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梨汤雨 雨好像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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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木桌上，银发的奶奶穿一件青岚碎花的江布长衫，虚握着长勺，在给孙子讲溪口街当年一片繁华时的旧样子，孙子端着碗，撇开小勺仰头大口大口的喝着梨汤。
满屋子都浸透了来自梨汤的甜香，暖黄的老式吊灯下是一派含饴弄孙的温馨。虽然这个孙子是已经20多岁的青年，但似乎不妨碍少年弯如新月的眼里流出撒娇与满足的笑意。
江顾到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突然有点眼酸。这镇上的人都说江顾是一个好孙子，没有选择一个人去大城市里过无忧无虑的日子，而是回来一个人照顾已经年近80的奶奶。
但是江顾自己不这么觉得，如果就照顾和侍奉来说，江顾确实是做的尽善尽美无可挑剔。可江顾性子冷，平时就不爱多说话，更别说讲个笑话逗老人开心这种他向来不擅长的事。
江顾每天和奶奶的相处也就是做好早饭做好午饭做好晚饭，饭后偶尔也会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聊天，话题的最后却总是绕到他的父亲，一个不曾见过几面的男人身上，然后以江顾长久的沉默结束。
工作比较忙的时候，屋子里就常常只有奶奶一个人看着木盆里的小葱和番茄花发呆。
看见江顾回来，林肇珩抬手随意的擦了一下嘴角的梨汁笑着：“江小顾，过来喝梨汤！”
这一瞬，雨好像还没停，又滴在江顾的心里，像熬好的梨汤一样，粘粘的挂在上面，等滴落的时候又荡开一片又一片的涟漪，似乎真的还混着梨子的甜香。
江顾看着林肇珩，其实有很多问题要问，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盯着桌子上的梨汤发着呆，川贝放的有点多，应该是奶奶做的。最后突兀的问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青椒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是林肇珩的声音。
江顾有些发愣，这些，是他喜欢吃的，或者说是他大学喜欢吃的菜。江顾是南方人，有一个很典型的南方胃，太咸太辣太油太腻的都不爱吃，而T市的菜大多数口味是重油重辣的，所以上大学的时候，除了这两道经典的家常菜，其余的窗口江顾几乎不碰。
可哪怕几乎不怎么吃这些，也还是因此得了胃病。
胃病的缘由，也许是最初的那些夜晚里，少年朝他扬起的笑容远胜过四周烟火气息里裹挟而来的辛辣，于是他一而再的被感染，或者说，被勾引着，去品尝这些他承受不住的食物。食物入腹的时候，与辛辣一同吞入胃里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总是归咎于--因为林肇珩有着一双含情目。眼尾稍上挑的一双桃花眼，搭着一边的梨涡，笑起来似乎有着，让人无法拒绝与之成为共犯的魔力。江顾着魔了。
后来，江顾不再独来独往，会和林肇珩一起去食堂吃饭，慢慢的，他发现江顾几乎不吃任何辛辣油腻的食物。
青椒肉丝几乎已经是江顾吃辣的极限，惹的林肇珩总是笑江顾不能吃辣竟然还报了T城的大学。最后嬉皮笑脸的说他就是这座城市里唯一一个知道江顾口味的人了。
林肇珩不再带着江顾去夜晚的路边摊吃一元一串的烧烤，而是会时不时带一杯家里的绿豆汤给江顾，每次都说是家里喝不完的。绿豆汤是用保温杯装好的，打开的时候还透着甜丝丝的凉意。
林肇珩是T市本地人，从小在这里出生长大，也不负众望的有着与菜系相同的脾性，热烈且恣意。与保温杯上印着的软糯白兔小像可谓相距十万八千里。
从木盆里扯了几颗小葱，洗干净切成末撒在卖相诱人的番茄炒蛋上面，江顾正准备端菜的时候，一双手比他更快的端走了番茄炒蛋。他总是这样，和上学的时候一样喜欢抢在前面。
这是奶奶第二次见林肇珩，也许是林肇珩长了一张具有欺骗性的脸，也许是奶奶真的记性很好，在饭桌上，林肇珩看起来更像是奶奶的亲孙子，时不时讲个笑话逗得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吃完饭，借着消食的由头，两个人沿着水岸边走着，隔得不近不远，都不说话。走了一会，江顾妥协的开口打破了沉默：“林肇珩，你来这里干...”
干什么还没有说出口，就被林肇珩开口打断，“为什么不叫我阿珩?嗯?”不是质问，是尾音都仿佛带着钩子的戏谑。但是林肇珩没有笑，双唇微抿，一双眼直直的看着江顾。
江顾有些不知所措的张着嘴，手指藏到身后，默默的蜷着衣角，避着林肇珩戏谑的眼神，转而飘忽地看往溪口街熙熙攘攘的身影：他们或是肩膀靠着肩膀，或是不小心踩到旁边人的脚尖，更多的是，十指相扣的一对又一对的背影。
记忆又一次飘回了那一段时光，那一声，在漫长的沉默之后，藏在夜色里微不可闻的呼唤--阿珩。江顾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麻麻的，被针扎过的感觉在胸口蔓延开来。
好半晌江顾才小声开口：“我没这么叫过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有点耳鸣，说了什么自己都听不清。
林肇珩正准备反驳，一声猝不及防的大声询问戳破了氛围：”你们好，能不能问一下附近有没有酒店啊！”
声音的源头是一位少年，黑色卫衣，灰色卫裤，看起来和他们年纪相仿，甚至可能比他们大一点。可是少年骨子里似乎透着蓬勃的生命力。
让江顾不禁会想，许多年以后，哪怕时光流逝，眼前的这个人行至白发苍颜的耄耋之年，仍然会透着奇异而鲜活的少年感。这样的感觉从来与年纪无关。思维飘远的江顾又在发愣。
林肇珩看起来不太高兴，眼眸微眯，用一种不是太礼貌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这位闯入者。回过神来的江顾却是莫名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怎么去回忆和面对，他是习惯逃避的人。
也许是看出来林肇珩的不满，少年开口解释到：“我来附近的溪明山旅游，一个人在山上多留了一会儿忘记时间了，下来的时候已经没有返回的车，就想在这里找个地方住一下，请问一下附近有没有酒店宾馆之类的？”
“旁边的人说的话我都不太听得明白，而且感觉他们都行色匆匆的，所以才一路走着找人问路，你们应该和我年纪差不多，所以刚才有点冒昧，抱歉。”
“这附近没有酒店和旅馆。”林肇珩抢在江顾前面答到，语气不是太好。说完就拉着江顾准备走。
小镇是真正的小镇，很小，虽然风景不错，但是交通不够便利，一直也不是什么旅游景点，所以也根本不会有宾馆酒店的建造需求。
附近倒是有一座很有名的山，溪明山，也因为山上有一小片天然的茶园，被叫做溪茗山。
小镇里住的也都是一些和江顾一样出生在这里的当地人，由于交通不是特别便利，许多年轻人出去之后就会把家里人接走，然后再也不回来，从此远离这座小镇。小镇也一直没能变大。
同一时间，少年也出手拉住了江顾，眼睛里有狡黠的光一闪而过，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些乞求：“那我可以去你家借住一晚吗，我叫夏筝恪，风筝的筝，恪己的恪。”
他的要求很直接，或者说很无理，却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天真与执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梨汤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