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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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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死在一个暴雨瓢泼的夜晚。
他的胸口被敌人的刺刀贯穿,留下一个血淋淋的黑洞。他最后一次用愤怒的眼睛瞪着那群魔鬼,然后义无反顾地扑入江中。
江水、雨水、血水……
在层层涟漪铺开的江面上,赫然绽放出一朵殷红的玫瑰。
那个曾经指引他方向的玉佩早就碎了,但这些年来,他心中航行的灯塔却不曾熄灭过。闪闪红星在无数个没有月亮、没有星光的夜晚,高悬穹顶,告诉他真理。
那夜的雨下得实在太大,天水苍茫,却也天水渺茫。
老板擎了伞走出去,未至院门,又匆匆退回,将伞往屋里狠狠一丢,冒雨走去江边。
雨水似乎把一切都冲刷干净了。
老板沿着江走了整整一夜,直到看见那条半陷入河岸软泥中的红色领巾时,才终于接受了扶之牺牲的事实。
他垂下手,将红领巾在江里反复冲洗。
又是未满二十四周岁。
战争,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因果,让原本在未来发生的事情提前上演,让未竟的寿命就此终结。实在是造孽啊……
可换者说,这是否也是一种命运呢?
老板摇摇头,拿出那套已用过成百上千次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忘掉这个“过客”。但“过客”终究不是过客,每一个“他”,或谦谦君子,或窈窕淑女,轮回百世,都在他心上狠狠剜去一块血肉。
罢了,也是他一厢情愿。
男孩至死也不会明白“扶之”这个名字的另一层深意,更不会知晓,他与老板曾在若干年前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
但老板知道——
他不得不在意他们一起生活时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每一束光影里找到他就是“他”的证据。
希望他是。
又希望他不是。
这看似矛盾的希冀,在一次又一次的不告而别中显得愈发合理。
后来,老板为男孩立了个衣冠冢,连祭三日,之后便消失了,连陈周平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与此同时,远在大洋彼岸,一位衣着黑金中山装的青年出现在伦敦街头。他穿梭于各大拍卖行之间,出手阔绰,洋人们只记得他的胸前有一尊赤红色的龙首,獠牙狰狞,可回想起他的面容时,却好像突然丧失了记忆一般。
多少件稀世古董直接被飚出天价,可这青年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继续抬高价格,言语中透露着一股势在必得的自信。
得手后,青年同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们一起,再次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之中。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在海外一所隐秘的院落内,老板靠在躺椅上,安静地听着收音机传出声响。
战争结束了。
战争,结束了……
一枚油绿的梧桐叶被风裹挟而下,坠落在老板手边。
他捡起叶子,眯着眼。
这场期望已久的胜利,是扶之做梦都想要看到的。
可他看不见了。
在那段岁月里,还有千千万万的中国人同他一样,挺身而出、迎难而上。但换来的和平局面,他们都看不到了。
值得庆幸的是,这片被热血浇灌的土壤里,终于萌芽、壮大了一颗种子,长成常青树,风雨不折、霜雪不摧,庇佑着后来的人们。
老板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踱步走入屋内。
在走廊尽头的那扇木门后面,上百件古董静静沉睡着。它们在过去数百年的时间里,曾因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流失海外,现在,老板一一将他们找回。
总有一天,这些象征中华民族杰出智慧与非凡成就的艺术瑰宝要回到它们自己的家里。
老板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因为他时常想起扶之的话:
“我是中国人。”
这句话点醒了他。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老板就像医生所困惑的那样,对自己的归属产生了怀疑。他封闭性地将自己局限在秦时明月里,以至于丧失了对后世朝代更迭的悲或喜。
不过现在,他彻底明白了。
“我是中国人,一直都是。”老板从往事中回过神来,看见医生小狗一样凑在自己脸前担忧地望着自己,于是伸手轻挑起他的下颌。
不足一尺的距离,他静静端详着他。在这张脸上,他看到了无数人的影子。
可他就是他。
从来没有变过。
氛围有些诡异,医生感觉自己的脸颊迅速发热发烫起来——一定是那家伙将自己的体温传了过来!
他在内心如此争辩道,却忘了他口中的“那家伙”压根就没有常人的温度。
在这样的思绪下,老板实在无意挑逗,因此看见医生通红的耳尖后,反手用指节将他轻轻推开。
“你知道吗,其实并不是只有现在的人,才被称为中国人。中国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数百万年之前,从人类与火种的纠葛,延续到现在。
“尽管在封建社会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从未有一个朝代以‘中国’作为国号,但这片土地一直是中国。
“秦朝时,始皇帝一统四海,使用过‘中国’这个名字。不过,秦二世而亡,没有留下太多的文献记载,所以后人普遍认为‘中国人’的概念,是从汉朝出现的。但不管怎么说,中国一直是中国,古老、神圣、光辉、璀璨。
“我庆幸我是中国人。”
老板这样说道。
对此一知半解的医生在飞机落地后的短短三个小时里,突然对最后一句有了最为深刻的理解。
“我钱包呢?!谁偷了我的钱包!!!!”
一声哀嚎响彻巴黎街头。
医生可怜兮兮地望着老板:“我的口袋被人划破了,手机、钱包全没了!你……我……那个……能不能借我点儿钱……”
“算了,”老板大手一挥,抓起医生的手腕大步向前,“看来这次的法国之旅,是要我买单了。”
“嗯?”医生原本低垂的眸子立马亮起来。
他知道老板有的是钱,倒也不客气,正欲欣喜,却听闻老板补上一句:“别高兴的太早,回去帮我清扫一遍哑舍落的灰,也不知道出行这么多天,那群老古董们又要抱怨些什么……”
“……哦。”
好吧,打扫卫生而已,爱干,多干。
勇敢小狗,不怕困难!
医生仅仅用一秒时间就调整好了情绪,继续蹦蹦跳跳跟上老板的步伐。
反正横竖都要打扫卫生了,那老板掏钱他可就不客气了。
要住最奢华的酒店!
要吃最浪漫的法式烛光晚餐!
要……
“先生,不好意思,我们只有一间空房了,您看……”
“就这里了!!”
两道男声同时发出,而后两道目光交融,藏着些粉红色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