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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下 朱红的城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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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的城门渐开,骑兵策着烈马进了城门,两侧的百姓哄乱的退让开,纷纷低头退避。
马蹄声点在地上,如鼓点般,在拥挤的过道里碰撞。奔在最前面的是一只血色宝马,那马浑身如火炭般赤,不带一丝杂毛,只有一双眼睛是亮而黑的,颈上披散的长鬓在空中飞扬,气势如虹。
马上人穿着精良的铠甲,却不见笨重,反而显得少年意气风发。
骑兵进了皇城,直到临近门口,领头那人才猛地一拉缰绳,原本疾驰的马抬起前腿,对着空中嘶鸣了声,转了个弯,停了下来。
马蹄在原地踏了两下,俞期远还未来得及下马,宫里便来了一个白面老太监,穿葛布剑衣,系白玉沟黑带。见着俞期远,脸上立刻带了笑,喊了声俞公子,便走过来,要扶俞期远下马。
俞期远摆了摆手,自己翻身下了马,那老太监在旁说道:“公子好马啊!这马可取了名字?”
俞期远看着马,说道:“这马叫赤荒,是边境养出来的战马。”
“赤荒!这名字可有什么来头?”老太监低着身子问道。
俞期远笑了起来,说道:“哪有什么来头,听着好听,图个气势罢了。”
老太监也皱着脸笑了起来,说道:“俞公子,皇上刚一听门口侍卫说您回来了,便立马派奴才来接您,要召见您呢。”
俞期远顺了顺赤荒的鬓毛,交给了一旁的小厮让带去马厩,才回过头来对那太监说道:“我知道了,麻烦公公了。”那太监脸上还是笑眯眯的样,说道:“不麻烦,这都是我当奴才该干的本分事。”
说着,那太监便领着俞期远朝宫里走去,俞期远摘了首铠①,漫不经心问道:“公公怎么称呼。”
“奴才姓曹,俞公子叫奴才曹公公便好。”
俞期远掂着手上的首铠,说道:“俞将军已经回了京城?”
曹公公点了点头,应道:“俞将军前日就到了京城,现在就在殿里候着。”
俞期远没再说话,跟着曹公公到了正殿,顶上的牌匾刻着“太和殿”。曹公公和门口的侍卫通报了声,没过一会,又来了个小婢女,带着俞期远进了殿内。
梁靖帝坐在高堂之上,两边的婢女正拿着把芭蕉扇叶般大小的金丝秀扇在轻轻扇着风,底下侧席里坐着俞候海。俞期远正要行礼,梁靖帝站了起来,捋了捋龙袍,遣散一边的侍从,那两个小婢女低着头退去了。
梁靖帝下了台阶,他不过不惑之年,鬓角却已然有了不少白发,但举手投足间的帝王气势却不减半分。
梁靖帝扶住了俞期远,淡声说道:“不必行礼,此番前去驱逐犬戎,你感觉如何?”
俞期远回答道:“犬戎虽兵马多,善骑射,但他们的武器和国制太过落后,打起战来倒像是使用蛮力,没什么技法可言,对于大梁,不足为惧。”
梁靖帝望着俞期远,目光慈爱,说道:“这次去边境路途艰苦遥远,想必你路上也受了不少苦,能大捷而归,你当记为头功。”
俞期远抬起头,说道:“皇上垂爱,下臣不过是在战时指点一二,这次大胜靠的是大梁战士心中有护国之心,抛头颅洒热血,镇守了四方边疆。”
梁靖帝笑了起来,看向俞候海,“好,不愧是世代为我大梁守护边疆的俞家人,俞候海,你有一个好儿子啊。”
俞候海扫了眼俞期远,不紧不慢的说道:“皇上廖赞,他还有的是成长的路要走啊。”
梁靖帝甩了甩袖子,转身坐回了龙椅,说道:“行了,这次守疆两次大捷,你们父子俩功不可没,朕要重赏,明日朕便邀文武百官,开一场庆功宴,也算为你俩接风洗尘。”
没召见多久,俞期远出了太和殿,俞候海被梁靖帝留了下来,外面天色有些黯淡了,下起了细细的小雨。俞期远打算等俞候海一同骑马回府上,又实在觉得无聊,便随便点了个小太监,领着自己在宫里转转打发时间。
俞期远走在前面,后面的小太监给他打着把烟灰色的油皮纸伞,两人沿着雕着龙腾的红瓦墙朝里走,一路上出了几个侍卫,便没再见着几个人,俞期远觉得这宫内没什么生气,蒙着湿润的雨气,反倒更显无趣了。
又走了几步,俞期远看到一片荷花池,现在已是九月中旬,池里的荷花还未完全败落,大多数只余下青中泛黄的花柄 ,也有几朵是凋了半盏的,在雨幕里凄凄艾艾的依着。池中央有座小凉亭,亭前垂着白纱,看不清真影。
俞期远没再让小太监跟着自己,那人矮了将近他半个头,给他打伞是在不便,老是杵到他的头发。俞期远便接了伞,让小太监在檐下等着他,独自一人进了雨幕,撑着伞朝着凉亭走去。
俞期远走过池上的木桥,到了凉亭前,挑起了一侧白纱,脚正要踏进去,才注意到凉亭右边有人,那人倚在栏杆上,执着本书,莲青色的常服,长发未绾起,垂在身侧,还有两缕落在了池塘上,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俞期远看不清那人相貌,但书封上“金瓶梅”三个却直接印入了他的眼,俞期远眼角一抽,想放下帘子走人,亭中那人却突然回了头,看向俞期远。
俞期远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没作声,那人似乎是分辨了一会才唤道:“俞公子?”
俞期远朝还等在屋檐下的小太监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回去,认命般的朝着涧清殿走去,季兰亭挤在他伞下,拽着他衣服,像是要把自己塞到他怀里,俞期远有点不太自在,把伞往他那偏了偏,后背顿时湿了一片。
刚刚在亭里季兰亭一看到他,就黏了上来,并表示自己只是出来饭后散步,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又没带伞,就只能在这凉亭里候着,等到现在才碰到了一个人。
俞期远和季兰亭并不熟悉,只是偶尔在宫里宴席上见过几次,但这人飞快的认出了他,并表现了强大的交友水平。俞期远虽然奇怪这人身为皇子,竟不随身带两个侍从,但因不好拒绝,还是捎上了季兰亭。
两人挤在油皮纸伞划出的一小块天地里,慢吞吞的晃悠着。两个大男人一把伞,终究是有点狭促,俞期远总觉得季兰亭生在宫里,应当是含着金汤匙长大,娇生惯养惯了,看起来也是弱不禁风,总有意多顾着他。
季兰亭似乎有所察觉,望向俞期远,点了点他的衣服,说道:“你右边肩膀淋着雨呢。”俞期远瞥了眼季兰亭,却只看到走时他随手揣在胸口的书露出半边,扉页上的“金瓶梅”就正对着他的脸,便觉得扎眼,又别开脸闷闷的回了句:“不碍事。”
季兰亭看他老盯着旁边的红墙看,心有疑惑,但没多想,就着俞期远的手把伞杆往他那边推了推,开始搭话:“听说你和俞将军这次在边境击退犬戎,立了大功?”
“大功倒是言过了。”俞期远说,“犬戎除了人马多,经常侵扰边境,并不是什么大害,遇到点计策便散成了一团沙。”
俞期远这话说得真心真意,没带半分吹嘘,但季兰亭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总觉得有些好笑,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就到了涧清殿,里头来了两个仆役,带着伞。
俞期远不方便再进去,看季兰亭也并没有要留他的意思,等那两个仆役走进了,便对季兰亭说道:“既然已把殿下送到,下臣就先行告退了。”
季兰亭穿上仆役递来的一件月白的薄外袍,笑眯眯的,说道:“好,今天就多谢俞公子照料了。”
“无事,殿下以后出门记得带人就好。”俞期远说完,便下了台阶,走进了雨中,季兰亭站在殿门下,只看到了俞期远高高绾着的冠发,长若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