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舍]古董小传》龙羲和

33、2

　　次日清晨，老板被隔壁屋子里的鸟鸣吵醒了。

　　三青每天八点都会非常准时地从内间飞到外面的紫檀木架子上。

　　竟然已经是八点多了啊！

　　老板直起身，看着眼前桌上摊开的竹简，想起昨晚把卧室让给医生的事情。他见医生睡下以后，便来到书房，本是想借着人鱼烛的光读一夜书的，却不知怎么伏在案前睡着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久的觉了。

　　好像还做了些梦？

　　他记不清了。

　　老板理了理被压皱的袖口，刚站起身，听见外面三青的叫声一声大过一声，还伴随着扑腾翅膀的声音，倒像是在抗议似的。

　　坏了！

　　昨晚又是年夜饭又是看烟花的，他竟然忘记给三青准备新鲜的竹笋了！

　　老板急匆匆出去，把事先存好的竹笋切成细丝装盘端进来，却赫然看见三青的木架子前面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那人在窗子旁边，由于逆着光，周身笼罩在一圈光晕下。

　　他回过头。

　　“诶呀，老板，这小鸟儿把你也吵醒了？”

　　医生看起来很精神，眼睛亮闪闪的，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老板望着他有些出神。

　　“哦，我想它大概是饿了吧？我就给他找了些吃的，不过它好像不是很喜欢。”

　　医生手里也端了个盘子，里面是昨晚他们吃剩的肉块儿，肥腻腻躺在盘子里面。

　　三青略带埋怨似的朝医生叫了一声，在两人头顶盘旋一圈后落在老板肩上，细细吃着盘子里的竹笋。

　　吃到尽兴处还不由咂了咂嘴。

　　“这小鸟儿还怪挑食的！”医生撇撇嘴，伸出手指在三青脑袋上轻轻点了三下，“老板，今天跟我出去走走吧！”

　　“今天？今天没有工作吗？”

　　“我休了两天，明天才回去工作呢，今天不如出去玩一玩。”医生微笑着走到陈列古董的木架子旁边，一边打量着上面的古董，一边说道，“陪我去大禹陵看看吧？”

　　“大禹陵？”

　　老板不明白医生为什么忽然对这样的景点感兴趣。

　　“趁着春节人少，我们去看看！现在出发的话，大概中午之前就能到，晚上再早点儿回来，不会耽误太久的！”

　　见医生满脸期待，老板不想扫了他的兴，点点头答应了。

　　三青吃饱后，欢快地叫了一声，从老板肩头离开飞回到架子上，把小碗里的露水喝得一干二净。

　　“去收拾东西吧。”

　　老板淡淡说着，转身朝卧室走去，在书架边取了件罩衣披在身上。

　　现在到底是冬天，他若是单穿一件衬衫出门，大概立刻就会登上明日的头条吧？

　　《震惊！地铁一男子竟然这样穿……》

　　他可不想以这种方式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老板无意往书架扫视一眼，忽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书架上的书明显被换了位置了。

　　也许是医生晚上睡不着，觉得好奇随便翻了翻呢？

　　大概是这样吧。

　　老板穿好外衣上楼去找医生。

　　“呀！老板，你竟然还有别的衣服？”

　　面对医生的询问，老板不想做无意义的回答，只是抬头问道：“收拾好了？”

　　“嗯！我们出发吧！”

　　老板点头。

　　两人又是乘地铁又是转大巴，兜兜转转了很久才到大禹陵外。

　　“春节期间……免费开放？这倒是省了门票钱！”医生看着售票处玻璃上挂的牌子，很是欣喜，转而望向大门里时却发了愁，“不过这也没什么人啊！这么大的景区，怎么连个除雪的工作人员都没有？”

　　老板低头无奈一笑。

　　今天是大年初一。

　　谁家好人大年初一来这种地方参观啊？！

　　好吧，他们俩。

　　老板竟然觉得这事儿诡异中透露着一丝合理。

　　再一抬头，医生已经踏着咯吱作响的白雪走进景区了，老板于是在后面默默跟上。

　　从入口到陵园有大概一公里左右的路。开始医生走得很急，始终快老板一步，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

　　行至神道处，他终于慢下来。

　　“老板，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他指着路中央那跟青铜铸造的圆柱形横栏问到。

　　“龙杠，拦车马的。”

　　老板解释地很简略。

　　“哦！”医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前面是不是就要到禹祠了？我听说过去很多帝王都会来这里祭拜的，我们也像他们一样去看看吧！”

　　老板在医生脸上看出一抹特别的期待，于是默默点头，再次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的脚印一前一后拓印在雪地上。

　　在禹祠里，医生跪坐许久，老板则在一旁望着他出神。

　　当年秦始皇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巡游时，曾到过这里。

　　那次胡亥也在。

　　呵，说起来多可笑。

　　他的大公子——皇位真正的继承人——被派去远边驻守长城，胡亥这个被溺爱长大的小孩却能一直留在父皇身边撒娇玩耍。

　　也难怪被赵高钻了空子。

　　这次出巡，始皇帝驾崩，赵高顺水推舟拟造出一份假诏书扶胡亥继位，而“碍眼”的大公子则被他们一同赐死……

　　可笑啊……真是可笑！

　　如果始皇帝从一开始就能多施舍给大公子一些父爱，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呢？

　　老板不知道，也不想再思考下去。

　　医生终于站起身。

　　“我们走吧。”

　　偌大的景区只有他们两个人。

　　沿着被皑皑白雪铺满的小径一路向前，两人来到碑廊。这里有一块儿碑便是当年秦始皇出巡时留下的。

　　医生很自然地来到这块儿石碑前。

　　“老板，这上面写的什么？”

　　“歌颂始皇帝功德的。”老板似乎是觉得医生能够读懂上面的文字，也似乎是觉得医生没有必要知道上面的内容，于是不多解释，反而说起了有关这块碑其他的事情，“原先那块石碑已经毁了，现在你看到的这块，是清康熙年间临摹的碑刻。”

　　医生正在极认真地阅读着石碑上的文字，闻听老板所言于是点了点头。

　　老板不再说什么。

　　他只是皱眉看着医生，似乎在透过这具身体看到另外一个故人。

　　其他的布景大多是人造的，医生好像不怎么感兴趣，粗略逛了一圈，提议道：“老板，我饿了，我们去吃点儿什么吧？”

　　“想吃什么？”

　　“就近吃点儿吧，我不想再走了。”

　　“好。”

　　小餐馆里，医生要了碗牛肉拉面。水蒸气沿着碗边蔓延上来，糊了他一脸。

　　他不在乎那些，狼吞虎咽地吃着。

　　但老板总觉得这样的举动似乎有些刻意。

　　“很饿吗？吃的这么急……”

　　“嘿嘿，”医生从面碗里抬起头，“这都走了一天了，当然饿！早上三青吃了东西，我可没有！”

　　说着他又埋下头去吸着碗里的拉面，动作却比刚才放缓了些。

　　两个人折腾一天，回哑舍时天色已经沉下去了。

　　老板和医生面对面坐在圈椅上。

　　“由我带你去这里最大的古玩市场走走吧？”老板突然开口，没等回应，又突然低下头，自嘲似的轻笑了一声，抬眼望着眼前的人，“我的……大公子？”

　　“啊？”

　　“医生”面露惊色，身体在老板叫出那个名字时竟然变得有些透明。

　　“你不必伪装成他的样子的。

　　“你不是他。”

　　对面的人在一片金光里闪烁了几下。

　　老板看见方才医生坐着的那把圈椅上，赫然坐着一个秦朝衣冠的人——

　　扶苏。

　　他还是像当年那样。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扶苏拍着手笑了：“毕之，不愧是你啊！目力还如从前那般敏锐！”他略有些骄傲地点着头，接着又摇摇头，“毕之，其实……我没想瞒你。我知道你发现我的身份，是早晚的事，我只不过是想借这个机会和你走一走罢了。”

　　“所以……这是梦吗？”

　　“也许是吧……”扶苏微笑着，“如果你没能认出我，梦就会变成现实，外面的那个你将会死去，你要被困在这里一辈子……

　　“可我舍不得。我怕你被困在这里，所以特意选了大禹陵——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大概不会喜欢那样的地方吧？大禹陵是父皇最后到过的地方，我想让你陪我，沿着他的足迹，再看一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板站起来，踱步至百宝阁前：“大公子，你与他……并不相同。你我为君臣，我自甘落后你半步，恪守臣子的身份；但我与他，大概更像朋友吧！他愿意主动与我并肩前行，会倾听我的意见。虽然我同他无法畅谈那些家国天下的事，但他会主动分享给我他的生活。那些于我而言，远胜过在千年间落灰尘封的史册……”

　　“毕之……”

　　扶苏听完老板的一番话，陷入长久的沉默。

　　半晌，他带着一抹祝福般的微笑抬起头来：“你说得对，我不是他，他替代不了我，我也同样无法取代他。我很欣慰啊，能亲眼看见你找到一个能带给你温度的人。你和他，会幸福的……”

　　扶苏的身体越来越淡。

　　老板怔怔地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有抓住。最后一团影子越来越小，飞入他腕间的银镯子里。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