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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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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要紧。
安以诚也不想那些有的么的,向前一窜,和他撞了个满怀。
她懒得接管他的意识海,但将死之人,总是遐想颇多。
脑中的碎片拼凑起来,是幅褪了色的画卷,劈开当前时空,她回到了他的过去,立体的时空。
大秦国人高鼻深目,金发蓄髯,大秦以西战乱四起,一群名为吐火罗的人种翻山越岭,向东迁徙,从大秦,大宛,延龟兹楼兰向中原渗入。
彼时匈奴强悍,抵御着没有国家的人种,玉门关卡严密,异族入关也不容易。
直到先皇沉迷丹药绝学,祈求长生不老之道,才慢慢接触到西境文化。
说是文化,其实不过是巫术鬼神。
南疆情蛊名震四方,与之齐名的,是南疆的巫术。
传闻南疆道祖可以转世重生,万代为王。
这次转世的,是个小姑娘,南疆人称她圣女。
落魄龙看的破,当时他年岁还小,就已经知道南疆在玩君权神授,企图统治合理化。
但亲爹脑子没这么灵光,愣是把小圣女抢过来了。
小姑娘不过六七岁,跟着来的还有一大批神使,供奉在长生殿,时常过来问道。
印象中的长生殿更古典,没这么新。
落魄龙一直对这圣女小丫头嗤之以鼻,某日随父亲参拜,小姑娘在偷偷吃果饼。
落魄龙年纪也小,冷宫弃妃之子,养在皇后身边,平日礼法严苛,端庄有度,见过的女孩子皆是名门闺女,没见过这种吃相感人的,不由地露出些嘲讽来。
褐色的眸光相撞,在皇帝面前指了指他的鼻子:“他!”
皇帝侧耳倾听。
“他是个坏的!”
小姑娘没想到,当时泄愤的一句话,能给落魄龙带来那么大的麻烦。
封建迷信思想一旦根深蒂固,对凶吉便有很大介怀。
软禁,调查,冷落,训斥。
落魄龙恨死那个装神弄鬼的丫头了。
她的生活还是那样,是神殿最尊贵的主子,脚腕上戴着铜铃铛,走路都有铃铛娇笑,人人见了都要行礼跪拜,像个不可一世的小霸王。
小霸王也有弱点,比如,和安以诚一样是个路痴。
某日花园扑蝴蝶,扑着扑着就把自己给扑丢了。
久久寻不到出路,只能踩着清脆的铜铃声顾自摸索。
所谓冤家路窄,好巧不巧,绕进了正在禁闭抄书的落魄龙这里。
逮着仇家,自然要好生报复。
落魄龙也不抄书了,宽大袖口垂在身侧,遮住被戒尺抽得淤青肿胀的左手,甩甩鞭鞘就去报仇。
圣女人小腿短,正踮着脚爬庭院那棵凤凰木,落魄龙扬鞭一挥,还没落到她身上,小姑娘就从树上掉下来了,直直砸在他身上,压着受伤的左手,差点送他去见亲娘了。
生理的泪水溢出来,他还小,眼泪还不能收放自如,疼了难免要眨巴眨巴眼泪。
圣女一骨碌滚开,拍拍满是灰尘的小爪子,看向一旁哭泣的小少年。
“我压疼你了?”她爬过来,凑近了瞧他的泪水。
他已经近一个月没同旁人说话了,没想到头一次开口,还在跟罪魁祸首面前抹眼泪。
丢死人了!
小姑娘摸摸袖口,摸出一包石蜜来。
说是一包,其实小袋子里只剩一个了。
“你别哭了呀,这是我家乡的石蜜,我每次哭鼻子,阿妈都给我吃这个。”说着,小爪子勾出石蜜,往他嘴里一塞,灿烂一笑,“甜吧?”
落魄龙没领情,嚼着石蜜,傲娇地扭头看向一边。
奶味和甜甜的蜂蜜化在嘴里,似乎真的没那么多眼泪了。
他扭头看向小姑娘,浅褐色的眸子多了层水雾,微微泛红。
“你又怎么了?”落魄龙的语气生硬的不近人情。
小姑娘摇摇头,麻利起身,抬手一把拉起地上的小少年。
拉的正好是猪蹄一样的左手,落魄龙对痛的感知很强烈,又两眼泪汪汪。
“你故意的?”落魄龙抽哒着鼻子。
圣女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恼恨地拿他衣摆擦擦手,“我还不乐意拉你呢!”
这一擦,倒是擦出一道血迹来,吓得小姑娘瞪大眸子。
流血了?
落魄龙把手往身后一藏。
小姑娘眼尖地看到了,“皇子殿下,有病得治。”
这话情真意切,但听起来就是不对劲。
两人再一次不欢而散。
落魄龙也不知道禁闭还有多久,但面对那些抄不完的书卷,他反倒安心。
皇位之争惨烈,他虽然养在皇后膝下,却不得宠,亦不出众。
倘若他死了,宫里人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永远赶不走一个假装迷路的人。
圣女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害了人,又找祭司姑姑确认了一番。
母亲从小便教育她不要多言,说多了会害人性命,她在西境犯过一次错,连累了整个村寨的人沦为奴隶。
那以后她便很少开口,但远离母亲,远离南疆,她真的很孤独,不适应。
她想,再不让她说说话,可能再也不会开心了。
可一时赌气,她又害人不浅。
她觉得自己就像灾星转世,很愧疚。
圣女没事就往他这跑,有时送点药膏,有时送点野花野草,有时只是带来一片脉络清奇的叶子。
这些小礼物都是热身。
她主要是来和他碎嘴的,杂七杂八说上一堆东西。
什么仪轨啦,星盘啦,猫三猫四打了一架,她做法时又吃到贵胄送来的小点心,长生殿的墙壁上有小人暗号,丁香花的下风向,边吃边睡的独门绝技……
杂七杂八,听得落魄龙书都抄不下去。
这时落魄龙便要斥责她一顿,嫌她吵嫌她烦,让她有多远滚多远。
听到这一句,重头戏才上来。
其实圣女就是来找他吵架的,听到他凶巴巴的撵人,葡萄眼一亮,仪式一般站起身来,酝酿好满满的气势,和他斗嘴,吵得不亦乐乎。
他半是恼怒,她却在笑。
那天是他母妃的祭日,也是贵妃诞辰,宫里大办宴席,热闹非凡。
唯有他缩在树下阴影,追悼母妃。
她又跑过来,塞给他一块点心,是贵妃宫里赏赐的芙蓉酥。
给个甜枣,下面就要开始打巴掌了。
但这次他是真的动怒,说出的话不过脑子,也把自己也给气的半死。
小姑娘眼底滑过一道清泪,他顿时失了言语。
她垂着脑袋,转身走了,直到他结了禁足令,都没来过。
他这才发现,没她的日子,竟是这样冷清。
无人问津,不知冷暖。
他抬头看向夜空时,不经意间分辨出她讲述过的星宿,浪漫星辰铺设出瑰丽的神话。
季风之下,近水之处风向的变化,也如她所言,要更换方向才能嗅到花香。
边吃边睡也不容易,或许是门绝学,他一辈子学不会的绝学……
解了禁足,宫廷风云又开始缠绕周围。
皇后拿他当刀使,给自己的儿子开路。
他被父皇误会、厌恶,已然朝不保夕。
想着,或许他活不久了,不如去看看圣女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