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程楠半夜被电话吵醒,他眯着眼睛去摸手机,然后看了半天都没看清接听键在哪里。好不容易划开了界面,程楠还没说一句话,那头就传来了他继母尖锐刺耳的声音。
“程楠,你在哪里?”
“你管我在哪里,反正又不在你儿子床上。”
程楠一听是这女人的声音,太阳穴就跳得厉害,很多不美好的回忆涌进脑海,导致他头痛剧烈,于是下意识要把电话挂掉。但他还是晚了一步,因为继母说了一句话:“你爸不行了,用特效针剂也只能吊个两三天,他要见你,你赶紧回来。”
不用他挂,电话那头自动断开,仿佛打电话的那人也极其不愿意跟他接触。程楠坐起来,凉凉的空调被从胸口处滑落,露出的胸肌上有个骇人的伤痕。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却恍然间察觉不到心脏的存在。
呵,早就不在了吧,在很多年前,他的心就不在了。
两天后,程楠回到了北城,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司机王叔竟然会在出口处等他。
“王叔,你过得好吗?”程楠看到王叔两鬓斑白,顿时诸多感慨。
“还行,日子就这一天天的过呗。”老王认真看着路况,却忍不住偷偷通过后视镜瞥几眼程楠。
程楠发现了,随即哑笑。
“大少爷,老爷这次······可能真的撑不住了。”老王观察着程楠的表情,觉得他似乎并不悲伤。
确实,程楠的确不难过,反而云淡风气地说出了不孝话语:“他做了那么多坏事,现在才死便宜他了。”
“大少爷,其实,其实老爷他,他也是······”
“好了王叔,不要说了,当年的事你也亲历过,所以不要劝我放下仇恨好好生活什么的,我不是这种心大的人。”程楠制止了老王的话,自顾自扭头看向窗外。“而且我也已经够给他们面子了,不然也不会主动躲在外面那么多年。”
他已经快有三年没回北城了,看着路边街景,说不出哪里变了,又好像全都变了,真真假假分不清楚。
老王没把程楠送到医院,而是直接把车开会成家老宅。看着那栋复古豪华的独栋别墅,程楠抿唇,心中的抗拒感越来越强,就像是透明薄膜捂住口鼻一样带来窒息感。
程函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他毫无生机地躺在床上,原本两百多斤的身体像是被扎破的气球,非常干瘪。很多说不上名字的医疗机器摆放在一旁,正在跟死神拉锯着床上病人的生命。
程楠继母薛娇穿着白色的改良旗袍,依旧是那副高山之花不可靠近的模样,见到程楠后一点好脸色都没给,而是自顾自地离开了房间。
“进去吧大少爷,老爷等你很久了。”老王帮程楠关上门,声音略微有些沙哑。
程楠紧握双拳,尽力用指甲掐着自己手心,好似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觉自己尚在人间。挪步来到床边,他看到程函竟然是醒着的,并且见到自己很是激动,张着嘴“咿咿呀呀”的,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程楠垂眸,苍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曾经那个在政商两界呼风唤雨的人,终究还是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死得难堪。
“对,对,对,对不,起。”程函费力扯下呼吸罩,好不容易才说出这一句完整的话。
“······我受不起。”程楠冷笑,眼神带着讥讽和自嘲,“你多厉害啊,你能对不起谁呢?”
“你,你去跟,跟小央说,说,三年前,的事,是,是我干的。”程函不理会程楠的讥讽,干枯宛如腐木的手想要拉住程楠:“你,你告诉,他真相,全都是,我干的。我,我同意你们,你们,在一起,你,你继母也同意,了。”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程楠歪头,狭长的幽黑深眸中包含无穷无尽的痛苦,“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以为你的一句话就能让一切都回到正轨吗?”
一连三个质问,让程函哽咽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是父亲,你现在说的这些话可不会让我觉得感动,我只是觉得你很虚伪,一直都很虚伪。”程楠将呼吸面罩从程函手中轻轻夺过,小心翼翼给对方戴好,然后凑到他跟前低声道:“碎掉的镜子怎么粘都会有裂痕,当初你执意毁掉的一切,难道仅凭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能复原吗?你放心,我母亲说过了,她死后会在地狱等着你。有她的陪伴,我觉得你不会孤单的。”
说完,程楠毫不留情地离开房间,泪流满面的程函情绪激动,支支吾吾却说不出一个字。
当天晚上十一点,程氏集团的创始人兼董事长程函在家中病逝,年仅68岁。
程楠想走,因为他不想跟那个人碰面。但家里的其他长辈却硬要把他留下,说什么父亲病逝哪有长子不在的道理。而且程函的遗嘱还没宣布,这可是重中之重的事情。于是程楠被“扣”在了程家,机械式地看着葬礼结束。
程函是北城排名前五的富豪,他的葬礼是变相的名利场,很多人都在考量程函的去世对于程氏跟他们之间的利益会有什么变化,然后在听到现任程氏掌权人不在家中的消息后面带遗憾。这些都被程楠看在眼里,他弯唇邪笑,却也明白事不关己。
现在的他就是个闲人,程氏的一切跟他都没有关系,这也导致他在其他人眼中是个透明人物。
葬礼结束后,独属于程家人的重头戏终于来了。程函的律师拿出遗嘱公示,程楠的叔叔,姑姑等各种认识的不认识的亲戚立刻不干了,纷纷嚷嚷着这份遗嘱是假的。
唯有一个女人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气质娴静如谷中幽兰。
“反正我不信这是我哥的遗嘱。”程楠的一个叔叔站出来说道,他看了一眼薛娇,嘟囔着:“谁知道这份遗嘱是不是在我大哥清醒的情况下立的?程氏百分之四十二的股份全给薛央那小子?一点都被给程楠留?我不信,这一定是假的。”
正在吃瓜的程楠见炮火竟然有隐隐转移到自己身上的趋势,立刻撇清关系:“不是呀,我虽然没有股份,但是我有房产呀。”
刚才那个律师不是说程函把一座庄园留给他了嘛。
“那个庄园才多少钱?顶多五个亿。”他叔叔瞪大眼睛,一副“你是不是傻子”的表情,“程氏的股份才是最值钱的,这个女人!”他指着薛娇,气愤道:“这个女人跟她那来路不明的儿子可是拿走了你爸百分之八十的遗产啊!你甘心?”
甘不甘心又怎么样,程楠幽幽叹气,有自暴自弃之疑。他早在三年前就被程函踢出了程氏,有一座庄园可以继承已经很好了,毕竟在他的原本设想中,自己是一毛都不得的。
但是其余程家人可不是这么想的,在他们眼中,薛娇跟那个薛央都是外人,怎么可以继承那么多遗产,于是就开始闹。薛娇一个人被他们围在中间,一言不发,但也被骂得脸色发白。
程楠双手插兜,原本想冷眼旁观。但那女人有着跟薛央一样的眼睛,眼型长且眼尾上扬,眼角尖锐,不笑冷艳,一笑惊艳。只是他实在是不愿意“出手相助”,原因是他知道这个女人并不如她的长相那般纯洁高贵,反而心机深沉,跟她儿子一样天属狐狸,老谋深算。叔叔姑姑们的指责或许并不是空穴来风,毕竟程函都病危成那样了,稍微伙同律师改遗嘱也不是什么难事。再者,薛娇视他为仇人,可能还不会领情。
争吵仍在继续,场面一顿十分混乱。甚至程楠的大姑一个冲动伸手就要往薛娇的脸上扑,口中还说要为程家清理门户。结果客厅的大门就被人从外推开,一个清冷如泉水划过玉石的声音不咸不淡地说道:“清理门户?对,我确实要替程家清理门户。”
众人面面相觑,而程楠深吸一口气,心底泛起苦涩。
原本以为此生不会再相见,就算见了也能心平气和往事随风,但程楠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就算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内心依旧波涛汹涌。
他觉得对方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但仇视厌恶的情绪会占主流。
薛央穿着一身黑西装,个高腿长,身姿挺拔玉立,气质清雅矜贵。他自顾自地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单手按着眉角,墨色的发丝略显凌乱,狭长的桃花眼依旧是那么多情靓丽,只可惜眼睑处一片乌黑,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疲惫。
而他的助理跟在身后,拖着一个行李箱。
薛央作为现任程氏总裁,工作非常繁忙。原本的他是在北美视察工作,结果突然接到程函病逝的消失,便急忙回来奔丧,但还是晚了几天。
程楠坐在一旁不敢动,像个生了锈的玩具一样僵硬无比。但从他的这个角度可以很好地看到薛央,对方比三年更成熟,眼中的杀伐果断更加明显。这三年来,程楠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薛央的消息,虽然他像是逃离病毒一样离开了北城,但薛央太优秀,经常登上财经类的报纸周刊,程楠就算是再孤陋寡闻也依旧看到对方。
他已经知道那人不再是只会跟在自己身后,固执矜持不愿开口的倔强少年。反倒是自己,在那场游戏中输得精光,什么都不剩,像条落水狗可笑悲哀。
程楠弯唇,像是自嘲。
薛央看着如狼似虎的亲戚们,好看的嘴唇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然后背靠沙发,翘着二郎腿,节骨分明的手抵住脑袋:“你们想干什么,尽管冲着我来就好了。”
见薛央在场,原本气势汹汹像是占尽天理的叔叔姑姑们反倒是不敢讲话了,各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没有一个人刚先说。这时程楠的四叔悄悄推了程楠一把,还冲他挤眉弄眼,意思是让程楠去说。
程楠无语,他有什么好说的,能得到一座庄园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我知道你们是对遗嘱有怀疑,”薛央将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深沉的视线在即将扫视到程楠身上是立刻收回:“但是这份遗嘱是父亲在一年前立下的,有录像为证,还有公证人在场。如果你们觉得遗嘱有问题,完全可以去起诉我们,我们随时奉陪。”
“起诉,倒是不必了,只是这遗产分配得太不合理了。”四叔讪笑了几声,小眼睛一个劲儿地瞄向程楠。程楠暗叫不好,觉得自己留在这里就是给人当靶子用,于是立刻起身离开客厅。
见他走后,四叔就慌了,立刻大声嚷嚷:“诶,我还真就不信了,我的亲侄子程楠就得了一座庄园?而剩下的最值钱的股份全都给你。薛央,你觉得这合理吗?”
程楠心里幽幽叹气,心想这帮人为了多分些遗产,是什么都能当借口了。他可就是没忘记自己当初被踢出程氏的时候,这位四叔那可是笑得要多开心有多开心啊。
“谁有疑问都可以去起诉,如果质疑遗嘱的真实性,我建议你们可以去找律师。他那里有完整的视频证据,证明遗嘱全都是在父亲完全清醒的状况下设立的。”薛央说得有理有据,紧接着又抛出一个炸弹:“各位叔伯也别光顾着想遗嘱的事情,父亲已经去世了。他在世前没算的账,会有我替他慢慢地跟诸位算清。”
薛央可不是纸老虎,他能在程氏董事会那帮老狐狸中混得如鱼得水,哪里还收拾不了程家的这些“饭桶”?想必是忍这些吸血蚂蟥太久了,终于能空出手来收拾他们。深谙此道理的程楠望天叹气,摇摇头后就离开程家老宅。