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幽婚（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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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你与他相拥而眠。你睡得不安稳，似乎有阴冷的气息窥伺着你。
你好像见到昔日的巫女前辈幽幽地向你招手，便像幼时那般，无知无觉地跟着去了。
是漆黑的深夜，你踏上结之家熟悉的回廊，庭院里下着永不停息的黑色雨水，看不太远。
巫女们提着灯笼在走廊上穿行，你被几人拉进了唯一有着温暖灯火的屋子，又被强行换上了洁白的嫁衣。
“我这是…？”你想起身，一个巫女直接附到了你身上，便沉重地迈不开腿了。
但都是熟悉的面孔，你并不害怕。
“有人选中了你，所以按照惯例，我们得为将你举行幽婚。”一名巫女说到。
所谓幽婚，是从上山寻死的自杀者中，为镇压夜泉的巫女选取丈夫，以求稳定巫女精神的仪式。
可是，你并没有死，也没有作为柱去镇压夜泉，而且你已经有魈了，怎么能参加幽婚？
你急了：“我并未留下画像，怎么会有人选中我？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不会错，他拿着你的寄香来的。”
但是你在日上山时年龄尚幼，不可能留下寄香。难道…是当初做着练手的没有烧干净，被上山的人捡到了？
无法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你心沉了下去。
见你不开心，巫女们立即围了过来，一人一句地开导你：
“幽婚可是喜事，不要愁眉苦脸的嘛。”
“小夕的开心最重要啦，没有人会强迫你的。”
“你若看不上他，这幽婚便作罢了。”
听到这一句，你才放心下来，做好了等对方过来，直接拒绝的打算。
马上，另一个巫女又说到：
“若他看不上你，我们便把他折了装进匪（匪：装低级人柱的小箱子）里，丢到黑泽中。”
虽然你觉得倒也不必如此凶残，但这是日上山的传统，再加之入山之人都是主动寻死的，怎么死也大差不差了，便不去纠正她们。
安顿好你，亡灵巫女们又鱼贯而出，仿佛她们还活着，低声交谈着说是去为你迎接新郎官了。
你想着等下拒绝完就让巫女们放你离开，便安心等着了。
另一边，魈也被拉进了梦境，但他看见的是黑白的过去景象。
庭院边的一间稻妻样式的屋子里，穿着裙子的女孩和年轻的巫女隔着小桌子对坐着。
女孩身后是父母似的一对男女，贴着墙边还围了许多别的年轻巫女，都看不清脸。
坐着的巫女向小女孩手中放下一块糖，但小姑娘却哇的一声哭了。
[你在为我难过？]巫女柔声问道。
[嗝…不想……黑泽……]小女孩打着嗝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巫女们抬起袖子半遮脸，窃窃私语：
[灵力好强大！]
[名字是叫做“夕”？]
[夕阳又逢山鸣出生呢，真是不祥啊]
[不对，是被彼世爱着的孩子。]
[她的资质…可以成为大柱吧？]
[安静。]坐着的巫女呵斥了众人，接着向孩子露出些许笑意，[是我意志薄弱，竟然让一个孩子看到了这些。]
她捻起糖块喂到小女孩嘴里：[甜吗？]
[嗯。]小女孩好不容易停止了哭泣，挤出一个字。
巫女又握住她的手，只愣了一秒，她再次放声大哭起来。
[她这个样子，我们实在没有办法抚养她，就拜托巫女大人了。]身后的男人身影淡去，巫女带着一种类似于慈悲的笑：[那就留下来吧。]
[我们修行均是为了增强灵力，现在却要教你克制，这还真是头一次呢。]
正中的巫女化作泡影消失，周围的却忽然有了脸，都齐齐地看向魈。
雕虫小技。
用仙力震荡四周，房间的泡影散去，变成了类似于庙宇般的大厅。
边角里，方才的小女孩年龄长了一点，宽大的巫女服饰穿在她身上像个团子，两人跪坐在蒲团上编着东西。
[把头发从这里穿进去，对，就是这样。]另一个小巫女指点着她。
魈看着小女孩手中的红色穗子，只觉得手心发烫。摊开手掌，掌心正躺着你白日里为他编织的绿色那一枚。
两枚穗子除了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这样亲手编制的东西，可以作为寄香。等你遇到喜欢的人，就送给他，这样等你进入柩笼之后，他就会来与你…]小巫女还没说完，穗子被另一只手拿走，扔进了火盆里。
看见来人，两人都低下了头，称呼她为[逢世大人]。
[逢世]面色微怒：[我会成为下一任永久花，至少百年内不需要新的大柱。你们都还年幼，教手工就罢了，不准留下寄香。]
凶完后她又蹲下，平视着两个女孩：[寄香虽是结缘凭证，却只对柱和神隐之人有意义。大柱和中柱的人选已定，如果将来你们遇到喜欢的人，就和他一起活下去吧。]
结缘的凭证…活下去？
魈握紧了手中的穗子，总觉得[逢世]的话中暗号着他所不知道的规则。
幻影再次散开时，世界终于有了色彩，他此时站在漆黑的环廊一头，隐隐感觉到了你的气息。
但老巫女拦下了他：“这可真是了不得呀，小夕竟然与仙人结了缘。了不得呀，了不得。”
说着弯下了仿佛要断掉的腰，恭敬地做了邀请的动作：“请金鹏大人快去换衣服吧，别让新娘等急了。”
院子里其他地方都被隆重的黑暗笼罩，而老巫女指引的方向又与你气息一致，魈便跟着去了。
走到一间房内，亡灵巫女们从角落涌了出来，拿着衣物就往他身上套。
魈认出这是之前在地底帮过你的亡灵，便忍着没有动手，不多时便直接在外面套上了有着某种仪式感的大袖长袍。
[真不错呢]
[走吧走吧]
[去见新娘吧]
巫女们弯着眉眼笑着，嘴没有动却发出了声音。
在老巫女的指引下，魈终于来到了唯一灯火通明的房间。巫女们一左一右为他拉开了门，屏风后映照出女子的身影。
绕过屏风，看见了身着洁白长衣垂头而坐的你，大约是等的太久睡着了。
“新郎官到了。”老巫女拉长了声音。
你被惊醒，抬头向门口看去，见到了穿着黑色长衣的少年仙人，心下瞬间明白了。
真是的，原来是要给你办婚礼，干嘛非得用幽婚的程序啊。
然而在魈的眼中，抬起头的少女脸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似乎是被黑色的水长期浸泡侵蚀，一只眼皮以及脸颊，都仿佛溶掉的蜡油般耷拉着，十分可怖。
但从寄香的气息来看，确实是你不错。
魈迟迟没有说话，神色有些凝重，你正觉得奇怪，心里咯噔一下，你想起来了，幽婚有个固有环节——巫女会显露出死后被黑泽侵蚀的真容…
你立即扭头向左边看去，你记得那里有个镜子。
然而还没看见，镜子便被烈风撕碎，同时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整个人都被宽大的袖子遮了起来。
“魈？”你轻轻推了推他，并没有推动。
“没事。”他先安抚了你，然后严厉地看向巫女们：“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让你看看最终结果而已。”
巫女们嬉笑着答了起来。
“小夕本来是下一任永久花呢。”
“濡鸦巫女的身体沉睡在黑泽里，经夜泉浸泡溶解，就会变成那个样子啦。”
说着巫女们纷纷露出了真容，一些是身上带着刀伤惨死的模样，还有一些便是如同你刚刚的样子，脸被融化扭曲，十分瘆人。
“小夕迟早也要变成这个样子的。”
“你还要同她在一起吗？”
心情十分复杂，你自然是相信魈的，可还是会紧张。不要说魈，就连你猛地看见姐姐们的真实模样，也会心头一紧。
但是同时你也忽然理解了姐姐们杀掉毁约者的行为：明明是看了生前的画像选了她们做新娘，却又在幽婚仪式上被夜泉侵蚀后的死后容貌吓跑。
这对于为了常世安宁付出了生命的巫女们来说，是不能原谅的侮辱。
你扯了扯魈的袖子，想告诉他：姐姐们逗你的，我不会去当大柱，却没能发出声音。这才想起有一个巫女附在了你身上，刚刚的[真容]环节应该也是她的杰作。
魈以为你在害怕，便散开袖子看向你。虽然你的样子依旧可怖，他的神色却格外温柔：“不要害怕，我带你回去，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那里。”
他轻抚着你的头，仿佛连这般模样都激不起他的丝毫厌恶。
[真好啊。]巫女终于相信了他，从你身上飘了出去，你也恢复了自由。
第一件事便是朝她们吼到：“真是太过分了你们！怎么可以让女孩子在心上人面前露出这种样子！”
巫女们并不回话，只是捂着嘴笑着。
[这孩子现在居然会生气了]
[哇，真可怕呀——]
[我也好想有人选我幽婚啊]
她们无所谓的态度让你也没办法再计较。
“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姐姐们死了多年，行事唔…不太符合常理。”你替前辈们道歉。
“你无碍便好。”而魈只是在袖子的遮蔽下，紧紧的握住了你的手。
“既然新人双方都互相满意，那么便进行下一步吧。”老巫女在门口拖着声音说着。
幽婚的下一步…好像是共同进入柩笼（装高级人柱的箱子）来着？
“等等，我们是活人。”你赶紧喊到。
[只是去看绘马而已。]一个巫女用袖子捂着嘴从你身边飘了出去。
然后你们便被簇拥着到了一个挂满结婚绘马的房间，一个巫女正坐在那里拿着木牌画着，上面是你和魈穿着婚服牵着手并肩而坐的画像。
“你们来的太快了，马上就好了。”她为你的脸上最后添上一点红晕，便站了起来将绘马递来，“你们都还活着，挂在这里不太合适，自己带回去吧。”
你正要接，她却一转手给了魈。
“多谢。”少年仙人接过绘马，小心地收了起来，巫女们纷纷对少年仙人嘱咐到：
[我们早就死了]
[小夕是最小的]
[小夕是唯一活着的巫女了]
[现在的大柱很强大，我们都不用对抗夜泉了，也轮不到她成为永久花啦。]
[我们的希望，就拜托给你了。]
巫女们说完，又围到了你旁边：
[你要活着呀]
[大家都死了，没有人给你准备柩笼啦。]
[不要来这边啊]
四周的景色逐渐变得朦胧，再睁开眼时，你还是躺在自己的床上，和魈四目相对。
他从虚空中拿出了绘马：“不是梦。”
“嗯…日上山属于黄泉交界的隐世，我本来也应该在那里。”你向他解释，但心情怎么都轻松不起来。
魈便将你搂到身前，下颚抵着你的头顶，用自己的气息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你，安抚着你。
可你想着想着，又生气了起来：“刚刚我都没看到她把我变成什么样了。”
少年仙人却似乎笑了一声。
“你都不害怕的吗？”虽说魈是仙人，与常人不同，但你确实见过不少被巫女真容吓跑的人。
少年退开了一个身位，低下头：“看着我。”
你看向他时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带着獠牙的面具。
“你害怕吗？”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
傩面毫无疑问是狰狞的，每当魈带上它，就意味着即将开始杀戮，所以除了第一次见面，他几乎从未用傩面的状态对着你。
你抬起手轻轻地触碰了缠绕着业障气息的鬼角，手指一直向下，摸到了獠牙。缓缓地摇了摇头：“因为知道是魈，所以不害怕。”
不仅不可怕，因为是喜欢的人，甚至会觉得有些异样的心动，
“那我也是一样的。”他撤去了面具，“我有想过，你虽然近百年没有变化，但毕竟是凡人，或许有一天你会比我先行老去，逝去。”
他的手指勾勒着你的眉眼：
“或许你会容颜不在。”
又滑落到了脖子：
“会失去声音。”
最后停留在了心脏：
“会忘记我，然后离我而去。”
他每说一个字，你的心就被握紧一分，而他说到最后一句时，你的眼泪已经不争气的掉下来了。
“但只要你还是你，我便会待你如初。”
原来他已经想到了那么远的时候…你把头埋到他衣服上擦去眼泪，努力不去想你留下他的可能性：“那要是我不再是我了呢？”
“我也想过。”他叹了口气，“或许时间太长你会变心，又或者被业障侵蚀。”
明明一个字都没有跟你说过，又提前想了那么多，你有些生气地问他：“你当如何？”
他的身上散发出了类似于降魔时的气息，手再次放到了你的脖子上，却和刚刚的抚摸不同，指腹按住了你的命脉，手上带了一点力道，像是在表示他随时可以将其拧断：“我不会允许别人伤害你，若是有那一天，便由我来——予你结束。”
他是认真的，你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从未向你展示过的杀意：“夜叉最擅长杀戮，介时我会将你的灵魂撕碎、吞噬，你便只属于我，再也无法同我分离。”
他口中的每一个音节都敲在你的心上，提醒着你，你的爱人，并非平日里看起来那么温和，他是仙人，亦是修罗。
或许有人会害怕这样的他，但是，你却非常心动。你不害怕死亡，你最怕的是孤独，他对你若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你所期待的，最完美的告白。
“我共享了永久花的寿命，我的时间随她一起停滞在沉入夜泉的那一刻，所以，我绝对不会擅自死去，我也绝对绝对不会留下你！”
你死死地搂住了他的腰。
“嗯。”片刻，他才轻声回复你，眼中有笑溢出，
可不久他又叹了气：“不过，有一件事，我却无法向你保证。”
“什么？”
“我做不到不让你哭泣。”
他说的认真，你还以为是什么严肃的事。却只是这样…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于是大方的宽慰了他：“看取是我的天赋，不用在意，接纳感情替人哭泣也算是我的工作。”
魈却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这个。”
“啊？”
然后他便直直地看向你，手掌贴上了你的脸，眼底似有躁动：“我是说，我会忍不住想要看到你哭泣的模样，想听见你呼喊我的名字。”
“等等…”你一把推开他，“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深夜限制话题？”
他只是用漂亮的金瞳看着你，再向你靠过来。
“现…现在是白天！”意识到情况不妙，你结结巴巴地往后退。
“晚上魔物最为躁动，我没有时间，现在正好。”他把你抵到了墙边，无法再退。
“白天有很多游人，会被听到的！”
“我用仙法隔绝了声音，没有人会知道。”
得，话被他说完了，你还能说什么。
不管你是反抗还是放弃，最终结果都是你被按住了。
魈居高临下地看着你，将你限制在手臂内测，身上少了些仙人的清冷气质，多了几分属于夜叉的侵略感。
他指腹摩挲着你的眼角，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似乎被无名之火灼到有些微嘶哑：“现在，哭给我听吧。”
……………………
你无法控制地发出声音，又逐渐化为了低声呜咽，最后都被碾碎。
“叫我的名字。”他亲吻着你的手心，你便失了神，只能无助地顺应他的意愿，跟着他浮沉。
“魈………”
他嘴角挂着平日里不多见的笑，你被他看的羞赧想要避开注视，又被一句“看着我”拉了回来。
他捉住你的手贴在他的心口，炙热的心音便向你袭来，明明天色还很明亮，却不如这一刻他的眼中的光芒：
[靠近我，
温暖我，
爱慕我，
渴求我；
如此，
我便怜惜你，爱护你，
免你孤独无寄，
免你沉入夜泉，
予你一世美梦。]
[完结]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幽婚（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