光一耀,蓝道行急忙扬起右手,喝道:“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同时将刚站起来的袁逸溪护在身后。只是瞬间,那白光如拍向悬崖的浪花在蓝道行身前半米处散落四处,蓝道行顺势退了半步。
      那女子抬起头,恨恨地说:“臭道士!如不是你我已经和陶郎相认了。又何苦找这么个人慰藉相思之苦。”
      “呃,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袁逸溪轻轻推开蓝道行笑着说,“我看得出,姑娘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心中满是慈悲。他们已经离魂一天多了,若再不回魂,只怕……”
      那女子闻言,黛眉微锁,似有所思,一个走神间手上的动作也跟着慢了一慢。蓝道行赶紧抓紧机会,施了个束字诀将她缚住。那女人刚刚的迷茫突然一扫而空,愤愤地望向袁逸溪说了声:“狡诈!”
      “非也非也!”袁逸溪亮出自己的招牌笑容说,“小生刚刚所言却是发自内心。只是缚住姑娘以后咱们方能平心静气地谈一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女子倔强地别过头去。
      “刚刚听姑娘所言,似是因为我这位道士朋友的关系使你和恋人错失良缘。”袁逸溪取出袖中的折扇,“啪”的打开兀自扇着,说,“我这位朋友已是知错,所以请我来看看还有没有回转的余地。如若姑娘这般不待见,那袁某可是爱莫能助了。”
      “你有办法?!”那女子的声音因为激动竟有些颤抖。
      “先说说事情的始末,我才好下定论。”袁逸溪一脸亲和的微笑。
      蓝道行看着一脸微笑的袁逸溪,突然有种错觉,仿佛对他说个“不”字,都是一种残忍。但是一想到问自己要钱时的……不由地摇了摇头,腹诽着:这么一个守财奴加市井之徒怎么就这么没天理的拥有如此干净的笑容呢?
      那女子望着袁逸溪,渐渐放下了心中的戒备,淡淡的问:“公子可知武后怒贬牡丹的传说?”
      “曾听爷爷提起过,只是那似乎不是传说……”袁逸溪玩味的一笑。
      “我便是那一千株枯枝牡丹中的一个。”说着,那女子轻叹了口气。
      “哦?”袁逸溪和蓝道行不约而同地感慨道。
      “天启年间,武后窃得国之神器。为显天命所向,隆冬腊月毅然下旨,勒令百花齐放,贺其登基之喜。”那女子依旧的呵气如兰,轻声细语,但言语中充溢的确是揪心的伤痛。
      “却不想百花仙子不在,众花仙便一边着牡丹前去寻觅,另一边又不敢逆了天子旨意,于是独舍牡丹竞相开放。武后为此迁怒牡丹,本命人焚尽牡丹。幸牡丹仙子及时赶回,便令牡丹开放,方才保住这一种群,只落得贬至洛阳的结果。是吗?”袁逸溪问。
      “不尽是。”女子苦笑了一下。
      “哦……”袁逸溪觉得越发有趣了。
      “牡丹延开,不是因为去寻百花仙子了。”女子顿了一下说,“是因为种养牡丹的花匠曾受李氏大恩,怎肯让自己种养的花为窃国妖后助势。所以花匠暗求牡丹仙子,不要开放。仙子感其种养之恩,便令满园牡丹到时延开三个时辰。”
      “原来如此。”袁逸溪轻道。
      “那武后不知牡丹只是延开,岂能饶过你们?”蓝道行问。
      “正是。武后平时素爱牡丹,御花园中百花齐放,独独牡丹不开。以武后清高的性子,顿觉蒙受大辱,龙颜盛怒。命武士斩了花匠,并要放把火将园内数千株牡丹燃尽。”一滴清泪滑过女子的香腮,她停了下来。袁逸溪和蓝道行互看了一眼,十分默契的静静等着她的下文。半饷,她才回过神来。苦笑了一下,说:“抱歉,忘情了。”
      “无妨。”袁逸溪笑着说。
      “那时是陶郎偷偷将干柴浇湿,所以燃时只见烟大并无明火。即便如此,也将靠近柴火的一千株牡丹花梗烤枯,但总算留下了性命。武后见火烧不着,于是下令将所有牡丹挖起剁碎,大唐境内不许再种一株牡丹,要绝了牡丹一脉!仙子见此情景,为保住牡丹一脉,只得背信。霎时,满园牡丹怒放,这才消了武后的怒气,保住了牡丹的种。但是全国的牡丹被贬至洛阳。”女子有些哽咽地说,“本已无事。可惜,事后有人将陶郎的事密告于武后。武后怒其私自抗旨,将其贬至大漠,终生不再录用!就这样生生断送了他的大好前程。”
      “然后呢?”袁逸溪轻轻地问。
      “临出长安时,在城门口遇见陶郎。那个男子竟没一点儿怨恨后悔,依旧如水般温柔,他抚着我的花冠说:‘谁言富贵牡丹庸俗附势,我道枯枝凝碧最是多情。凝碧,要好好努力的活着……活着哦。等我被赦时,会去洛阳找你,到时要怒放一次给我看。’就这样我努力活着等他回来,却不想那一面竟是最后一面,他客死在……”凝碧竟已泣不成声。
      “事隔八百余年,你又何必继续执着。”蓝道行说。
      “我八百年间广积善德,天帝感我诚意,许我飞升。”凝碧拭了下泪水,哽咽着,“可我只想与陶郎厮守,不愿做那冷冰冰的无情神仙。所以天帝开恩,将我送到陶郎身边,说只要他能记起我,便许我与他厮守此生;若他记不起,我便要立刻到天庭就职。现在离天帝所给的限期只剩下两个时辰了。”
      “你好过分!”袁逸溪瞥着蓝道行幽幽的说。
      “我……我即使不干预他也不会记起这女人。”蓝道行争辩着。
      “是吗?”袁逸溪不信。
      “道爷说的也是实情,虽然刚刚斗气说陶郎快要记起我了,可实际上每到关键处他便醒了,我则无法再做什么。” 凝碧言语中有种心如死灰般的落寞。
      “我说吧。”蓝道行赶紧说。
      “是孟婆汤的缘故。”袁逸溪淡淡一笑,“这个好办!凝碧你先放了张孟博他们,然后我们去找你的陶郎,我来试试。”
      “如若陶郎记起我,那您便是我的再生恩公。小女子必衔草结环以报大恩!”说着,便要行叩拜大礼。
      “成了再谢不迟。”袁逸溪笑吟吟地说。
      “那编修今夜当班,我们去翰林院找他。”蓝道行说。
      凝碧立刻解了结界,放还那些王孙公子的魂魄。张孟博醒后,蓝道行和袁逸溪便抱着那株富贵牡丹,在英国公的千恩万谢中匆匆出了英国公府,赶去翰林院了。一路疾奔,到达翰林院时,袁逸溪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平时就叫你多运动运动,就是不听。现世报了吧?!”蓝道行幸灾乐祸地说。
      袁逸溪一手扶膝,一手摆了摆,半天才喘过气来,吐了两字:“啰嗦!”
      蓝道行笑了笑,将牡丹交于袁逸溪,便走到门口向侍卫出示了一下自己的腰牌,立刻那侍卫一脸恭敬的进去通传了。
      “天师的腰牌很好使嘛!”袁逸溪实在有些累,干脆不顾形象地坐在了翰林院的石阶上,将牡丹放在一边,捶了捶自己有些发胀的小腿。
      “翰林门口席地而坐,我翰林院的斯文形象可都让你给败坏干净喽!” 一个苍劲但充满笑意的声音从袁逸溪的背后响起。
      “如此让人如沐春风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徐阶——徐次辅大驾光临了。”不知何时袁逸溪已经调整出了自己的招牌笑容,转过头来用甜的发糯的声音问候徐阶。
      “台甫,还是那么圆滑呀!”
      “过奖,过奖!”袁逸溪一歪头,笑得更甜了。
      “存斋兄,张居正在吗?”蓝道行懒懒地问,打断了袁逸溪和徐阶的寒暄。
      “明知顾问!”徐阶笑着说,“他不在你还会来这儿吗?”
      蓝道行双目微眯,狡黠地一笑,说了三字:“老狐狸!”
      徐阶也不生气,径自折回翰林院,说了句:“道行还是如此直率呀!随我来吧。”袁逸溪和蓝道行便带着牡丹随他进去了。
      翰林院幽深的后院里,一个俊秀书生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株老树下面,愣愣地盯着前方。那书生生得眉眼如画,唇红齿白,面若冠玉,美而不妖,一身素色襕衫,儒雅不凡。兴许是想得太过入神,竟没发现向他走来的三人。
      “太岳。”老人唤了声。
      张居正这才回过神来,立刻站起来整了整衣袖,朝老人做了个揖,毕恭毕敬地说:“老师。”
      “臭小子,给我找了那么多麻烦,不用行礼问候一下吗?”蓝道行痞痞地说。
      “在下眼拙没看到天师大驾,实在是失礼。”张居正说着,浅浅做了个揖。
      “很不满吗?”蓝道行眉头挑了下。
      张居正抬起眼,淡淡说了句:“祸国根本!”
      “你……”蓝道行眉头微皱,颇为不满。就在此时袁逸溪突然叫了一声“哇”。众人都不禁打了个激灵,不约而同地望向他。却见袁逸溪一副乖乖小男生的模样抱着牡丹奔到张居正的面前,打量稀世珍宝似的看着张居正。蓝道行撇了撇嘴坏笑了一下,徐阶一脸玩味,张居正嘛!那真是被大嘴驴逼吻样的满心不自在,不禁后退了半步。袁逸溪终于嘿嘿一笑,拍了拍张居正的肩发表了最终言论:“绝品帅哥呀!”顿时众人蹶倒。
      张居正一头黑线的干笑了两下,说道:“承蒙……过……呃……”饶是平时巧舌如簧的他此刻竟也词穷了。
      经过袁逸溪这么一捣鼓,刚刚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全然不在了。蓝道行顿了下说:“小子……”
      “帅哥,这牡丹是你家的?”袁逸溪直接无视蓝道行打断他的话,笑嘻嘻地问张居正。而蓝道行则紧握拳头,心中暗道:“出家人,戒嗔戒躁,戒嗔戒躁!”慢慢顺了顺气,对着徐阶说:“存斋不给杯茶喝吗?”
      “疏忽了,疏忽了。” 徐阶笑着吩咐下人去沏茶。
      袁逸溪冲着蓝道行暖暖地一笑,转而对张居正说:“她和你有些渊源。”
      “什么意思?”张居正不解地问。
      “解铃还需系铃人,要了却这百年情缘,就要看你俩的造化了。”袁逸溪笑着说。
      “不懂。”张居正正色说。
      “没关系,一会儿就明白了。”袁逸溪坏笑了一下,将牡丹放下,唤出凝碧,随即;咬破手指在地上画了个符,口中喃喃自语。片刻便见一缕白烟自地上升起,不时一个鬼婆出现在了园中。张居正睁大双眼,惊奇地看着这一幕。
      “孟婆姐姐。”袁逸溪用甜得发糯的声音叫道。
      “喂喂,没事套近乎,非奸即盗。”孟婆往边上列了列,幽幽地说,“什么事,说吧,死小子!”
      “我想要他记起自己的前世。”袁逸溪指着张居正笑着说。
      “这……”孟婆有些犹豫。
      “怎么了?”袁逸溪眯着眼睛问。
      “我只管让人失忆,哪会唤起别人的记忆呀!”孟婆一摊双手无奈的说。
      “姐姐~~那么美丽漂亮又聪慧的你怎么会没有办法呢?”袁逸溪歪着头笑着说。
      孟婆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啦,就是那个……某年某月……谁谁谁在那个什么河边……”袁逸溪故意拉长音说。
      “我有办法让他记起前世的!”孟婆无比迅速的叫道。
      “我就说孟婆姐姐,人既美丽漂亮又聪慧可人的。”袁逸溪笑得越发灿烂了。
      一滴冷汗自孟婆额顶滑落。“你这该死的小子!”孟婆轻唾了句。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红丸,交代着:“这叫忆魂,可以让他在短时间内回忆起自己的前世。只不过瞬间奔涌而出的几世记忆,宛若洪水猛兽!他若是受不了前世凄苦可能会……”孟婆顿住了。
      “会……怎样?”凝碧突然颤颤地问。
      “疯……掉!”袁逸溪依旧笑着,一字一顿地说。
      凝碧突然沉默了。袁逸溪没有看她,从孟婆手中捏过药丸,慢步走到张居正面前,举起药丸微微一笑问:“你敢吃吗?”
      张居正想了想,抬起一双波澜不惊的眼正视着袁逸溪,慢慢地说:“我……”
      “不要吃!”凝碧突然叫道。
      张居正微微愣了一下,满院子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凝碧,一脸疑惑,只有袁逸溪嘴角噙着笑。
      “不要,不要吃。已经有一世被我毁了,我又怎能如此自私的再要你一世,我……”凝碧说到这已经哽住了,她慢慢软坐在地上,一手抚嘴,一手紧绞着衣襟,全身颤抖地宛如秋风中的寒蝉。“今世能再见到你,我愿足矣!”那声音轻的宛若风中的发丝。
      “对不起……”张居正淡淡说了句,“我没勇气吃,也没打算吃!”他说得那样平淡,仿佛自己的一切决定都是理所当然。淡定,但是很残忍!
      哽咽终于变成了低哭声,大家都不再言语,静静地等着凝碧的反应。许久,她才平静下来,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对张居正说:“我明白。几经八百年了,是我太过执着了。”她起身,孑然而立,对众人惨然一笑,说:“各位多有得罪,还望包涵。我差不多该离开了。”浅浅地道了个万福,她转过身失魂落魄地拖着步子向外走。
      “谁言富贵牡丹庸俗附势,我道枯枝凝碧最是多情。”袁逸溪手拍在张居正肩上,似无意间吟了句。
      那一瞬间张居正觉得心头一震,只觉眼前漫天的富贵牡丹,一个华妇厉声喝道:“将这放肆的罪臣和那罪花押离京都,朕再不要见到他们!”那一瞬间他只觉满心悲伤,那么一个美丽的生灵仅仅是想报恩而已,何以要承受如此残酷的惩罚?王上真的变了,变得残忍,决绝!他以为王上是个圣人,无论什么都会无条件的包容。那一刻现实却残忍地让他明白:自己错了,在这王权纠结的地方怎么还会有圣人口中的仁爱呢?那是多么愚蠢的想法!
      他想起临出长安时,在城门口遇见满车的富贵牡丹。他摒弃了最后一点儿怨恨后悔,依旧如水般温柔,抚着一朵牡丹的花冠说:“谁言富贵牡丹庸俗附势,我道枯枝凝碧最是多情。凝碧,要好好努力的活着……活着哦。等我被赦时,会去洛阳找你,到时要怒放一次给我看。”可是在胡地漫天的风沙中他等到离世,也没等到圣上的一纸赦书,望着洛阳的方向他轻轻说了句:“对不起,凝碧。我失信了……”他静静地闭上眼睛,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可是他没想到就因为自己的一句话,那个女子苦苦等了他八百年,无怨无悔地等了八百年。想到这他心里有一丝绞痛。张居正似猛然惊醒一般,甩开袁逸溪的手奔出院子,望着飞升的凝碧,声嘶力竭地叫道:“凝碧!回来!”望着化成黑点的那个女子,张居正喃喃着:“凝碧,回来……凝碧……。”
      蓝道行他们跟着出了院子,望着失神的张居正,蓝道行问:“既然有办法让他记起来,为什么一开始不用?”
      袁逸溪笑了笑说:“这样才会彼此重视。不然,不是对凝碧太不公平了吗?”
      蓝道行摇着头说:“人都走了,再重视又有何用?”说完,朝徐阶做了个揖,朝门外走去。
      袁逸溪看着蓝道行的背景,苦笑着对徐阶说:“存斋兄,你信我吗?”
      “信。”
      “那就好。”袁逸溪又是一脸畜生无害的笑容了,说,“那个,孟婆姐姐!我晚上请你和那个谁谁谁喝酒。”
      孟婆苦笑了下,无奈的说:“你呀……和你小子生气那是嫌自己命长!好的说定了。”说完便消失了。
      自那日以后,张居正满脑子都是那个强忍悲痛,兀自颤抖地女子。那样的伤心,那样的无助。她苦苦寻了自己八百多年,经历了多少次失望才终于找到了自己,可他竟如此无情的拒绝她,那么决绝,那么残忍!想起凝碧离开时失魂落魄的样子,张居正悔恨不已。正当他心烦意乱时,门外传来轻轻地叩门声。“谁呀?”他烦躁地问。可是没人回答,他也懒得再问,一扯被子,继续蒙头而睡。这时叩门声又一次响起,他没好气地说:“这几天不见客,请回吧。”不知为什么,凝碧离开后,张居正以往的从容风度便再也无处寻觅了,所以徐阶才放了他的假。叩门声依然在响,张居正披起一件外套,“哗”的拉开门,没好气地吼了句:“谁呀?”吼完,他呆在了那儿。门外站的正是那个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凝碧!
      那女子此刻,双眸凝雾,嘴角挂着一抹幸福,呵气如兰般的说:“陶郎……我回来了。”
      张居正猛得拥紧凝碧,生怕这一切会在自己的一个不留神间,再次与自己失之交臂,他在凝碧耳边喃喃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院门外,蓝道行将一袋银票交给袁逸溪说:“凝碧怎么又回来了?”
      “囚禁了那么多人的灵魂,玉帝要是还能让她飞升,一定会被别人戳着脊梁骨说死的。”袁逸溪笑着说。
      “哦。”蓝道行恍然大悟。
      “哎!钱数不对呀。”袁逸溪眯着眼问。
      “怎……怎么会,是四千八百两呀!”蓝道行觉得自己有危险了。
      “不是还有一千二百两吗?”袁逸溪笑着问,“我记得英国公有加价的。”
      “这……你也知道!”蓝道行被他笑得有点毛。
      “知道你不会老实的!”袁逸溪微笑着说,“所以我让莫言去朝天宫帮我拿了。”
      想到上几次莫言去朝天宫拿钱,结果每次拿完袁逸溪那份以后,那小子就用剩下的银票堵老鼠洞,还美其名曰帮朝天宫除鼠!其后果是可想而知的。蓝道行不再多想,大叫了声:“啊!完了,我的钱!”,转身便飞奔回朝天宫了。
      凝碧和张居正看着自门前飞奔而过的蓝道行,有些莫名。不一会儿待看见一脸甜甜笑意的袁逸溪优哉游哉地从门前走过,冲他们摆了摆手。二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富贵牡丹,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京都怪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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