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俗》殆

1、序（1）

　　太多的故事才寥寥几笔就注定了结局，就像他写给她的故事。
　　大火吞噬了华贵的宫殿，他拨断燕尾琴的弦，白玉酒杯从手中滑落，酒液沾湿了衣角。
　　微风挟裹红莲的香味穿过层层荷叶，清越的八尺吹不散润骨的寒意。游鱼只是瞧了眼遮天的黑烟便又潜入水底，他死死捂住口，瘦弱的身躯上下耸动，压抑的咳嗽声伴随着指缝的鲜血一点点渗出。
　　他感到很冷，但眼中依旧平静的如死水。就好像咳嗽的不是他，就好像将死之人不是他。
　　他听见池中的声音，惊惶间打翻了酒壶，慌慌张张的爬附在池边，兀的红了眼眶。
　　又只是水花，又只是水花……
　　他伸出手，宽大的袖子掩住了手背，一点点靠近水面，波纹缓缓荡开。
　　“奴娘……”
　　他惨然一笑，无意识般呢喃出声。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
　　湿透的红纱勾勒出她惑人的身材，她仰头去望，满眼都只有眼前的人。是梦吧，他知道，可是梦又怎么了？
　　“孤…我要走了，我……”
　　“官人要去哪？”
　　“我…你…”
　　“那我呢？”
　　他说不出口，无论是道别还是满腔爱念。最后全化作颓废的笑意。他替她拭去脸侧的水珠，她像痴了一般，盯着他，不言语不动作。
　　“又忘记抹胭脂了。”他无奈的摇摇头，她忽然俯下身子，叼着胭脂纸，慢慢靠近。
　　“帮帮我吧。”她说
　　他们隔着胭脂相吻。脂粉鲜血杂糅，刻下永远无法实现的誓言，红色在晕染，爱意在蔓延。
　　红莲压低了些许，勾勾缠缠的发丝恍若末日的最后一天，疯狂的宣泄不敢讲出来的话。
　　他低低笑出声，睁开眼，只有精致的床帘。他忽的冷了笑意，奴娘，奴娘，他一遍遍回味这个名字，面无表情的偏偏头。
　　奴娘是谁？他不想知道，也不会知道。
　　他披上大衣，撩起面盆的水洗脸，握着木架的手指却是因为用力过大而发白，荡开波纹组成她的脸。
　　他猛地掀翻了面盆，铜镜，如野兽般弓着腰急促的喘息。
　　破碎的镜片每一片都映着他苍白的脸，用窗户偷来的月光死冷。红光在他面前闪过，他急忙拉开抽屉，翻找出香火点燃恭恭敬敬的插在佛像前，拜了三拜，叹了一口气。
　　深濑青幸，你还真是狼狈啊。他自嘲的想。
　　重重屏风外隐约亮起来昏黄的灯晕，然后是一个男子的人影。
　　“陛下，发生什么了？”
　　他揉揉眉心，忍耐住没有理由的烦躁感，让人把一切收拾干净。沿着小路走进正殿，才拿起奏章便听见门锁微动，他扭头看去。
　　他收回视线，压低斗笠。身着黑色和服的妓子鞠躬行礼，跪坐放下酒具，起身柔柔一笑，他挥手示意她离开，妓子小步后退滑上竹门。中村颜也解下斗篷叠好放在身侧，仍旧保持着斗笠压低的模样。
　　放在桌案上的左手合着门外三味线的乐音轻敲着桌面，直到又有人靠近竹门。
　　男人走进房间，系紧浴袍的腰带，看见对面人放下警惕的样子笑了笑，扶着地板坐下，自顾自的倒了杯酒。“犯不着这么警惕吧。”男人无奈的耸耸肩，中村取下斗笠，“习惯了。”“你不会是第一次来平井吧？”中村只是古怪瞧了他一眼，仰头饮尽杯中的酒，末了便盯着窗外一动不动，淡淡的嗯了一声。“朝见也是第一次？”男人换了个姿势，和坐的端端正正的中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许是终于谈到感兴趣的，中村把过长的额发撩到脑后，拔出右刀扔在桌案上，笑得肆意。“那些子大名最近才总算是安分了下来，倒也没亏负了我这把刀。”长刀上全是坑坑洼洼的凹痕，但凡在战场待过几天都知道怎么来的。“呐，用我的吧。”男人解开手腕上的发带递给中村，“那你之前的朝见？”“端木君，这就是秘密了。”中村收敛起之前的张扬，又恢复成之前漫不经心的状态。
　　端木赐点点头，拿着酒杯的手却不自觉的收紧。
　　无非只有一个人可以免去朝见，天皇之下的将军，白木春杉。天皇没有实权，因为陛下是神明，是所有人的神明，让神明亲自处理琐事反倒是将军的失职。端木赐不由得想起先天皇，那个一如历代天皇被囚在宫里一辈子的男人，凭什么那样的人却让伊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与之并肩。
　　是不是他再快一点，伊织就不会死了。
　　不会为了让那个男人永远记住她而吊死在屋檐上。
　　“喂！你怎么魂不守舍的？”中村疑惑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他压下心思，和中村碰碰杯，“没什么，你这次来的也巧，正好赶上元节。”“不都一个样，我看那些大名过过了。”
　　端木摇摇头，起身把窗户支的更大，回头用咏叹般的语调高声赞叹道：“那就好好看着吧。”
　　“平井，可是神明眼中的世界。”
　　中村正欲调侃几句，烛火突灭。
　　门外三味线的声音转为激昂，急促的脚步声接近。
　　“还真是走运，中村君。”中村听见端木埋怨的话，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解下左刀扔给对面已经俯下身的人，“我也很苦恼啊，端木君。”
　　一个人影映在竹门上，随门外的风晃荡。
　　拔刀的声音，人影持刀依旧静静的立着。
　　三味线的乐音重归缓慢，甚至可以说是零零散散不成调。
　　依稀可以看出是个女人。
　　空气仿佛开始有了液体的性质，粘腻而压抑，衬着窗户的斑斑月光，令人窒息。门外的烛火也熄灭了，一道温柔的女声缓缓响起.
　　“武士大人，您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