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舍]古董小传》龙羲和

16、5

　　居高位者，如临深渊。尽管乾隆少时有那么多雄心抱负，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还是被那个他曾说平步青云、人间富贵的位子吞没了。

　　乾隆十三年。

　　富察皇后的死，成了一切的导火索。

　　那一年被处以死刑的人，血流成河。

　　抱月瓶的梦碎了。

　　弘历还是没有走过他人生中的这道坎。

　　随着越来越多昏庸政策的实施，抱月瓶失去了光彩，变得如同一只毛色黯淡的灰鼠，脏破不堪。

　　对于这时的乾隆来讲，那不过只是个破瓶子罢了，权力的至高、杀戮的快感，这些让他如同溺死海底的尸骸，还沉浸在浑浑噩噩的梦境里。

　　一只抱月瓶而已，他还不是想要就要，想丢就丢。

　　四十岁，他南下江苏微服私访，寻找当年那位戏子。

　　辗转多地，他终于来到那家牌匾上书着“哑舍”二字的店门前。

　　古色古香的木门被毫无征兆地推开，里面的人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一双漆黑的眸子看向来人。

　　“欢迎光临哑舍。请问，有什么需要？”

　　乾隆怔了怔。

　　那戏子一如他多年前在宫里撞见的那位一样。

　　戏子起身，示意乾隆入座。

　　屋子里光线昏暗，乾隆走近才望见那戏子胸前的赤龙，但那龙好似要吞没他一样，龙首直冲脖颈。

　　“戏服罢了，还请皇上不要多心。”

　　“皇上”二字一出，乾隆当即警惕起来，想要唤人进来，却听戏子又道：“畅春园，我们见过的。”

　　记忆中的人确确实实站在他的眼前，乾隆震惊之余却仍保留着皇室的风度，款款落座。

　　“不知，陛下此行……”

　　乾隆环视四周，望见架子上陈列的古物：“我来挑几件顺眼的物件。”

　　“那实在是不好意思，”戏子抱歉地笑了笑，“那些古物，与您无缘……”

　　“放肆！什么无缘？既然你知道我乃当朝皇帝，那何来无缘？”

　　“无缘，便是无缘……”

　　那戏子不卑不亢，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微笑。

　　乾隆到最后也没从戏子那里得来一件宝物。

　　回朝后，乾隆再度拿起那只抱月瓶时，忽然记起了戏子的话：“敲击青花瓷的过程，也是对良知的拷问……”

　　他抬指轻碰，却听到一阵不知何处传来的撞击声直冲他的心脏，一阵绞痛传来。

　　抱月瓶颤了颤，没有任何变化。

　　乾隆把它随手丢在一边。

　　天底下的瓷器想要就造，哪有那么多缘分可言？

　　他立马下令全国有能力的工匠制样绘画，窑火长燃不熄，只为给他烧制他喜欢的瓷器。而他沉溺于花月美色，夜夜笙歌，不再关心当初那些让他牵挂的千万百姓。

　　抱月瓶碎了。

　　那是小丫鬟早上进屋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的。

　　原来怎么摔都摔不碎的抱月瓶，如今竟然悄无声息成了碎片。

　　而碎片被丢进垃圾堆中，永远消失在乾隆的记忆里。

　　窑厂烧不出他想要的瓷器。

　　乾隆二十二年，他再下江南。

　　这一次依旧一无所获。

　　愤怒之下，他看见戏子身边的小少年，十二岁的模样，就像当初那个胸怀壮志，跟在祖父身边关心百姓的他自己一样。

　　这让他看了心烦。

　　挥剑之间，血贱了一地。

　　戏子在乾隆走后默默叹了口气。

　　他葬了那个小小少年，也知道，这一切只是命中注定罢了。

　　上天要带走的人，他拦不下。

　　……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那个小孩是我？”医生有些意犹未尽。

　　“嗯……算是吧。”

　　“啊？凭什么？！杀我干什么！”医生对着架子上的古董疯狂吐槽。

　　老板却仍留在回忆里。

　　他拦不下小少年的性命，却不代表他什么也不能做。

　　那之后他离开了江苏，辗转于各地，先后暗杀了乾隆的多个子嗣。

　　活着的人亲眼看着自己在乎的人一次又一次死去是多么煎熬？

　　他要让乾隆也尝一尝这比结束自己生命更痛苦的事。

　　不过他也为抱月瓶而感到可惜。

　　世间能言的古董里，皆藏着执念。

　　不论结局好坏，抱月瓶的执念算是了了，可谁又是他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