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容朝幼年篇(2) ...
-
落日余晖穿进了树林里,几个小孩才开始慢慢朝着家的方向走。曳江江水波光粼粼,偶尔几只鹭鸶飞到江边,树影摇曳,好一幅美丽的画面。
王麻子从树上揪了一片树叶,放在嘴里吹着响,声音算不得好听,但倒是还有点调。吹了一会看样子是累了,便随手一丢跟大家聊起天来:“你说你们村直接叫小叶村不好吗?咱们大叶小叶显得多亲切。还叫什么...月涌村,好像是出自一句诗,酸不溜溜的,明明就是一个小村落,弄得那么高大上。”
小老大咯咯地笑,“你懂什么啊?那叫‘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快滚回宋先生那儿多读几本书。”
小二李在一旁偷笑着:“老大,说得好像你有多懂似的,你不过每天就反反复复那一两句诗,别的你也不知道啊!”
小老大一下子憋红了脸,尴尬的挠了挠头:“废话...我又没跟你们一块听过讲...”
几个月前,小老大和往常一样在曳江边蹲着,微风拂过他瘦小的身板,远处一看显得孤零零的。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都是三五成群,小老大却喜欢一个人静悄悄在某个地方坐上一整天,直到黄昏才允许有几个孩子来找他。蹲着蹲着,突然萌发了困意,小老大说躺就躺,一下子整个身体贴在了地上,然后呼呼大睡起来。
没想到,这一睡就睡到了夜幕降临,满天的星星悬在空中,闪闪发光,却在月亮面前也黯然失色。今天是十五,那月亮又大又圆,月光皎皎如水流淌,江水澄莹如天,照的整个世界都显得明亮。
小老大被夜风一吹,冷的打了个激灵,一下子睁开眼,便被眼前的景色所震撼。
“啊啊啊啊啊!”一声惊叫划破了夜里的宁静,这倒不是被景色震撼的,是被人震撼的。
一只宽厚的手掌捂住了小老大的嘴,小老大惊讶的瞪着来人,那人笑的慈祥:“小家伙,大晚上别乱叫,扰到人家休息了。我又不是坏人。”
小老大愤愤回道:“放屁!这附近压根没有人家,我除了扰到鬼休息!你不睡觉去来这曳江干什么?还鬼鬼祟祟在我身边待着,显然没安好心!”
那老人不愠不怒,还笑着蹲了下来:“我没安好心的话早就一棒子把你敲晕喽扔曳江里了,你还能在这跟我说话吗?”
小老大疑惑地看着他:“那你是谁?找我干嘛?”
老人乐呵呵回答:“我是这整片镇子的教书先生,我只是路过,看到你在这儿睡觉,觉得好玩就停了下来。”回答完小孩的两个问题后,又接着道,“我看这是一种缘分,所以就想跟你聊会天。”
小老大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我看啊,你老人家还是赶紧回去吧,我一没读过书,二是以后也不会有钱读书,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老人不怪小孩的无礼,只是叹了口气:“也罢,那缘分也就到这里了。”随后就要转身离开。
老人走了两步,突然听见那小孩喊了他一声,于是转头看向他,问:“怎么?”
小孩满脸通红,有些忸怩:“呃...老头,我想问你个问题。”
老人点了点头,听着那小孩接着说“为什么月涌村不叫小叶村了呢?”
“你看看天上月,看看地下江,星星低垂在辽阔的天际,月亮倒映在江面上,随波涌动。如果是你,你会想说什么?”
“我想想...估计,我会说,哇!真好看!呃...这样说不对吗?”
老人笑了笑,“当然是对的。不过,有人就能说出‘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这是诗圣所言,后来你们小叶村来过一位王爷,见了如此景色,就把村子名改叫‘月涌村’了。”
小老大点了点头,竟然恭恭敬敬道起了谢:“多谢先生。”
老人转过了身继续走,挥手告别:“你是个好孩子,若是你想听我讲学,就来大叶村找宋先生。”
小老大看着老人在林中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他本来是想问,困扰他的那三大问题:他该叫什么,该去哪,该做什么。后来仔细一想,这种问题还是交给自己回答比较好。于是,他便问了自己所在的小村落,至少,这也算是他的家。
小老大看了看天空,明月高悬。他低头朝着月涌村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嘴里叨咕着:“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这诗作的,怎么就...这么妙呢?
从那以后,小老大就更喜欢来曳江边了,除此之外,他还很喜欢打听那位王爷的事情。小二李他们若是在曳江找不到他,那么就会去他们老大所在的那户人家屋顶上找。小老大学着那位潇洒王爷的样子往屋顶一躺,嘴里含含糊糊念着两句诗,笑嘻嘻地一躺就是一天。
不过,他到底是没有找那位宋先生。自己没钱那还听什么讲?虽然宋先生不会在意,但若是自己破了这个例外,总会有些心思不正的人抓住这一点,也跟着旁听,那样宋先生该怎么正常讲学?人家也是要生活的。
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已经把宋先生真正的当成了一位老师,打心底地恭敬了起来。
花开花落花无悔,缘来缘去缘如水。
有的时候,相逢总是猝不及防,遇见了是幸运,遇不到是命运。
可缘分降临的时候,谁能猜到这是霉运还是幸运?
就比如……那个躺在柴垛上喝酒的人,干嘛老是盯着我看?
曳江树林边上,都是村民们一排排垛好的草垛,那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也不怕脏,就在草垛上晃晃悠悠地喝着酒,眼神却犀利地盯着我看。
黎明刚刚到来,小老大就从月涌村溜了出来,一路跑到曳江,看耀眼的太阳从江边升起。他蹲在地上,正惬意地观赏着曈曈太阳如火色,扭头一看,就对上了一双目光凌厉的眼睛。
小老大吓得摔了个屁墩,倒不是害怕那人,只是没来得及反应。过了会儿,他对着草垛上面的人喊到:“你老是盯着我看干什么?”
草垛上的那人勾了勾唇,“月涌村南方有一座山,名千鸣山,山上有一处江湖门派在那落座,叫凌世阁。你可听说过?”
小老大皱眉思考了一会,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就对了,因为它现在还没有入世。不过用不了多久,那个地方就会闻名于江湖。”
小老大更疑惑了,慢慢走到那人身边问:“你说这些干什么?跟我又没什么关系。”
那人头发扎的很草率,身上穿的也是普普通通的白衫,看起来不像有钱人的样子,不过倒是也算一尘不染。出人意料的是那人长了一张姣好的面容,秋水盈盈,眉若远山。这是位极漂亮的女子。
她在草垛上盘起腿坐了起来,看着小老大接着说,“你学那位王爷的姿态,赏月吟诗,不过就是向往他的那种潇洒自由,你这孩子活的还倒是足够有诗意。但你涉世尚浅,还需要更多的磨炼,才能看到真实的世界。”
“就比如你所向往的那位王爷,逍遥自在只是表面,也许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身上锢满了皇权的枷锁。”
“不过是只可怜的笼中鸟罢了,他想要自在地飞翔,就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小老大爬上了草垛,对着冉冉升起的太阳沉默。许久,小老大扭头看向那个白衣女子:“我有很多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崇拜那个王爷的事情?还有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这些跟你说的千鸣山凌世阁有什么关系?还有……我一个乡野孩子没爹没娘,并没有机会受到什么教导。”
小老大低头扣起了手,微微脸红,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也不是向往成为那王爷那样的人...再说我也成为不了,那是投胎投的好。只是觉得蛮逍遥自在的,我也喜欢看风景,学着一位王爷那样的姿态,可能……就是觉得,嗯...很帅。”
白衣女子盈盈一笑,美得不可方物,竟让那小孩直直看愣了。她淡淡说道:“那就对了。你想...帅?对吧?”
小老大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那女子飞身一跃,竟腾空跃到了江面上,踏起无数浪花。她的身后是火红的旭日,水花四溅飞扬到空中,太阳的光芒映得她好像在闪闪发光一样。
小老大屏息凝神,呆呆地看着那女子在江面上翩若惊鸿,心里掀起了万丈波澜。女子挥手一伸,江水竟从中汇聚出一条水流到她手上,然后逐渐形成了一把水剑的模样。女子握住水剑在江面上翩翩起舞,足尖轻轻一点便在江面上泛起了圈圈涟漪,她自顾自地舞着水剑,突然猛地一喝:“那就看好了!什么叫做真正的自在逍遥!”
女子举起水剑朝天一指,那柄水剑又在瞬息中幻化成一条水龙向着天空蜿蜒盘旋,气势如虹,直到快要看不见龙尾,女子从江面又一跃,落到了地面上,她的手掌一覆,顷刻间,那水龙竟在空中炸开,化成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他从未见过如此震撼的景象。
漫天的雨水汹涌而下,他抬头看着这如梦如幻的一切,明知大雨会淋湿他,却没有闪躲,只希望能好好感受雨的清凉,雨的猛烈。
那迅猛的雨滴近在眼前,却倏地慢了下来,轻柔地滴在了小男孩的发丝上,仿佛无数柔软的羽毛轻轻地抚摸着他。
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朝阳下的雨丝淅淅沥沥,散发着金黄的光,而雨中的女子朝他缓缓走来,衣服却没有任何被沾湿的痕迹。
在那一瞬间,很多问题他都有了答案。
真正的逍遥自在,便是足够强大。身在囚笼便斩囚笼,心有禁锢便破禁锢。
女子伸出了手,微微一笑。
“快意恩仇江湖气,白衣墨骑少年行。披荆斩棘,怒马鲜衣,春风得意,侠义当道。这便是你的道。”
“我再为你指条路,从这向南,有一座山,叫千鸣山,山上有座凌世阁,而凌世阁里,有位三师尊,名叫容也。”
小男孩的目光灼热,在雨中跪了下来,“先生,请您收我为徒。”
女子双手负在身后,声音铿锵有力:“好,从今以后,我教你不知天高地厚,教你自负才高八斗,教你自命风流,也教你坦诚无忧。”
“你可愿?”
“弟子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