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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向日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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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年前,父亲二十七岁时,母亲生下了我。
相处了二十几年,其实要说我很了解父亲吗,并不是。
我们交流的机会相较于我和母亲,很少。
他从不打我,也很少动怒,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应酬;回到家来,就偏爱沉默一些。
我们从不拥抱,最多就是在我要出去的时候,他会用大手胡噜胡噜我脑袋,让我出门在外自己多注意。
我去美国之前,我们的交流一般限于每周能碰到两三次面的饭桌上。但也不是言语,他会不停挑菜最好的部分夹给我,我就低头把那些有的没的全吃干净。
我去美国之后,要交学费或者生活费又不够的时候,我会打电话给他。他让我报个数给他,过几天我就可以在我的银行户头上看到我报过的数字。
父亲对母亲也是很体贴的,虽然有争吵的时候,但一般认错的是父亲。
尽管我不敢说我那么了解他,可女儿大抵都是恋父的;曾想着,以后要嫁的男人,也就是这般。
虽然最终无奈地发现自己还是喜欢女人多一些,但父亲于我,始终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去年夏天,父亲正好五十岁,就是那种眼镜要稍微夹在鼻梁上用裸眼看报纸才不会看花的年纪。
一个黏黏的傍晚,刚用过饭,母亲突然拉着我进入我的房间。她坐下来安静地告诉我:你爸在外面有一个处了十几年的女人;对我,他只是尽着亲人的责任。
母亲也没哭,这事情她知道已有两年;原本只想当个秘密自己吞了,可父亲最近越做越过火了。母亲于是觉得,纸是包不住火的,我早晚有一天也会知道,毕竟我大学也要毕业了,有一定的承受能力了。
我一时间呆住,那个伟岸的父亲形象,可以说是轰然崩塌。
原来不是不够了解,是不曾了解。
事情很快白热化,父母要离婚了,我每日找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麻木地流泪。
父亲问我是不是恨他;我说没有。我想可能他不相信。
可真的没有。我只是气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母亲;母亲是个很不会控制自己脾气的女人,但是她那样爱他。
他说母亲是母亲,我是我,不一样。他们要离婚,并不是不要我。我摔了车门跑走。
有什么不一样?
我从小骄傲到大的家庭,被同学羡慕的父恩母爱,原来只是个蒙在鼓里自欺欺人的幌子。
这一切,全由你亲手呈给我,又从高处摔下来个粉碎。
最后由于很多原因他们没有离婚,可我的心跌入了这个黑洞般的秘密没法再走出去了。
可能是埋怨,可能是尴尬,可能是失望,也可能是惋惜;有心的,无心的,和父亲的交集越来越少了。
暑假结束,我又回去美国。日子不咸不淡,父母的这件事情就渐渐被我故意搁置在记忆里不愿意碰触的地方了。上个寒假再回国去,饭桌上父亲还是给我夹菜;我又找他要了新学期的学费,他也是二话不说打给我。晚饭后,常看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走过去晃一晃,问他要不要来罐可乐或者来根冰糕。可是除了这些,我竟找不到别的话题来说。
我是纠结的。。。。这是我的父亲啊。。。。难道我们之间只剩下我伸手找他要钱的份了吗。那以后我独立了呢,难道我们一辈子就只聊可乐要不要来一罐,冰糕要不要来一根?心里闷闷地疼着,又实在找不到个出口。难道我要搬个椅子坐在他面前,说:“呐,爸爸,你和那个你爱女人过得怎么样?实在不行就断了吧,和你的结发妻子,也就是我妈,凑合凑合过日子吧。”我开不了这个口。
寒假还没结束,又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父亲被公司辞退了。他不以为然,我知道这对我家庭的经济状况不足够带来威胁,可我猜想他心里一定也有一些郁郁。我的性格很大一部分随了父亲,我也很安静;但和父亲那种睿智的安静不同的是,我是嘴拙。我不懂怎么安慰别人,更不用说是这个情况下的父亲。
寒假很快就又过去了,我又回了美国。我知道父亲失业后就日日呆在家中,于是我偶尔会往家里拨个电话。虽然并不像我和母亲每日都要通话,但我终究还是想念父亲的,尤其是这次他又遭了变故。每次打电话,其实也不过是只言片语,我问候他最近过的是否如意,天凉多加衣服,少喝酒少抽烟;他也会鼓励我一个人在美国好好生活,别太想家之类之类。情意好像又渐渐回暖了一些。
终于这个春天,莫名的,在某一个深夜,我突然患了腿疾;并不会一瘸一拐,可是总感觉神经和血管被压迫了。父亲便和母亲商量要过来看我,这倒不是他第一次来美国探望我,但这是那个夏天之后的第一次。日子一定下来,我心里惶惶的,说不上来是期待还是紧张。
上周周一深夜,我开了车去机场接他的机。哪怕脚都已经踏进机场里面了,我还是没搞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忐忑不安地来回转悠,检查指示牌看看他在的那架飞机是否着落了。终于,一个转身,看到父亲从扶梯上走下来,神采奕奕地四处张望,似乎是在寻我。我赶忙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他吃了一吓,扭头看是我,顿时笑了。就在那一刻,我可以确定,我的心里,是喜悦的,兴奋的,没有其他的我预想中的别扭。
父亲一共在我这里呆了九天。
每天我还没清醒,就已经听到他叮叮咣咣在菜板上切菜的声音。衣服穿好了,菜香已经飘到鼻子跟前。洗漱完毕坐在桌前,饭菜已经摆好在等我一亲芳泽。晚上回到家,约定了吃饭的时间,父亲又开始忙活,饭菜的香气飘了满屋满室,碗筷都是下午刚刚刷干净的,我又迫不及待要大快朵颐了。
这些细节,对我来说,是特别的,是感恩的,是感动的。
我一个人生活在美国念大学,平日里没有人照顾我。常常是中午起来的时候,因为时间来不及,就什么也不吃跑去上课。下午饿得前心贴后心,甚至都有点作呕的时候才能回家。晚餐麦当劳或者订外卖。食不知味,度日如年。
我有时会悄悄地站在厨房外面,看父亲忙碌的背影。看他喜欢用平时我端不动的大锅,看他喜欢用很多油,看他喜欢放很多葱姜蒜做调料。。。。手脚麻利,背一点也不弯,安静地站在厨房的中央,为自己的女儿忙活饭。看了一会,我又悄悄坐回我的屋子去背书,心里一下子就很平静。
每天下午父亲会开我的车送我去上课,然后五点钟再来接我。他笑着说想起我还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也接送过我,现在都已经大四了,又来接我了。我也笑,可我明白当年的那部桑塔纳2000开不到美国来跨越这近二十年的空白。
夜里不到十点,父亲就已经睡着了。也许是时差的问题,也许是上了岁数。我在他身边徘徊了不止一次,不知道是应该把被子给他盖上,最后全部作罢。把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然后我也回屋洗澡睡觉。其实我怕过去盖被子的时候惊醒他,其实我怕这样难得机会的关心会显得突兀。
无论如何,我们开始交谈。吃饭的时候也说,开车的时候也说,看电视的时候也说,逛商场时候也说。一个人生活的我,突然找到了一个可以对话的人,而且是可以全心信任。那原本被扯远的距离,就很容易一下子变近了。
父亲在渐渐适应时差,我在渐渐适应有父亲的生活。
可是九天很快就过去。
今天下午很热,三月的最后一天,父亲要回国了。
我坐在我的车里送别,不想傻站在马路上,因为心是疼到不堪的。
我不想让他回去,我想让他再陪着我,我想再多和他说说话。
但最后我什么也没说,只能看着他订的车子载他走远。
我也开车去上学,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转,我没让它掉下来。
但开过几个红绿灯之后,它还是掉下来砸在方向盘上。
沉默的父爱,是一片安静的海。我会想你的,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