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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敞开心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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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客将至,便将菜挪到屋中去。
方今肴端着最后一道菜前脚刚进屋,应衍后脚便追了上来。
他将菜搁在桌上,转身看立在门口的人——身形修长,几乎与门框一般高了,挡住大半的光线,唯余一半落在他脚边,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怕我跑?”
“嗯。”应衍倒是直言不讳,手撑着门框,姿态懒散得像晒太阳的狸猫,哼道:“胆小鬼。”
方今肴挑眉。他从前在京城有个响亮的名号——“方大胆”,江湖上许多人说他“胆大妄为”,倒是第一次听人骂他“胆小”。
他本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看着应衍,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应衍看他不反驳,也没有其他动作,便收回手,低头去解身上的襻膊。
带子系得紧,他解了两下没解开,眉头微微皱起。
方今肴见状,上前帮忙,站在应衍身后,手指穿过带子,轻轻一拉便解开了。
那股若有若无的脂粉味又萦绕上来,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着他的呼吸,挠得他心里毛躁不安。
他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应衍瞳孔的颜色——不是纯粹的黑,像是琥珀,还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在光影中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
应衍垂眸看着他,明显感受到他眼神怪异。
他接住解下的襻膊,往后退出去院子里,状若无意的给瓜藤浇水,水瓢中的水细长不断,从瓜叶上滴落入土。
“你见过作……”他顿了顿,重新斟酌用词,“也就是你说的神,你见过了吗?”
方今肴摇头。
传闻九重天上有司命星君,掌管人的生死命格。他看的命书写了那么多人的“人生”,的确很像神。可那些似真似幻的梦境里,那些奇装异服的人士,那些模棱两可的话语,让他心中有其他的猜疑。
他走下台阶,却没有往前靠近,只是站在廊下的阴影中,试探性地询问:“殿下,也是神吗?”
应衍手上一顿。
水瓢中的水细长不断,从瓜叶上滴落入土,寥寥几滴将蔫吧的藤叶滋润鲜活。
这样炎热的日头不该浇水的,此时的水对植被来说,虚不受补。他却像是忘了这件事,水瓢悬在半空,任由水滴一滴一滴往下落。
片刻,他才回过神来,将水瓢撂下,转身看向方今肴。
“方公子,”他说,日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丝无奈的笑意,“高看我了。”
说着,他往前走,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匕首上:“我有件东西给你,你等一下。”
方今肴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他对应衍,一无所知。
这个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为什么总是若即若离——他全都不知道。
他却能确定,应衍与他,与旁人不同。
思绪正乱,院外响起动静。
方今肴抬眸看去。
顾姣姣扶着李允禾进院。
李允禾身上还穿着那件粗布麻衣,面色苍白如纸,走路的步子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顾姣姣扶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的,像扶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三人不偏不倚地对视上。
方今肴目光微顿,再想躲开是不能了。
何况,他也没有想躲。
“方公子。”
李允禾先开了口,松开顾姣姣的手,病殃殃的身子朝着方今肴行礼,动作却一丝不苟,腰弯得极深,像对待极为敬重的人。
见状,顾姣姣俯身行礼示意,便松开李允禾,径直往屋里去。
李允禾往前几步,停在离方今肴两步之距,他眼神清明,将话挑明——
“从前,是我对你不住,但那非我所愿。”
屋内的顾姣姣和应衍面面相觑。
两人不约而同噤声,小心翼翼地挪脚步到门口边,耳朵偏向院中。
“但是方今肴,”李允禾直起身,目光直视着他,“我曾和你说过,此一时,彼一时。彼时我,非真我。此时我,才是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
“你可以继续怨我、恨我、杀我,但我不再疑惑、愧疚。”
“我会挣扎,会反抗。”
话说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佝偻着,像要将身体里所有气都抽出一般,肩膀一耸一耸的,脸涨得通红,胸口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额头冒出冷汗。
顾姣姣听着这动静,眉头紧锁,抬脚想出去看看,却被应衍拽住。
应衍朝她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再等等。
院中,方今肴看着李允禾咳得直不起腰的样子,没有动。
一个在阳光下,一个在阴影里。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瓜藤的清香和夏日的燥热。
良久,方今肴终于出声了。
没有想象中的暴怒,也没有哀切,只是淡淡然的一句——
“我知道了。”
他知道了真相。
不是李允禾害方家家破人亡,他也没有对父兄赶尽杀绝,嫂嫂坠楼也是他偷偷救下。
至于他自己——李允禾登基后,也还了他清白。
说来说去,不过是局势混乱,阴差阳错。
没什么可怨,也没什么可恨的。
说来也可笑,他那么深的执念,竟在短短半月的时间消失殆尽,心中空下巨大的窟窿,又被当下的局势填满。
对李允禾,只剩下那一箭的诧异——他为什么要挡?他拿什么挡?他知不知道那一箭会要了他的命?
李允禾望着方今肴,神色有几分错愕,显然是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随即,他松开眉头,一副了然的神情。
方今肴一直都是这样恩怨分明,干净利落的性子。
“李念。”
方今肴忽然开口。
李允禾年长他几岁,自相识以来,他先是尊称“先生”,后来便是“李兄”,最生气的时候也就一句“李允禾”。
头一遭,他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何时知道的?”
他问出疑惑。
李允禾缓缓直起身,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彻底没了适才的试探、愧疚和无奈之色,露出几分得意。
此刻,他才真的像在淮州时那个凌云壮志、心比天高的李秀才,哪怕穿着粗布麻衣,也遮不住骨子里的傲气。
“我知道你想问的是什么。”他往前两步,直勾勾地盯着方今肴藏不住事的眼眸,毫不客气地戳穿他,“你想知道,我替你挡箭是想弥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方今肴微微抿嘴。
他并没有想掩饰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别扭。之前口口声声喊着“你死我活”,现下却有几分从前敞开心扉畅聊的模样。
那时候,他们还在淮州,月下把酒,无话不谈。
“之前我可被你折磨得痛苦不堪。”李允禾的笑意越发深刻,语气里带着几分久违的调侃,“这下,也换你难受一阵。”
说完,他绕开方今肴往前走,径直进屋。
屋里,与两个偷听的人对视上。
“呃……”
应衍反应过来,不自在地理了理袖子,往外去看方今肴。
他走得急,没注意门槛,脚下一绊——
谁料代书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端着一盘花生米,嘴里还嚼着什么,正好挡在他面前。应衍一下没刹住,侧身躲闪太急,重心一歪,直直地跪在了方今肴面前。
四目相对。
两人同时愣住。
院中一时安静极了,连蝉鸣都仿佛停了,风穿过瓜藤,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看热闹。
要是磕个头倒也算了。
只是应衍单膝跪地,手还悬空伸向他,那姿势,那角度,那距离——像极了一个郑重的“求婚”。
意义重大。
“……”
方今肴瞪大了眼,看着他。
看着那张脸从白变红,从红变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像被夕阳烧着了。
“殿下!”
代书刺耳的声音犹如救命稻草,两人瞬间回过神。
方今肴伸手要扶他,应衍却如触电一般收回手,紧紧抓着代书的胳膊,着急忙慌地站起来,嘴里念叨着:“菜冷了,吃饭吃饭。”
他走得飞快,代书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花生米撒了一地。
方今肴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他忽然想起应衍说过的话——“你又不喜欢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伸出去、还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他将手背到身后,攥成拳。
然后,转身,也往屋里走去。
几人落座,各有思绪。
只有代书埋头吃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屯粮的仓鼠。
他时不时给应衍夹点菜,又继续囫囵吞枣,完全没注意到桌上暗流涌动的气氛。
应衍给代书盛了碗汤搁他手边,又给方今肴盛一碗。顾姣姣忙接过勺子,自己动手,动作从容不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姑娘还想进宫吗?”应衍随口一问。
顾姣姣手一顿,勺子停在半空,汤水晃了晃,又继续若无其事地盛汤。
“嗯,”她笃定地回答,“选秀名单有我。”
方今肴盯着李允禾看,见他神色如常,心中不解。
郎有情,妾有意。已知命书,却不做出改变?
李允禾微微垂眸,敛去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那落寞极淡,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眼便散了,抬眸后,他仍旧是那副温和的神情,看向应衍问:“殿下也请了顾小姐,应是有事相求吧?”
方今肴看了一眼应衍,见他点了点头,福至心灵,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顾姣姣坐回椅中,姿态依旧不卑不亢,抬眸望向他们,目光清澈而坚定,像一泓见底的泉水。
“既想合作,”她说,“也该听听我的条件。”
方今肴开口:“请说。”
“其一,我父亲要平安。”
她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平稳。
“其二,我要上官小姐平安。”
第二根手指。
她说完两条,顿了顿,目光落在身旁的李允禾身上。,那目光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关切,是不舍,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能看准。
顾姣姣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微微哽咽,却又十分郑重,一字一句地说出第三条——
“其三,可以的话,就让天下太平吧。”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方今肴怔住。
埋头吃饭的代书也猛地抬起头,筷子悬在半空,嘴里的饭忘了咽下去,愣愣地看着顾姣姣。
应衍却是伸手端起茶杯,抿了口茶,似是毫不意外。茶汤清澈,映出他的半张脸,眉眼间的情绪也带有几分复杂。
“我都可以答应你。”应衍放下茶杯,声音不轻不重,“能不能做到,做到什么程度,我只能尽力而为。”
顾姣姣转头,目光看向方今肴,眼中带有几分笃定的信任,“方公子能许诺我吗?”
方今肴和应衍不一样。
不管前世今生,他都是这个世界的人。身边的亲人朋友都是真真实实存在的,是陪伴着他长大的。他
的根在这里,他的命在这里,他的心也在这里。
他要的,从始至终都是家人朋友平安,天下太平。
方今肴站起身,双手作揖,郑重其事地朝她一拜。
“此生所求,”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海晏河清,四海承平。”
那八个字,像一道誓言,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
窗外,蝉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像是在应和。
顾姣姣看着方今肴弯下的腰,看着那郑重其事的一拜,忙起身,也朝他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