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生鸣死》久玄

2、第二章 斜斜的影子

　　小区保安监控室。

　　顾萧：“往前再翻一翻。”

　　录像前的一众人都沉默了。

　　录像显示，几乎每月，每天，监控录像有记录的这半年以来，1206除了点外卖，从不出门，即使是拿外卖的时候也带着口罩和帽子。

　　“可疑，太可疑了，八戒，准备破门吧。”

　　破门的一霎那，一股恶臭从屋子里传来。

　　众人觉得自己的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饶是办案多年，有各种巨人观经验的法医也忍不住扶着墙干呕起来。

　　顾萧不由得感叹：“这得死几个伏地魔才能造出这味儿啊！”

　　映入眼帘的场景用垃圾山来形容都不为过。

　　一众人呕的呕，晕的晕，唯有季云听了顾萧的话，无声地笑了一下。

　　成堆的外卖盒子、饮料罐子、甚至是排泄物堵满了客厅还有这个房子的每一个角落，根本没有人的立锥之地。

　　此刻躲在房间深处的男子正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当第三辆卡车准备将房子里最后一波垃圾拉走的时候，动静再次惊动了小区的业主，据群众口径，业主汪凯奇已经足不出户二十年了。

　　同时惊动的还有一众媒体，镁光灯在警戒线外闪动不停。

　　1206的垃圾哥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足不出户，宅在家里二十年？

　　一时之间，网络上各种报道疯传。

　　1206的垃圾哥红了。

　　标题都是些【震惊，男子家里成吨垃圾，宅家二十年为哪般？】、【宅家男子二十年不甘寂寞奸杀花季少女】、【都市女白领惨死家中，凶手竟是究极宅男】诸如此类。

　　当最后一波垃圾清走，男子肥胖的身躯从昏暗的1206室走出来，迎接了二十年以来户外的第一缕阳光。

　　他半边身体的手、脸、都是烧伤的痕迹，被戴上镣铐的手止不住地抖，脸色苍白，头尽量缩在自己的肩膀里，仿佛这样就能够带给他一丝丝的安全感。

　　小区楼下早已堆满了媒体，顾萧习惯性地隐匿在镜头之后。

　　夕阳的余晖躲进破旧的街巷，落在靠墙的顾萧身上，余下一段剪影。

　　顾萧从烟盒里轻车熟路地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并不急于点燃它，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良久，斜斜的影子里走出一个人。

　　“要火吗？”白皙的指间燃起一簇火焰，来人敬烟的手势略显生疏。

　　顾萧看了男人一眼，左手扶着嘴边的烟蒂，就着男人的手汲火，然后在极近的距离里轻缓地呼出一口白烟。

　　“季顾问不抽烟却还随身携带打火机，倒也是有趣。”

　　季云摸摸鼻子，“人在江湖嘛。”

　　倒是会做人的很，顾萧不置可否。

　　“跟你们大队长说一声，查一查这家伙之前有没有案底。”

　　此前留在现场的刑侦大队在垃圾山里搜证，等结束的时候每个人就如行走的shit，五里外都能臭死人。

　　是夜，东城澡堂，被垃圾熏陶了一下午的刑侦大队集体下饺子。

　　热气腾腾的毛巾盖在男人的脸上，浓密的头发向后垂下，男人仰着头，发出一声极为舒适的叹息。

　　男人一身小麦色的健康肌肤，精瘦的胸膛因为澡堂的热气而冒起一层细密的汗珠。

　　啪！

　　一条毛巾甩在男人的胸前。

　　“你小子这身材，是不是天天偷跑健身房来着？”薛蓬天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顾萧一把扯下脸上的毛巾，“八戒，你要是想夸我的身材你就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我这是天生丽质，用得着跑健身房吗？”

　　“呸，死皮不要脸，还是市局养老好啊，分局忙如狗，要业绩没业绩，要身材没身材，还随时小命不保。”

　　“嘿~你还真是猪八戒打了败仗——倒打一耙。分局的命案，市局可都大差不差的全上了，我一支副队长跟着你一大队长鞍前马后，知足吧你就。还有你那一身保命膘不是嫂子给你加餐加出来的吗？我等广大单身狗可还一句话没说呢。”

　　顾萧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听的现场单身同志是男默男泪。

　　对于单身这件事，警队的同志一向有着十足的发言权。因为工种的关系，经常日夜颠倒不说，好不容易有个相亲的机会，一听说是干刑警的，十个就吓跑了九个，还有一个好不容易约上了，也会因为经常出任务爽约不到一个月就分手。

　　薛蓬天知道自己这是一不小心惹了众怒，赶紧出声平息，“那个，今天各位同志都辛苦了，一会儿我们吃个宵夜，我做东，小刘呀，先打个电话过去订个位置。”

　　一众同志听说领导要请客，心情都稍微平复了一些，在澡堂子讨论起某警花的花边趣事来，顾萧扫了一眼汤池子，觉得没什么意思，便起身去旁边的淋浴间冲澡。

　　氤氲的水汽若有似无地勾勒着男人轮廓分明的脸庞，褪下衬衫的洁白臂膀看起来更结实有力，男人以手指为梳，将头发整理成背头的模样，男人摘下眼镜后的眼睛黑白分明，一眼洞穿隔壁窥探的目光，透过半透明的玻璃，说：“没想到，顾支副队长还有偷窥的爱好。”

　　顾萧神情自若地打开花洒，“我们都是男人，看两眼你又不会损失什么。”

　　季云的手掌在隔壁的玻璃上一抹，露出一小片清明，一手撑在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隔壁的男人，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练得不错。”

　　明明是很正常地一句话，顾萧却听出一丝调戏的意味，黑脸一红。

　　向来都是他戏谑别人的份儿，顾队何时陷入过这种被动的情况?看着自顾离去的男人，顾萧脸色一暗。

　　半个钟头后，肥仔美食广场。

　　一群人跟饿鬼扑食似的，扫了二十斤小龙虾，十斤小黄牛、十斤小羊排、十扎生啤，几十扎烧烤，薛大队在旁捂着钱包痛心疾首。

　　酒过三巡，不知是谁提议要掰手腕。

　　顾萧瞅准了机会，一掰一个准，便假装漫不经心地说：“季顾问，来一把？”

　　薛蓬天一听，不乐意了，护犊子地说：“欸欸欸，挑季云，你这多少有点八二年的龙井——老绿茶了。你一狗窝里爬狼窝里去的人对季云一个文弱书生，不丢人吗你?我来！”

　　季云也不扭捏，“薛队，不碍事，让我来吧！”说着将长袖衬衫卷起，架在桌子上。

　　顾萧早已准备好架势等着他，众人对这场毫无悬念的对决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又喝开一轮，于是桌子上的两人，一时之间倒有种闹中取静的氛围。

　　季云推了推金丝框眼镜，”开始吧？顾支副？”

　　顾萧原本以为不用十秒钟，他就可以把这个文弱书生给按倒。

　　也许是他先前连续掰头了几个人，此时已有些疲态，僵持了2分钟，顾萧的眉头越皱越深。

　　季云却突然卸了力，败下阵来。

　　顾萧赢得莫名其妙，他分明感觉对方还没有用尽全力。

　　对方四两拨千斤地恭维起他来，可顾萧不吃这一套，“季顾问，你力气挺大的啊，瞧着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季云笑笑，“哪里，就是平常去拳馆随便瞎打罢了，比不了你们这些专业的。”

　　薛蓬天见缝插针地过来敬酒，打断了两人的商业互吹。

　　见大伙儿都酒足饭饱了，顾萧吐出一口烟，烟头指了指人群中的大脑门，“大齐，说说你下午的发现吧！”

　　大齐听到自家领导点名，训练有素地立刻放下嘴边啃的鸡爪，正色道：“老板，我查过了，杨晓茜近一个月的通讯记录，几乎都是和工作上的人在联系，偶尔和父母打几通电话，没什么特别的。”

　　喝了口茶，大齐又补充道：“哦，她公司我也去了一趟，大致了解了一下，她在公司人缘挺好的，也没有不良信用记录，按时还房贷，社会关系很单纯，挺兢兢业业一姑娘。”

　　民警小刘接口道：“可能就是那个宅男心理变态，报复社会。”

　　刚毕业的实习生表示不同意：“那杀人得有作案动机吧？就算他是变态也得有个理由吧，比如说他每天都观察隔壁的女生，某天晚上他看到女生回家，对她心生歹意，但是女生不从，所以杀了她。”

　　小刘争执起来：“要不说你们这些大学生单纯呢，你跟一变态还讲什么逻辑，他能把自己关在家里二十年，心理早就不正常了，你见过哪个报复社会的有什么逻辑。”

　　薛蓬天在两个手下要打起来之前，岔开话题，“季云，你有什么想法吗？”

　　季云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框，在一众糙老爷们中间有说不出的秀气斯文，慢条斯理地开口：“下午的时候顾队不是让痕检做指纹比对了吗？等结果出来不就知道了。”

　　大齐啃着鸡爪口齿不清地吐槽：“你不是纽约市立大学毕业的刑科专家吗?”

　　薛蓬天立刻护短，“那你上医院看病不还得做检查呢吗？”

　　大齐被噎得说不出话，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就多余说话，脑内自动播放着周董的名曲，我晒干了沉默……

　　顾萧见案情分析得差不多了，及时出面结束了这场无言的尴尬，“行了，大家也都累了，散了吧。”

　　薛蓬天就坡下驴，“欸诶诶，你们几个喝了酒的，该叫代驾的叫代驾，别想让我去交警支队捞人啊！”

　　顾萧作为队伍的头头儿，按理说最先被送走的人应该是他。

　　他却一反常态地返身坐下，喝起茶来，搞得小弟们临走前轮流挨个儿地去他面前打招呼，知道内情的晓得他是刑侦的顾副支队，不知道内情的还以为他是哪个地界儿冒出来收保护费的。

　　最后只剩两个人的时候，不为所动的季云正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心思神游天外。

　　顾萧哂了一声，装什么忧郁青年呢。

　　“叩叩叩。”顾萧敲击着某人面前的桌面，成功地吸引了某人的目光，“季顾问，你怎么走啊？”

　　某人双手交叠在肚子上，双肘搭在塑胶椅的扶手，慵懒地根本不像是要走的样子。

　　季云从看天的忧郁里回过神来，注视着起码跨了2级的领导，眼前的男人因为喝酒脸颊微红，平常严肃的眉眼放松下来反而露出一些青春的气息，眼神里有一些兔子的天真，又有点狐狸的妩媚，充满了生命力。

　　真是一双好看的眼睛。

　　“我吗？我腿儿着走。”

　　顾萧扶额，“会开车吗？”

　　季云狡黠一笑，“顾副支队是要让我做代驾吗？我收费可不菲。”

　　嘿~顾萧发现这人怎么这么不上道儿呢？

　　“你先开车送我回去，再开我车回家。我明天得去分局一趟，车顺便找你拿。”

　　明明这样更麻烦。

　　明明这样对你来说，更麻烦。

　　季云看着这个把关心别人伪装成麻烦别人的男子，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成交。”

　　与此同时，繁华的城市中心，知名的华丽会所。

　　坐在高级沙发上的男人摇晃着红酒杯，黑衣保镖轻轻伏在他的耳边汇报：“老板，找到了。”

　　男人将酒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嘴角挂起意犹未尽的微笑，“久违了。”

　　昏暗的房间内，一只手机屏幕发出蓝光，显示出一张警戒线内匆匆躲避镜头的脸，相机只拍到了男人的侧脸，但在人群中仍旧显得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