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第二章
离乡
三天很慢,七十二个小时,足够兄妹两个把村子逛上一遍又一遍,足够他们一起回顾走过的这二十年。可三天又太快,好像少安还没回过神儿来就到了死期。少佺想把他拉回来,想和他坐着长途车去遥远的北京躲避这流言,就算去不了那么远就去县城,找个地方住…怎么着都算可行;可哥哥坚定的跟个什么似的,什么都不听,执意按着第二种选择做。他说,此生已然无憾。
将晚,少安找来板凳绳子,写好遗书,准备着离开。少佺只是看着,喉头发堵,说不出一句话;无助感涌上心头,她恨自己只能看着唯一的亲人被人的一言一语杀死,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只有旁观的份。少安好似看出了她的心事,轻轻的却坚定、充满了力量的说道:
“你要向前走,逐着光,逆着风;为梦想跌跌撞撞不可笑且有人向往。”
你不甘平庸。”
少倾,他又含着笑补充了一句:“哥哥只时去那里等待来生了,成了天上最耀眼的星星。”
“下辈子,我还做刘少安,还当你哥哥。”
刘少佺心中五味杂陈,复杂的难以言表;泛起了酸楚。她长长的叹了口气,颤抖着却又平静的道:“我懂,我都懂,不需要一遍一遍的听也会懂。我不求来世怎样。”
“我之所以这样,只是因为这一辈子想有个亲人。”
足矣。
少安狭长的眼如隧道般深邃,对上妹妹灰黑色的眼瞳;少佺竟在他眼底,看到了一丝眷恋。
她冲出家门,想去大山深处无人知晓的地方尽情地说想对哥哥说的话。可她走出去一点便变了主意,攀上房门口的树,像猫似的跃上屋顶。少佺要在这屋顶,陪哥哥走完最后一段路。屋顶对她来说并不陌生,这里是她心中的安宁。从十一二岁开始,少佺便在屋顶上哭、笑、和哥哥倾诉,和周灿谈天、背书或是躲着人研究分子式。
这一回,好像雾很大似的,她看不清满天繁星抑或村子里的阑珊灯火。
“你不甘平庸”
“你要向前走,追着光,逆着风。”
一个想法在她心中萌芽、生长;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她要去遥远的北京,去续上哥哥未圆的梦。
“什么?!刘少安死了?”高亢的声线中满是不可思议。
“一点不假。据说…是因为他从北京回来染了神经病。”另一个声音答复道。
“我不信。”她三个字,把那人前面说的一长句子都给否了
“我听说,刘少安在北京,和一个男的在一块了,还把他带回家了;啧,是挺不知廉耻的。”另一个人小声说,一副吃瓜脸。
“他娘的,不就是喜欢上了一个人,罪不至死!”她几乎咬着牙关说出的这句话,替少安感到愤怒与不甘。
“哎你这么急干嘛!据说,白大姐给他两个选择,给了他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但他毅然决然选择去死,都不带犹豫下的,给白大姐气的。”忽然那人压低声音,补充道:“不气才怪呢,刘家就那么一个儿子,他们两口子攒了一辈子钱送他去那么远的地方念书,不料回来丢尽了她的脸,命还啪一下子没了。”
她的动作快到以至于那人只看到了一道黑影,翻墙爬树,到屋顶上拍了拍少佺的肩。
少佺回过头,诧异地看着她:“周灿?”
周灿是刘少佺的老同学、老朋友、老邻里。她是这个村子里,为数不多愿意给刘少佺一个眼神的人。
“你哥的事我听说了。”周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刘少佺发呆出了神,并没有听见房后她们的对话,不知道她为什么消息那么灵通。
“啊,哈哈。听说了呀。”少佺敷衍道。“你放心,我没事。”
“我是周灿!我他娘是周灿!你跟我认识了十二三年,对谁不会说的对我都不会憋着,今天把我当陌生人似的是唱哪出?”她急得涨红了脸,没忍住爆粗,看着眼前的少佺,继续说道:“我还不了解你?你来屋顶上不是想哭就是想笑;你哥没了你笑得出来?你向来把你哥当命看呀。”“是,我说的夸张了点,但是也没错。”
少佺攥着哥哥小小一纸遗书,微微抬着头望着星空,轻声说道:“我觉得我需要时间。正因为你是周灿,我才不想把消极的东西像倒垃圾一样倒给你。”
“说吧,我听着。”周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但我不把它当家。这‘家’对我的恶意,比外界还大;可我哥哥和他们不一样。
我一直被人指指点点,从小时候在外面玩到高中毕业,人们看我的眼光像刀子似的,满是嫌弃与厌恶;包括我的亲生母亲白冰。我问他为什么人人都要说我,哥哥说是他们的问题;每次我问他都会这么答着默默把我带离人群。他打小体格好功课好还会说话,很招乡亲们待见;每次乡亲们走时,都要夸他一‘你呀,真给刘家长脸,哪像那小野种。’我不知道小野种指的是谁,只知道这是在夸哥哥。因为他们给我的脸色,每次要我见他们我不是躲在屋子里就是在屋顶。
十一二岁开始我忽然对用过的农药瓶子和西药说明有了老大的兴趣,几乎像着了魔,看那配方和其作用。每当我完成了功课,就要跑到屋顶上去读这些东西。哥哥看到后,一声不响的去镇上买了几本期刊和一个硬壳子本给我。我在看到后人都愣了,问他他是怎么知道的。他笑了,说有个爱好很好;我说,可我是个女娃,家里本来条件就不好;他告诉我‘如果有人说你干不成这个事仅仅因为你是女的,你就抽他。成与败与性别无关,想干什么、努力干什么,就能干好。’后来每几个月他就会从镇上给我带书回来,有时候还会附上一袋方糖,我问他哪来这么多闲钱,他说那是他自己的钱。直到那天他的朋友跟我说我这个当妹妹的幸福,才知道原来他给我买书的钱是赌博赢回来的;那些书都是他抽时间去镇上问、挑,选出来的好的,方糖是用剩下的钱买的。我问他干嘛要这么做,他说有个梦想很可贵的,要帮着我向着它努力;只因为我告诉过他,我想念大学,做一个化学工业工程师。这个梦想他和我一起瞒着家里其他人和乡亲们,我怕他们觉得我得了疯病。
别的孩子有的幸福,我一点都没少拥有过。父亲因为哮喘病过早的走了,白冰对我偏见很大;家里给我盛粥刻意捞稀的,就算做肉菜也只会挑点菜给我吃;哥哥就去捞粥锅里的米和菜里的肥肉,偷偷把我叫到一棵高大的树后面,给我吃这些好东西。因为他是家里唯一一个儿子,所以白冰不介意他干这些事。
我在外面被骂了被欺负了,哥哥每次都仗着个子高去唬人家,他在家我虽然活的算不上多好但人格能得到绝对的尊重,不会遭到任何侵犯。哥哥总是默默的在我面前或是身畔,让我在这个地方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我读高二那年,哥哥考上了北京一所不错的大学,成了镇上为数不多能去那么好的地方读书少年,村上、镇上…传遍了千家万户,无一不以他为荣。他这辈子除了最后这三天之外活的像一篇神话,埌镇的神话;人人羡慕,人人触不可及。他是去北京念书的高材生,而我只是个灰头土脸的锁厂女工。可锁厂女工安安稳稳的挣着小钱,不被任何人看在眼里;而高材生归乡受尽屈辱,含着泪用绳子缢死自己,可他这一辈子都很看重的妹妹却什么忙都帮不上,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只能默默落泪。
刘少安太伟大了,他一个人身上背着两份沉重的苦;一份是自己的,另一份是妹妹的。他一生善良老实,没干过亏心事,为什么整个世界都在与他作对!”
少佺一口气说了好多。
周灿长长的叹息一声,道:“少安确实是个好人。对熟悉的妹妹,对陌生的乡亲们,他没干过对不起人的事。”
可是上天都在和他作对。
少佺将头垂下,眼眶通红,指甲深深的嵌进肉里,深的快要出血;小声喃喃:“就连一个和他没见过两面的人都说他是个好人,他怎么可能会有疯病啊….”
“他怎么可能会有疯病呀!”
周灿紧紧拥住她,任她流泪。
少顷,少佺坚定沉稳的对周灿说:“在这里活了二十年,我没有一丝丝眷恋,我没有嗅到一丝家的味道与温度。原来以为日子久了我离不开这了,到头来还是离不开这里的那个人。”
周灿问:“所以呢?你要…”
“我要去北京。”
“我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飞吧。”周灿拍拍她的肩,翻下屋顶去拿了一些什么。片刻,她塞给少佺一沓钱。“不够再要,这些拿着,不用还了。”
to be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