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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你一个女 ...
棠云屏前脚刚踏进家门,后脚管家孙满堂便找了上来,脸上既有责备又有关切,刚叹出一口气,棠云屏就抢在他头里把话说了出来。
“老爷在书房等我。”
孙满堂抿起嘴不言语,须臾又叹:“大少爷,今儿个您就顺着他点儿吧。”
此言一出,棠云屏心道不妙。
如果按照风力来给父亲棠天成的心情分等级,“今儿个您就顺着他点儿”相当于第七级的“折木飞沙石”。这意味着肯定要下跪,可能会见点儿血,不过还不至于“拔树及根”。
棠云屏心里一沉,颇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地向父亲的书房走去。
书房外,孙满堂特意又叮嘱一句:“顺着他点儿。”棠云屏深吸一口气,推开那两扇沉重的房门。
棠天成坐在书案后,折起信笺夹进书里,拎起瓷壶为自己斟上茶,听见棠云屏进来,头也不抬。
“今日退朝后,你跟谁去了哪儿?”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你都看见退朝后我跟常悌之一道走的,跟着他还能去哪儿,自然是脂粉巷啊。
想归想,说可不能这么说,棠云屏规规矩矩行礼答话:“回父亲,跟几位友朋去喝了些茶。”
“放屁!你分明去了花街柳巷!”
话音未落,茶杯裹着茶水一马当先冲着棠云屏的面门直奔而来。
茶杯撞在眉骨之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这边的痛楚还未来得及放大,茶水便在顷刻间烫红从颧骨到脖颈的肌肤。
要问棠云屏为什么不躲?这哪儿敢躲啊。躲,只会在父亲的怒火上添油积薪。
那怎么不接住?接?接比躲问题更严重。接,那即是忤逆,是挑衅,棠天成能为这个不依不饶地闹上十天半个月。
索性就让那些茶杯、茶壶、笔筒、笔洗打在身上、落在地上,若是被溅起的碎片所划伤,棠天成也就不好再耍威风,事情也就过去了。
这,便是“飞沙石”。
不过孙满堂也真是不够意思,明知道今儿个父亲要发脾气,还把水烧得这么热……
心里对孙满堂有所不满,棠云屏撇了下嘴。这细微的表情被棠天成锐利的视线捕捉到,霎时令他火冒三丈。
“好啊你,长能耐了,我还说不得你了?!”
棠云屏被他吼得莫名其妙,眼看棠天成气势汹汹地走过来,默默咬紧牙关。弹指的工夫,棠天成已经来到其身后,照着膝盖窝直接一脚蹬上去。棠云屏一条腿打了弯,拽着整个身躯跪倒在地,全身的重量压在那侧膝盖上,疼得睁不开眼,却愣是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这,便是“折木”。
棠天成根本不给孩子喘口气的时间,居高临下地指着其后脑勺骂:“说!为什么去那种地方?那是你去的地方吗?!”
等疼劲儿过去一些,棠云屏抬起脸来,平静地反问回去:“那不是我去的地方,又是谁去的地方?”
“那是男人去的地方!你一个——”
棠天成把后面的话生生咬断在嘴里,险些伤到舌头。
尽管他没说出口,棠云屏也能听见父亲的声音在自己脑中咆哮——“你一个女人,去那种地方像什么样子!”
没错,棠云屏是个女人。
这个百步穿杨,枪法超群,驰骋沙场四年有余,吓得外番闻风丧胆,如今官拜五品,每五日穿着朝服进宫面圣的少年将军棠云屏,是个女人。
但她同时也有着一个男人的身份。
“我这个年龄的男人,有哪个不好奇那种地方的?”
棠天成被她问住了。
他担心女儿暴露女人的身份——花街柳巷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她若是再喝点酒……棠天成头皮发麻,不敢细想——本打算以此为由劝服女儿放弃男人的身份。他是真的没有意识到,“棠云屏”作为一名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去那种地方反倒不会惹人怀疑。
他挠挠头抓抓脸,憋了半天就只想出一句:“有辱门风!”
棠云屏咬住腮肉才没笑出来。门风?咱们家有那东西吗?天一擦黑就往脂粉巷里钻的人跟我讲门风?
她嘴上唯唯诺诺:“父亲教训的是。”心里只盼他能尽快背完那些车轱辘话,好放她离开。今儿个的书还没看呢。
天不遂人愿的时候,是你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棠天成绕过书案,坐回到椅子上,又斟了杯茶晾在旁边。棠云屏见状心里直叫苦,这是要长谈的阵势啊。
果不其然,棠天成清清嗓子,开始了。
“粗略算来,咱们进京也有半年了。北境那边风平浪静,想来葱山一役令他们元气大伤,估计没有个三年五载,他们缓不过来,”棠天成说着,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烫着了,“啧”了一声,把茶杯放远了些,“早些年番人犯我边境,国家正是用人的时候,你在领兵打仗上有才能,我便由着你去了。如今天下太平,你也是时候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去。”
聊到军事,棠云屏很难沉住气不吭声,棠天成也就缓口气的工夫,她便自顾自地分析起来。
“父亲此言差矣,北境没有消息传来,未必就是好消息。目前不能排除有人从中作梗,阻碍消息传递的可能,谈‘天下太平’还为时过早。葱山一战虽然大破敌军,但两国终究不曾议和。白纸黑色的协议尚有撕毁的一天,更何况番人还有着血亲复仇的传统,依我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就像棠云屏不喜欢父亲啰嗦那些放弃做男人的话,棠天成也不喜欢女儿叨咕这些大道理,尤其是每次女儿的话都被证实是对的,总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很蠢似的。
他难道就不想打仗吗?想,也不想。毕竟他一个行伍出身的大老粗,胸无点墨,想升官发财就只能依仗战功。但打仗太苦、太艰辛,当年他所在的那个什,兄弟十人唯独他一个活了下来。他实在是不愿让儿子也遭这个罪。
是的,棠天成有个儿子。
在棠云屏三岁那年,棠天成新纳的妾室一举得男。有了儿子,他终于明白过来什么叫“有了指望”。
他想给儿子把路铺得平平坦坦,想让儿子以后天天躺在家里也有数不完的钱花。对这个宝贝疙瘩,他是见不得他受委屈,见不得他难过,见不得他疼,爱到能把心挖出来给他。试问他又怎么能让儿子走自己的老路呢?
他豁出老脸冒袭女儿的军功,削尖脑袋回到京城,为的就是让儿子在冠礼之后能封荫一个京官,哪怕芝麻绿豆大一点,也比在北境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刀口舔血地过活强。
棠天成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来之不易的幸福,可棠云屏这个不肖女每次都要跟他唱反调!讨债鬼,死了才好!
“北境打不打得起来,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眼下你要操心的,是怎么让‘棠云屏’这个人给我安安分分地从世上消失。你今年也十九了,你是长得出胡子还是能娶妻生子?少在这里给我犟,你可别忘了,棠府上下几十口人的项上人头可全都拴在你的裤腰带上!”
见棠云屏面露挣扎之色,棠天成赶忙趁热打铁:“从明天起,你给我老实待在家里装病,半个月后,我会安排‘棠云屏’不治身亡。”
退出书房,棠云屏转过身,正撞见棠夫人双手握着一口装饰用的宝剑立在树下。一脸焦急转为欣喜,再看到棠云屏头颈上烫红的皮肤,欣喜云消雾散,棠夫人整张脸瞬时黑了下来。
“老匹夫又打你了?”
棠云屏不作答,将她手上的宝剑拿过来,没受伤的那一侧冲着母亲,挽上母亲的胳膊,带着人向西厢去。
“娘,您把这个拿出来干什么?”
“他要是敢再碰你一根手指头,我非砍了他的头不可!”棠夫人边走边回头,有意大声说给房里的那人听。
棠云屏哑然失笑:“好啦,娘,先不说这把宝剑尚未开刃,单说这刺杀朝廷官员,那可是与谋逆犯上同罪。到时候您判斩首,我,流放两千里。”
“呸呸呸!胡说八道!”棠夫人抬手轻轻扇了扇女儿的嘴,怨怼地吁了口气,“这老东西不死,咱们娘儿俩才是真的活受罪!”
棠云屏但笑不语。
阳春三月,垂丝海棠开得正盛。
娘儿两个对坐在树下的石桌前,母亲无心赏春,捧着女儿的脸心疼不已地上药,女儿有意观花,却被母亲扳着脑袋挡住视线,连吃一口云片糕都得伸长胳膊在石桌上瞎寻摸一番。
“这次又是为着什么事?”
棠夫人盖上药盒,用帕子擦干净手,拿出教训的面孔睨着棠云屏。
“今儿个去脂粉巷喝茶听曲儿,被爹发现了。”
棠夫人苦勾栏院久矣,听到“脂粉巷”三个字,眉毛竖起,眼珠儿都要蹦出眼眶。
“不是您想的那样,”棠云屏把口中的食物硬吞下去,连忙解释,“沁心楼就只有乐伶、歌伶,没有舞蹈杂技。风雅之士聚在一处,琴歌酒赋,仅此而已。”
闻言,棠夫人面色缓和下来,仍是带着责难的口气说:“你可少喝点儿酒。”
棠云屏嘿嘿赔笑:“也不能少喝。长时间不喝就喝不下了,等回到军营,不得让人看了笑话。”
这话教棠夫人听了,想起当年女儿在家练酒量,胆汁都吐了出来,又是一阵心疼。
“个老贼,害人不浅。”
棠云屏没有意会到母亲指的是父亲谎称生男一事,漫不经心地附和道:“就是!只许他去勾栏院买妾,不许我上沁心楼听曲,什么道理!哎呦——”
脑门上挨了一记戳。
“你也少去!万一撞着那老夯货,外人瞧见,不好看。”
“母亲说的是,”棠云屏拍掉手上的糕点渣,估摸着自己半饱了,“不过也没机会再去了。”
她将父亲要她装病诈死一事如实告诉母亲,棠夫人咬了咬嘴唇,眼底漾着隐隐的恨意,当女儿握上她的手时,目光哀怨下来,紧接着就是一声长吁。
“都怪我,没本事,没将你生成——”
“娘,这事不怪你,也不怪我,怪只怪这世道不公,”棠云屏轻笑着,为二人斟上竹叶茶,“男人能做的事情,女人明明也能做到,为什么不许女人做?”
“嗳,有些事,男人做得,女人做不得的,”棠夫人接过女儿奉上的茶,觉出她话中有话,“你这孩子,又生出什么鬼主意来?”
知女莫若母啊,棠云屏眯起眼睛,故意卖起关子。
“那自然是……男人做得,女人做不得的事。”
*唐代天文学家李淳风将风分为八级,分别是:动叶、鸣条、摇枝、堕叶、折小枝、折大枝、折木飞沙石、拔树及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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